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徵不断摇头,眼角微泛起薄红,下唇上现了几个带血的牙印,焦躁难耐地轻声道:“我热……”

    萧无音微一怔忪,一摸他的手腕,果然烫得厉害,而那手腕觉察到一冰凉凉的身躯,便难耐地贴上去,用力地摩挲着。

    瀛台仙君骤然想起百余年前的瀛台山大弟子,为了见他在通天竹顶上喝醉了吹一夜风,染了伤寒后便将滚烫的脸埋在他的袍袖里,轻着柔着声音喊热。

    他低叹一声,解了外袍,将眼前的青年抱进怀里,如果往那般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道:“好些了么?”

    谢灵徵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轰了一声,他恍惚间透过萧无音素白里衫的领口,看到他洁白修长的身体,只觉眼前似乎横陈了一条干涸的飞龙川,让他感到渴、感到燥,让他想要往枯去的河床中注入润泽的雨露与巫山的云。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他便猛地清醒过来。

    他陡然想到自己脑海中那段缥缈如云烟、荒谬如戏言的仙缘,手足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用力推开萧无音,道:“神仙,这等事,做不来的——”

    萧无音略一思索便知晓他说的是何等事,脱口而出:“你与那脏东西做得,与我便做不得?”

    谢灵徵苦笑道:“我身上比她脏污百倍,你这般说她,与辱我何异?”

    萧无音摇头:“你与他人,自是不同的。”

    说着他轻轻揽过谢灵徵的身体,在他耳边问道:“不念咒,我替你解毒,可好?”

    谢灵徵怔怔地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何意,忙摇头道:“灵徵不愿随便了此事,这合该是与此生最亲密的人之间方能做的。”

    萧无音皱眉不解:“你还想与谁更亲密?”

    谢灵徵只觉自己一拳击在了枯树沉木之上,只得单刀直入:“天地之大,总有良人。”

    萧无音猛止住了动作。

    他全然不解谢灵徵口中之意,只喉中陡然泛苦,苦得连唇舌都麻木失去了滋味。

    他自认千年来沉浮于独木之舟,而谢灵徵是唯一近身之人,天地万物人鬼仙魔都不过是舟外浮沫,舟上唯有他二人,前胸贴着后背,抬头低头睁眼闭眼皆唯有彼此,而如今他舟上的唯一一人却要告诉他,他要到那海里去了。

    瀛台仙君难以明辨自己是惊是惧还是怒,他只觉得此时此刻世间万物都较原先可恨了百倍,比地上那**蛇尸尚更可恶,恨不得通通一剑斩之。他看着谢灵徵干裂的嘴唇和额前的薄汗,又念及过往舒朗的笑与明朗的眼,猛地垂首,狠狠地吻住了那双唇。

    他不擅吻,也不懂吻,只是贴着它们,碰触着上面的伤口,品尝着淡弱的血腥,接着那携着浓腥的血气让他喉头泛起一股恶心,可他不愿放开,他并非示好,而更像掠夺。

    忽地,喉咙传来一阵凉意。

    萧无音垂眸一看,尚沾染蛇血的刀尖正抵着他的脖颈。

    “仙君可莫要学那蛇妖,乘人之危实非善举。”谢灵徵赤红着双目,拿锐利如锋的视线对上白罗刹幽深的眼,低声道,“斩妖除魔我自问心无愧,却不知这诛仙罪是多大的罪恶,我这副身躯受不受得起。”

    萧无音嘴唇一颤。

    谢灵徵抬眼直视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眸上次这般注视着他已是百年之前,彼时因天火台邪煞气覆满白翳,后他采天地琼露方使之恢复如初,然谢灵徵苏醒后畏他煞气,再未如此目光灼灼地正视他,此时此刻却让他心头巨震,无言相对。

    紧接着,他竟看到谢灵徵的眼角溢出一行血泪,显是承不住这凶煞之意,然青年仍用那双含血的眼冷而利地盯着他,要将那决绝与坚锐直传到他心底。

    萧无音猛然转身,以手背挡着额头,低声斥道:“不要看我!”

    谢灵徵沉默片刻,待呼吸平缓些,方支起身道:“适才多有不敬,他日向仙人赔罪。灵徵告辞,有缘再见。”

    说罢,他拿手背抹去眼角血渍,转身便欲离去,又见眼前那白罗刹背着他,反手递来一柄长剑,正是那赫赫有名的斩雪。

    “拿着防身。”白罗刹的声音似是微有颤抖。

    谢灵徵摇头道:“情债难还,我不想欠你。”

    萧无音却直直杵在他面前,既不看他,也不让路,执拗地让他收下斩雪。

    谢灵徵无奈,只得接过剑去,紧接着他便觉察到一股柔和之力推着他的肩,轻飘飘将他推出了屋外。

    出得门去,远离了那凶煞仙君后,他的嗔恨烦闷瞬时淡了些许,他回首看了那红帐香一眼,只觉胸口滞涩得厉害,欲离去又觉脚下似有牵绊,但这牵绊也算不得深,好似蒺藜缠足,挣一挣,疼上一阵,便翩然过去了。

    萧无音静坐于床侧。

    他无声无响如一座玉像般静坐着,垂着目,目光有些散,连发丝都不动分毫。

    谢灵徵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针尖一般刺在他心上,偏生谢灵徵从来无心伤他,也无心报复,正是因为无心,故而他能轻描淡写地提诛仙罪、提偿情债、提寻良人,能让无情仙君五内如焚,也正是因为无心,那行血泪才如一把柴刀一般,又钝又慢地要把这初生血肉的心肝一点点剖开、锯开、磨开。

    瀛台仙君素来有通天之能,连死人白骨尚能复原如斯,却无法挽回一个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萧无音忽然起身,他捡了床缘谢灵徵适才诛蛇短刀,振去血迹,走至妆镜前,毫不迟疑地往眉心一划,手起刀落,瞬时间硬生生将那点朱痕剜了去。

    洁白如玉的额上登时鲜血直流,萧无音似是未觉疼痛,取锦帕随意拭了拭血痕,发觉难以拭干后,便任由之顺着面庞滴落。血痕顺着他的脖颈流入衣领,像是一滴朱墨在飞龙花玉白色的花瓣上晕开,云絮似纯净的苍白上多了刺目的色泽,如同宣纸上一笔自最初起便写错了的字。

    然朱痕消陨,千年杀伐血腥浸染于身的煞念却无法抹除,瀛台仙君还是那个瀛台仙君,神仙并不会因去了一枚红痣便成了凡人、便能承受妖魔鬼躯的注视。

    萧无音阖目,百年苦守于谢灵徵是酣眠一场,于他亦然——他如今方醒悟过来,要想回到百年前云台殿中,雪竹林里,落花筑前的光景,已是再不可能的了。

    第20章 踏雪泥

    谢灵徵提着斩雪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街上。街上因方才萧无音那一剑泛起淤泥海,此刻泛滥的泥浆正愈来愈深,逐渐从他的脚踝漫过了小腿。

    淤泥海在泥下道并不罕见,因四围泥沙堆积,故但凡有雨,泥下道中必起内涝。此番这泥道又受了萧无音一剑,渠塘积淤一涌而出,更与那积雪融水交杂在一起,湿冷彻骨。

    谢灵徵偏生正需要这种冷,他的身体不同寻常,蛇蝎蚓虫皆为冷血,故而他身上平素并无热度,然受了唤魂香之引,激起的热欲数百倍于寻常,一时间火烧火燎更是难堪,再加之受了萧无音一番撩拨,此时此刻既闷热且湿寒,不可谓不狼狈。

    他沿着长街走了许久,淤泥海漫过膝弯后便涨势渐缓,他的衣衫袍袖里浸满了湿冷粘腻的雪泥,但仍觉不解欲渴,又行数米,遥遥见了一迎风招展的大红酒旗,他心中一动,便快步赶了进去,对店家说,要赊两坛酒。

    店家笑他落魄如乞丐,未必偿还得起,想将他轰出去,他恍惚间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退出一看店门,见酒馆名为“蛇灶”。

    谢灵徵怔立许久,忽而脑内灵光一现,下意识摇头低笑:“伯壶公。”当下复又踏入店中,依着直觉轻嘘了两声:“雪松?白梨?”

    两道白光应声而现,只见院内两只半人高的巨大灵猫呜呜着扑进屋内,抬起脑袋打量了召唤之人,却并不认识。

    谢灵徵大笑,叹道:“竟真有这般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