一个于禁在身旁就是变数,如今又添了一名不听指挥的邓茂。

    孙亮加入蜀汉政权未久,一个外人领着两个随时有可能叛向曹营的将领,敌人却是钟会、司马懿。

    内有不安定因素,外有大敌围山,孙亮此时心情便如万丈深渊上,凌空走钢丝,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万残兵,皆非自己部属,随时有可能兵变,邓茂的看法接近盲目,并抱着冲不出去便投降的态度,曹军定会受降。

    然而孙亮怎么能降?关凤还在益州等着自己,若降了,从此成为蜀汉罪人,洛阳成都,天各一方。

    只能拖,等那痞子大舅,不,二舅来援,拖到无法再拖,死。

    孙亮躺在帐内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刘禅虽是吊儿郎当,没点正经,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强横之气,谁欠了他,便要加倍讨回来,料想早已把他,汉中,看作自己的物事,外加有赵子龙在,救是一定会来救的。

    若在来救前身死,说不得痞子要发狠报仇。拖上曹军几万人一起陪葬,也算不冤,只可惜还没见到自己的儿子……想到此处,孙亮嘴角浮出苦涩且温柔的微笑,侧过身去。

    帐外忽有嘈杂人声传来,孙亮登时背脊发凉。

    “兵变了!”

    “孙将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孙亮发抖的手取过长剑,吼道:“反了!各自回位!乱什么!”

    孙亮提剑冲出营帐,帐外已乱成一团,转头喊道:“于禁何在!邓茂何在!”

    倏然营帐西侧火把尽灭,一片漆黑,马嘶声撕心裂肺地传来,又有人喊道:“弟兄们,随老子杀出去——!”

    一听便听出是邓茂声音,孙亮吸了口气,道:“快牵马!”

    局势混乱无比,营门大开,邓茂带着数千人杀下山,还有谁管得到他?更有人高喊抓住孙亮,抓住于禁等话,孙亮倒抽了一口冷气,转身寻马。猛然横里伸来一只手,衣领一紧,被于禁提到马上。

    “拦住他们!”孙亮喊道。

    “拦不住!”于禁一脸血,腥气刺鼻,吼道:“孙将军在此!”

    孙亮忙高举长剑喊道:“荆益两州旧部以我手中剑为号令!集军!!”

    营地栅栏被马匹踏翻,山下曹军已发现邓茂突围,经过短暂的措手不及后,迅速组织起了防线,于禁寻了匹马,集合所剩无几的亲兵,与孙亮驻马高处朝下望去,道:“孙将军,我们得撤进深山。”

    孙亮道:“不,邓茂一死,司马懿、夏侯渊定会率军追捕,山中行军缓慢,无异于自寻死路。”

    山顶岩石上观望的哨兵忽然竭力大喊,“援军来了!”

    孙亮心头一凛,匆匆登上高处,见定军山外,平原远处正有无数火把蜿蜒而来,当即松了口气。

    不早不迟,刘禅率领的两万益州军前锋部队终于赶到。

    山脚下,刘禅暴躁的喝骂随风传得老远,孙亮不禁笑了起来。

    于禁道:“是子龙将军,我们有救了!”

    蜀军一到,二话不说加入了战团,军队排山倒海掩来,以定军山为目标呐喊冲杀,暗夜里火光映得天空如昼。

    孙亮一眼便认出了率领蜀军右翼的将旗,上书“赵”字,领军之将身穿银铠,带领数千人撞上了曹军防线!

    司马懿布下的战阵瞬间被撕开一条裂口!孙亮看得背脊发麻,那阵中密密麻麻挤了上万人!赵子龙所过之境,竟如砍瓜切菜般不受阻拦!

    短短片刻,银铠将军已冲到山脚,孙亮发得一声喊,赵云却是毫不理会,又转头回身冲去,刚组织好的战阵登时再被冲乱!

    于禁道:“西侧那人是谁?”

    话音甫落,只见又一支军队,上挑大旗,旗面书一“吕”字,加入了战团,来将一马当先,身披金鳞战甲,冲杀所至,竟是无人敢挡,士卒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孙亮看得热血沸腾,喊道:“咬着前队之尾,杀下去!”

    乱军之中,邓茂已不知去了何处,益州军只避开孙亮大旗,却是对曹军毫不留情进行冲杀。

    司马懿、夏侯渊无数次收拢防线,却被纵横冲锋的赵云与吕布无数次击溃!

    最终兵败如山倒,曹军在这突如其来的偷袭下丧失了斗志,抛下盔甲,朝巴中城方向逃去。

    “二舅!”

    “你他妈的弱智——!”阿斗臭骂道:“老子都来救你了,半夜三更冲什么!找死吗!”

    孙亮指指被赵云领军围住的一小撮部队,喊道:“自己人!”

    阿斗方示意赵云释放邓茂率领的兵士,孙亮满脸尘灰,笑着策马奔来。

    横里发出一声轻响,他辨出那声音是……箭离弦!

    阿斗瞳孔倏然收缩,看着一根闪烁着寒光的钢箭飞过将士头顶。

    赵云与吕布同时转身,脱手掷出兵器。

    银龙枪,方天画戟旋转,飞向远处射来的利箭。

    两把神兵折射着夜晚的火炬光芒,在同一点上碰撞。

    枪尖勾住戟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钢箭从枪与戟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再无阻拦,斜斜射中孙亮心肺。

    箭尖横里穿透右胸,于他左肋下透出半寸,孙亮露出愕然表情,旋即一头栽了下马。

    远处,夏侯渊收弓回背,驱马疾驰,追上大部队。

    ——卷三·飞龙在天·终——

    江畔何人初见月

    “腕骨尽碎,左手不能留。”

    “主母。”

    “夫人?”

    “我看看。”

    “照这方儿煎药,缺的药材,库房里领去;置盏灯,这处摆着。小女子未曾请教将军大名。”

    “敝姓赵,名云,字子龙,不敢劳烦夫人。”

    “把药汤服了,稍解疼痛,待会我为将军接骨。这是师叔给的方子,唤麻沸散,前儿听府里人说,赵将军从辽东来?”

    “是,子龙从辽东一路到此,投奔刘皇叔。”

    “公孙瓒的地盘上,冬天自然是很冷的,从未见过那满天满地的雪,赵将军给说说?”

    “冬天……漫山遍野的白,白得晃眼……方圆数百里地,便只剩些光秃秃的,顶着雪的树,鸟儿找不着吃的……夫人尽可使力按,不必如此小心。”

    “本怕赵将军呼痛来着。看来与关将军一般,也是硬汉。鸟儿找不着吃的,又如何了?”

    “雪一下,大家都在营门里缩着发抖。”

    “堆个雪人?打打雪仗?”

    “哪有那闲心思,俱望着冬天快点过,每年只种一季麦,雪下起来没完没了,人饿着肚子,指望那点余粮……夫人为何发笑?”

    “桃花何时开?”

    “没有桃花。”

    “荆南荆北,春到时都是桃花,明年开春雪化,赵将军必会喜欢……接好了,赵将军?”

    “夫人手巧。”

    “那是自然的,常给府里母猪接肋骨来着……赵将军,为何表情如此古怪?”

    “没、没什么。”

    “过了一年,还有一年,将军在此处安家,定能年年看这桃花。”

    “承夫人贵言。”

    “子龙今日技压三军,一箭正中百步外红心,神乎其技,堪比飞将军李广,看来手好得差不多了。”

    “有劳夫人挂心,子龙左臂已恢复如常,黄老将军射术如神,子龙班门弄斧,不敢担此盛赞。”

    “赵将军眉目间似有忧色,可是有心事?”

    “不瞒夫人,子龙自来荆州后,皇叔政事繁忙,荆州牧景升公着实……”

    “着实瞧不起咱们外来户,赵将军在这领了个闲职,坐了个冷板凳,未能一展胸中抱负,心里烦躁?”

    “正是。”

    “将军锋芒毕露,恐比关二哥还略胜一筹,然而依我言,今日百步穿杨神技,却是献得不是时候。”

    “子龙无知,还请夫人明言。”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刚者易折,坚者易摧。子龙可觉今日校场神技后,众将目光异样?”

    “谢夫人赐教,子龙明白了。”

    “对了,赵将军空了教我几式瞄靶子的功夫成不?省得我总被欺负。”

    “……夫人说笑了,夫人身为主母,何来被欺负一说?”

    “罢了,这一时半会,师父要教徒弟也练不来,过几天下了雪,你来帮我报仇就是。”

    “帮忙?”

    “……”

    “月英!今儿你完了!”

    “我道你要请黄老爷子压阵来着,这小子谁?去去,再搬十个来也不是我对手。”

    “嘿嘿,赵子龙,我给你揉雪球,砸死她小样儿的!中十个我请你喝酒……月英!!不带偷袭的!”

    “月英你说,大耳朵怎地老不重用子龙,一身武技比二爷只强不弱,又是聪明人,为人行事稳重得很,对门房小兵也客客气气的,来了这许久,就封个牙门将军?”

    “我咋知道,当家的成日编他去当副手,主公又不让他领军,比起桃园结义的二爷,三爷,那愣头青也够倒霉的,要换了我,趁早收拾铺盖,回辽东去是正经。”

    “该不会是我上回说的那番话害了他。”

    “朝远了看,你那话倒是不错。近了看,该给他说门亲事,荆州士族里有钱有势的小姐挑一家,让他娶了,保证平步青云。哈哈,你瞧,那雪人倒是堆得有模有样的,换个媳妇儿也不亏。”

    “唉……”

    “这也不娶,那也不娶,笑啥呢?还笑。”

    “没笑什么,夫人好意,子龙心领了。”

    “那算了,等我来日生个女儿嫁你,当驸马爷就是,看谁还瞧你不起。”

    “夫人莫开玩笑,折煞子龙了,子龙出身贫寒……”

    “实话说,我倒是想过,生个儿子还好,生女儿,说不得养大了嫁出去,留不在身边,我可不情愿。唯有武将里找个,嫁了自己人,天天回娘家也方便;那天我和月英瞅来瞅去,皇叔麾下武将,就你一个顺眼的……又笑啥?”

    “莫非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

    “到那时候,子龙也老了,配不上你女儿。”

    “师父说过,这世上有种仙药,唤什么长生丹来着,待他哪天云游来了荆州,我去给你骗颗来,吃了返老还童……到时你可记着,不带反悔的……你就当笑话听罢,真有这玩意儿,不许笑!”

    “子龙?你在这站一天了。”

    “今日无心练武。”

    “子龙,倩儿她……”

    “她怎么了!!”

    “她让我……告诉你……她……对不起你。”

    “……”

    “她对不起你!她生了个儿子!哈哈哈哈笑死老娘了啊喂……”

    “月英!你……”

    “大耳朵成日忙得昏头昏脑,老婆儿子都不管了,你去陪她说说话儿?”

    “罢了,没事就好。生儿子……嗯,刘家有后……主公,大喜。”

    “倩儿,生个男孩也一样,我不会说话,你……保重身子。”

    “哈哈哈,子龙,你这叫什么话,生儿子你也娶不成……哎哟,我道你来说啥,喂,子龙!你去哪?!”

    “桃花谁插进瓶儿里的?”

    “回夫人,是方才那位将军带来的。”

    “嗯,这桃花枝儿倒是开得漂亮,坐个月子,闷死我了,看来院外桃花都开了。”

    “子龙!我就知道你会来,不枉我等了这许久,糜姐姐刚跳井了,你抱阿斗回去,找把剑给我。”

    “夫人,皇叔命子龙来救……”

    “别提那混账,剑给我!”

    “倩儿,跟我走。”

    “抱紧。”

    “阿斗没哭,他睡着了。”

    “什么七百七十三?”

    “你杀的人。”

    “要歇一会不?”

    “不……能歇,我……此刻撑着,全凭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