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苏砚起床时,枕边没人,徐北已经离开了他家,苏砚靠在床头回忆了下徐北的日程表。

    他想起,徐北今天是要去下属公司听工作报告,估计是早就走了。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徐北昨晚会让他自己开车回家,没有让自己坐他的顺风车。

    如果他昨天坐了徐北的车,今天徐北出去开会,他就又得很麻烦地打车去公司。

    苏砚轻轻摇了下脑袋,唇角带了丝若有若无的无奈笑意。

    徐北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从来都不屑于去主动解释,只能让人去猜他。

    十一年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

    -

    最近公司不忙,等苏砚不急不忙地到达公司时,刚是中午午休时间。

    因为徐北没在公司,楼上总裁办的氛围轻松又愉悦,一群人围在linda桌前,探头探脑。

    “玩什么呢?”苏砚并不反对员工在休息时间做自己的私事,路过他们时,他还顺口问了句。

    linda抬头看见来人是他,一点都不紧张,“塔罗牌占卜,苏总你听过吗?”

    塔罗牌苏砚听过一些,但他对这些兴趣不大,也不信这个,他抬抬下巴,“你们玩吧。”

    “哎呀,苏总我给你算算呗。”linda从桌前跳起,说什么都要拽着他一起玩。

    旁边工作人员跟着瞎起哄,苏砚性子温和,和大家处得都不错。

    苏砚不是爱扫人性子的那种人,他笑着答应,“怎么玩?”

    linda有模有样地敲敲桌上的紫水晶装饰,有几分神婆的样子,“苏总想看什么?”

    “能看什么?”苏砚歪头配合她。

    linda说,“什么都能看呀,事业发展,经济状况,感情生活,综合运势,就看你想问什么咯。”

    听到“感情生活”四字,苏砚想到徐北,他心头微动,但最后却还是说,“看看综合运势吧。”

    “好。”linda拿起pad,上面有个塔罗牌app,她点开app,切了下牌,将pad递给苏砚,“选张牌。”

    许多下属都好奇地盯着苏砚的动作,苏砚冲他们笑,“本来我还不紧张,但都被你们看紧张了。”

    下属也笑,各种拍马屁,“苏总你都是人中龙凤了,运势不用看也都是节节高升,可别让我们这群打工人太羡慕。”

    苏砚,“那就接你们吉言了。”

    说着,他随手在78张牌里点了一张,又在linda的指示下,将牌翻开。

    app上显示,这张牌叫宝剑八,是张正位牌。

    牌面上画着一个红衣女人独自站在满目荒凉的野外,她戴着眼罩,双手被绑在身后,很明显地被限制了所有自由。

    而在她四周,直直插.着八把宝剑,全副武装地挡住了她的所有出路。

    苏砚看向linda,等着她解牌。

    linda拧眉抿唇,脸上闪过一抹奇异的尴尬。

    苏砚猜出这是什么意思,估计是他抽中了一张不好的牌,linda不知道如何在不得罪上司的情况下,去解牌。总归苏砚也不信这个,他将pad熄灭,放在桌面,“想起来还有个文件没处理,要得还挺急,你们玩,我先进去忙了。”

    说着,他就进入了办公室,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过了会儿,有人敲开苏砚办公室的门,是linda,苏砚让她进来。

    linda还在记挂着中午占卜的事儿,那张牌确实很不好,她怕影响了苏砚的心情,苏砚离开后,她便刮心挠肺地在想最近对苏砚有利好消息,最后可算让她逮着一件,她就忙不迭地跑来找苏砚汇报。

    linda悄悄凑近他说,“苏总,昨晚徐总让我预定了龙湖的一套房产,你知道徐总让我写的是谁的名字吗?”

    龙湖是徐北投资的一个房产项目,做的都是别墅类的项目。苏砚敲键盘的手一顿,对上小姑娘戏谑的目光,他心里就有了数,但仍是有些不确定,“谁的?”

    linda喜笑颜开,“是苏总你的名字!”

    公司上下员工都不知道苏砚和徐北的关系,只当两人就是普通创业伙伴,上下级关系,linda也是如此,没往其他方向想。不过,在她看来,平白无故被上司奖励一套别墅,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呀,这才来和苏砚汇报,希望苏砚能忘记中午抽牌的不愉快。

    苏砚失神片刻才回过神来,他笑着应付了linda两句。

    等linda走后,苏砚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想着徐北要送他房子的事儿。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个两居室,徐北有时候也觉得他的房子太小,他倒觉得还好。徐北之后也没再说过什么,照样在他家留宿。他一直以为房子这事儿就算翻了篇。

    但徐北为什么要现在送他套别墅?

    心思没在业务上,苏砚索性放下笔,撑着脑袋,琢磨起这事儿。

    他是个很传统的人,房子在他心中就代表着家庭、生活、未来、爱和无限的可能。

    徐北送他房子,不似送他其他奢侈品或者现金,送房子在他心中位置很重。

    昨晚,他和徐北说了三十岁的事情。徐北今天就让人准备送他一套别墅,尽管这套别墅他自己也买得起。

    他想,徐北是不是也想和他定了下来了?

    徐北也快三十了。

    徐北也想和他组建一个家庭,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一起期盼着美好的未来。

    时间还早,苏砚没心思再去工作,他起身离开公司,开车去了商场,进入了一家专做高端戒指的店铺。

    他在专柜待了半个下午,不断地翻看着对戒的款式图册,在仔细了解了每款戒指的设计寓意后,他订购了一对男士对戒,做工精良,价格不菲。

    同性.爱人啊,柜姐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但毕竟受过专业训练,柜姐很快恢复正常,问苏砚有没有其他要求。

    苏砚是标准的理工男,玩不来文艺浪漫的那一套,最后他选了最烂大街的俗套设计,在戒指内侧刻上了他和徐北两人的姓名缩写。

    柜姐恭维,“您爱人收到戒指后,肯定会很高兴。”

    苏砚笑,“谢谢。”

    戒指没有现货,需要从总部调货和定制,要等几天。

    苏砚表示没有问题,刷卡付了全款。柜姐就喜欢这种爽快客户,笑着祝他感情美满,给他添了杯水后,转去开单据。

    苏砚看着图册上的戒指。

    他虽然说是要徐北主动确定两人关系,可就徐北那别扭傲娇冷漠的性格...

    真要让徐北说出爱他喜欢他,要和他长长久久的这种酸话,徐北指不定还会生闷气,臭着张脸地不情不愿,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八百万。

    想到徐北可能有的反应,苏砚轻笑出声。

    他抬手摸着图册上的戒指,目光温柔且沉静。

    他不舍得晾徐北太久,更不想让徐北觉得有丝的毫窘迫和不被重视。

    所以,只要徐北前脚能主动开口,能定下两人关系。他后脚就会直接拿出戒指,直接了当地表明他的态度。

    他会告诉徐北,他爱他,十一年如一日。

    他也想和他组建一个家庭,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他只要徐北一个态度,剩下徐北不愿意说的话,他都可以主动来说。

    戒指开票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不知为何,苏砚想到了上午的塔罗牌占卜。

    宝剑八,正位。

    鬼使神差的,他掏出手机,搜索塔罗牌宝剑八正位含义。

    页面显示牌面含义:被欺骗,被束缚孤立,无力且无法挣脱,前途迷茫。

    尽管知道不会是好结果,但苏砚也没想到会坏成这样。

    难怪上午linda对他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口。

    苏砚不信这个,对于结果之前心里有过预期,现在在看到牌面解释,心里倒也算平静,不过一笑了之。

    只是这样糟糕的牌面,不由让苏砚想起了当年的一些事儿。

    当年,他和徐北冷战了足足一年半。

    直到高考前,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面对徐北对自己的冷漠态度,苏砚猜测。

    徐北是担心两人现在还走太近,旁人会闲话他们。

    徐北觉得俩要努力备战高考,等上了大学,离开了相对闭塞的南城,两人好再续前缘。

    其实以上两种计划,苏砚都能接受,也并不觉得有问题。

    但他不喜欢徐北不提前跟他商量,就直接武断地替两人的关系做了决定,选择了暂停两人的关系。

    这让他觉得他没有完全参与到这段感情中,他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

    憋着这口气,苏砚同样有没主动找过徐北,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想,他就要等高考前,徐北主动来找他和好。

    徐北要为这件事给他道歉,他才能原谅徐北。

    可惜,直到高考结束,徐北都没有找过苏砚。

    甚至,徐北在南城参加考完试,就直接飞回了北城,留苏砚还在南城。

    苏砚心中隐隐有了不太好的想法,难道...难道徐北是真的要和他断了?

    那当年在筒子楼里徐北为什么要抱他?

    那不是两人和好了的意思么?

    高考结束后等成绩那半个月,时间过得飞快。

    苏砚人缘好,各种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朋友聚会,塞满了他的暑假。

    可苏砚仍记得徐北当年拿着他的救命药,站在他面前的场景。

    他忘不了徐北。

    再次见到徐北的时候,是在高考出分后的谢师宴上。

    徐北是南城高中状元,苏砚差他几分,位列第二。

    按理说,徐北只是因为要在南城参加高考,所以在南城高中借读了一段时间。他有今天的成绩,功劳不能全揽在南城高中头上。

    所以今天这个谢师宴,徐北可来可不来。

    但徐北却从北城飞回来了。

    谢师宴上,苏砚和徐北并排站着,接受各大媒体采访,和老师们拍照,被同学们围着夸赞羡慕。

    两人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下,苏砚攥拳,心思微动。

    那晚的谢师宴上,苏砚喝了点酒。

    等散会时,已经到了晚上,苏砚其实没喝太多,不算很醉。但他喝酒上脸,双颊泛红,看着很唬人。

    有同学担心他喝多了,路上会出事,于是便要上来搀扶着送他回家。苏砚正想拒绝说没事,却不想,有人拽过他的胳膊,将他从男生怀里抽出,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是个很熟悉的怀抱,苏砚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是徐北。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徐北了。

    苏砚刚刚还想说自己没醉,这下这话就全咽进了肚子里。

    他借着酒劲,撒泼似得将全身的重心压在徐北身上,任徐北拖着他,送他回家。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勾出两个互相依偎,难舍难分的长影。

    被徐北紧搂着肩膀时,苏砚忽地鼻酸,有些憋屈地想哭。

    他觉得他心里一直吊着的那口气,那口坚持着和徐北置了快一年的气,就在今天,悄无声息地就被徐北给压了回去。

    没出息。

    等到苏砚家的筒子楼前,徐北停脚。

    苏砚能感觉到,徐北正在看他。他闭着眼,抿唇,眼角还是有不争气的眼泪滑下。

    徐北用大拇指帮他蹭掉眼泪,又去帮他抚平他紧绷的唇角。徐北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再对待什么名贵的丝绸。

    苏砚心里憋屈又难受,他不知道徐北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也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了徐北。

    那天之后,苏砚虽然在心里原谅了徐北,但他依旧没有主动去找徐北,同样不和徐北说话。

    他心中一直还坚持着个底线,他要徐北主动向他表明要和好。

    苏砚照旧去参加同学聚会,照常社交。

    徐北和那些人不熟,他也看不上那群人,更不喜欢社交。于是每当苏砚去聚会时,他就倚在餐厅外、ktv外,或者游戏厅外的墙边,低头看着手机。等着苏砚结束聚会出来,他则起身敛眸收起手机,一言不发跟在苏砚身边,送他回家。

    一连十多天。

    苏砚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算是载在徐北身上了。

    填报志愿截止的前一天,徐北又跟了苏砚一天,两人间还是没人主动开腔说话。

    到了筒子楼前,苏砚如往常一样地迈步上楼,就在徐北打算转身离开时,苏砚突然回头,叫住他,“徐北。”

    徐北站在筒子楼外,转头看他。

    “你这样天天跟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苏砚轻轻蹙眉。

    徐北撇头过去。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话,苏砚无奈地笑道,“徐北,你怎么永远都这么别扭啊?”

    徐北没说话,他比高中读书时更沉默,更难懂了。

    楼内声控灯灭了。

    苏砚跺脚,让声控灯灯重新亮起来。他站在昏黄灯下的台阶上,看着站在月色中的徐北,喃喃,“徐北,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啊?”

    徐北没有肯定,也没有拒绝。

    “如果你还喜欢我。”苏砚妥协了,他开始自欺欺人,逼着,引.诱着徐北向他主动,“那你现在就直接告诉我,说你喜欢我啊,说你想和我走下去,说你同样爱我啊,说你想和我和好啊。”

    “这些话很难说出口吗,为什么还要让我教你呢?”

    “还是你在担心你说出口后,我会拒绝你?”

    “可徐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拒绝过你?”

    没有人说话。

    筒子楼里的灯亮亮又灭灭。

    四周只有专属盛夏的虫鸣声和风声。

    苏砚轻嘲一声,心死半截。正当他要转身上楼时,他听见,他身后的徐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苏砚却没听清他再说什么,他回眸,“你说什么?”

    徐北薄唇微动,声音仍是不大,像是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苏砚模仿着他的唇形,比划了几次后,他拧眉猜测地问道,“未来?”

    不用徐北多说,苏砚已经贴心地帮徐北扩充好了整句话,他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欣喜道,“徐北,你刚说未来,是希望我能出现在你的未来里,还是说在你未来的计划里,是有我的?”

    两人站得有些距离,苏砚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色,但苏砚却看点徐北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苏砚心倏地就被拔高,他看着徐北,嘴唇微颤,眼里闪着希翼且惊喜的神色。

    徐北不是单纯的喜欢他。

    是比喜欢他还要喜欢他的,想要未来里有他。

    徐北站在高大的香樟树下,月光透过斑驳树影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挺拔又冷峻。

    苏砚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楼梯的扶手。

    就像那首老情歌里唱的那样。

    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

    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苏砚改了志愿。

    他也想他的未来里有徐北。

    苏砚是很典型的小城青年,平时都忙着刷题学习,对大学专业的了解并不是很多,没有特别喜欢的专业方向。父母文化程度不高,对他一直都是放养,在选专业上,对他提供不了太大的帮助。

    成绩还没出来时,他参加过一些大学的招生宣传会,了解过一些信息后,他觉得他对建筑专业比较感兴趣,他之前的想法是报考c大的建筑专业,这是建筑行业的顶尖院校。

    徐北很早就填报了a大的金融系,但a大学没有建筑专业。

    苏砚最后填报的志愿,是a大的金融专业。

    苏砚将填报好的志愿表拍照,发给徐北。

    徐北没有回复。

    也就是从这天起,徐北再一次从苏砚的生活里消失了。

    起初,苏砚以为徐北家里有事儿,徐北回了北城,不方便和他联系。

    于是,终于等到北城大学报道那天,他想着怎么也该能见到徐北了。

    但徐北却一直没有出现在a大,从大一到大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