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回走至床边,沙哑着喉咙,叫道:“暮迟。”

    暮迟,是烛照本名。几千万年来,世人只知他尊号,知他是“烛照圣尊”,却从未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只有幽荧才知道,也极少会唤他本名。他不知君回是如何得知的,竟让他失神好久。

    (吹蜡烛。。。)

    要说这修行之人,确实也有双修之法。但烛照本就不在道中,亦无需双修,所以定是从未行过此径。

    倒是君回,若论精进修为,确实也可以行得此法。

    只是今次之事,烛照心中难免觉得有些好笑。世人结伴修行,两两相合,互补长短,共同提升。而他二人又何来互补?烛照乃两仪圣尊,修为皆达到至高平衡之态,只有他人得益,任意灵力不足之处,均能将其补足,但于他自身而言,却是半点好处也无。

    也不知自己何时表现出柔弱之态,竟让君回这般大胆,居高临下?

    君回依旧趴着不肯下去。

    烛照无奈,只能由着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历天劫:

    仙界渡劫,九元仙身,渡千劫难晋为神身。自古晋神者少之又少,百万年不得其一。神界五方天帝渡三千劫难,三清渡五千劫难,二圣渡万余劫难。多者均为神籍仙身,受命于天帝。

    妖界五百年修出人形,千年渡劫,九劫可升一元,塑得仙身。渡劫失败则打回原型。

    微博:linxi-夕公子。

    ☆、自行射覆

    翌日。

    烛照一早便已起来,走过九曲桥,沿着湖边,绕过亭子,来到密室。

    密室中央,一团月白色物体,散发着淡淡光芒,在半空中漂浮。

    四百年前,烛照算得神界战神伐戮欲结怨成魔,攻打天界,及时将魔族击退至荒芜境,并设置结界,将他们困于其中。他知伐戮定不甘心,如若此时离开,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冲破结界,引发大战。想要彻底将伐戮封印,就必须以他混沌元力炼制五百年,结出混沌印。于是,烛照便化出这虚泽渊,镇守其中,并在密室里开始炼制混沌印。

    这团月白色物体,便是混沌印。

    烛照双手引出体内灵力,欲注入混沌印中,却不料无法融合,被反弹了回来。

    烛照微微蹙眉,捻指推算,貌似算出些什么,脸上神情复杂。

    君回醒来之时,床上只剩他一人。

    他看到陌生的环境,躺在床上努力回忆了一番。断断续续有一些羞涩回忆出现在脑海之中,暗叫不好。

    再怎么说那也是大罗天上的圣尊,怎能。。。用强?

    君回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周身坦荡,左右寻着衣物,看到床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衫,便拿来穿上。

    这是烛照的衣服?倒也,衬身。

    烛照着衣向来轻逸洒脱,总是一身白,只是大袖外袍会有些许淡淡的颜色。而给君回备的这一身,配的是件天青色的外袍。

    整理好衣衫,君回走出房间,寻找烛照的身影。

    他还是那样,一身月白,临湖而立,仿佛任由世间斑陆离,却依旧片叶不沾身。

    眼前之人,正是自己近四百年来相伴之人。君回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久,他只知道,他能活多久,便要与此人在一起多久。如若此人不在,“活着”于他而言,便失去了意义。

    烛照回转身来,看到君回,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一笑。

    “你的修为,应是增进了不少。”

    双修本是修行者亲密无间、身心相合方能水`乳`交`融,他能与烛照交`合,说明烛照对自己亦有情意,但同为男`阳,又趁酒乱`性,却实在是有违天伦了。本就对昨夜之事喜忧参半的君回,现在被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更是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

    见君回似乎有些窘迫,烛照说道:“我知世人有行双修之道,用以互补长短增进修为,只是我乃混沌元力,本就没有需要修补之处,故只会为对方补足缺陷,于我自身而言,却没什么用处,所以,我也从未修过此法。”

    “我。。。”君回咬咬牙,将“与你双修”这四个字吞了下去,道,“并不是为了增进修为。”

    烛照笑笑,转开话题,问:“你是如何知道我的本名的?”

    君回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便反应过来,“暮迟”这个名字,曾经有无数次,在心中默默喊出。大抵是昨晚无意间,脱口而出了吧。

    “你不知道?”君回狡黠笑问。

    “除了幽荧,应是无人知晓。”烛照抬头看向天空。

    “那你便,自行射覆吧。”君回露出诡计得逞般的笑容。他似乎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了烛照的情绪波动。他一定很好奇吧,除了另一位两仪圣尊便无人再知晓的本名,为何会被自己知道。

    烛照侧头看着君回,脸上似乎露出一丝丝不解的神情。

    也罢,君回向来如此。烛照也就不再计较。

    “这几日,我需回大罗天一趟。”

    “为何?”莫不是因为昨夜之事,让烛照想要回避?

    “近日魔界异动,我炼混沌印之事,也有些异常。我卜算不出原因,想找幽荧商量一下,并取得天机镜一探究竟。”

    “你。。。”君回有些迟疑,“不是想避开我吧?”

    “不是。”看着君回还有些担忧的眼神,烛照道,“我何时骗过你?”

    君回想了想,确实,烛照向来平和,对一切事物都那么从容,让他留、让他走的决定,也从不曾因为他的情绪而有过欺瞒。当初天劫之后,答应了他不离开,确实也没有离开过。此次之事,于他,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好。”君回应道。

    烛照正欲离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身对君回说道;“你应知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此去,于我而言虽是须臾,但于你而言。。。”

    烛照会想到自己在此等候寂寥,君回很是高兴。这说明他正在在乎自己,不是么。君回上前,抱住烛照,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等你。”

    烛照这一去,确实去了很久。

    整整三个月,君回都在等待之中。他每天卯时练剑,巳时习扇,未时抚瑟,申时修术,偶有戌时无法入睡,还会坐在屋顶上,饮些琴幽醉。

    烛照到了大罗天,见到幽荧。

    那幽荧圣尊,坐在他们往日对弈的玉石上,着一身鸦色轻纱宽袍,墨玉为簪,半束长发。

    “烛照圣尊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岚烟殿?”幽荧右手持一黑子,侧过头来,带着几分戏虐地问道。

    与烛照相比,幽荧多了几分凌烈之气。一对龙眉宽厚秀气,一双瑞凤眼似能看穿人的心神,鼻梁平直有势,双唇微抿。虽形似笑脸,却毫无笑意。

    “我来找你,有事相商。”烛照见怪不怪,几千万年,最是熟知彼此心性,直接说明来意便可。一边走向玉石棋盘,坐下,随手拿起一白子,落在棋盘上。

    “何事?”幽荧看着棋盘,收了收不满的语气,认真问道。一边又将黑子落下。

    “我在虚泽渊,遇到一个人。”

    幽荧似乎听到了一桩新奇事,抬头看看烛照。

    烛照仍是不紧不慢,落下白子,继续道:“他刚由人身修炼入仙,因修为不足外出试炼,机缘巧合落入虚泽渊中,请我点化,我便允其留下,教其功法,助其渡劫,至今已过三百余年。”

    “以你烛照圣尊的修为,若要点化世人,自是小事一桩。可这几千万年,你我不入六界,从未见你与他人有过任何渊源。”幽荧盯着烛照,道,“虽说相遇即为天命所归,但仅可略施教导。如若再生了旁的枝节,就会影响六道缘法。”

    “我自是知道不可用力过度,否则,以我之力,助他入混元境,也是轻而易举。”烛照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幽荧继续。

    幽荧顺着看向棋盘,手中执起一枚黑子,正欲落下,又发现不对,继续细看棋盘布局。

    “只是昨日,他与我行了世间双修之法。”

    幽荧将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站起身来,带几分怒气瞪着烛照。

    烛照依旧面不改色,说道:“你也知这双修之法,于我无甚用处,反会被他吸取几分混沌元力。我本欲用五百年炼出混沌印来封印伐戮,如今,有了这桩事,却是有点麻烦了。”

    烛照见幽荧依旧皱着眉头站着,示意他莫要生气,坐下再说。

    幽荧稳了稳自己的心绪,道:“那便由我来续炼这混沌印吧。”

    烛照笑说:“我知你关心我。但你与我的混沌元力,本就一阴一阳,实为对立,你若接着助我炼印,岂不是将我原来所炼,都化为无有了?”

    “我重炼一个便可。”幽荧满不在乎地说。

    “我已炼了近四百年,你若重炼,还需再五百年,我等得了,魔族可等不了。”

    “怎的,魔族又有异动?”

    “我来之前,找过司命,看过天机镜。”烛照顿了顿,接着道,“你可记得,当年你我突破屏障,分作两团之事。”

    “嗯。”

    “那屏障,乃一团黑气,被你我突破之后,散落各地。它与你我同属混沌。我虽设了结界防止伐戮离开荒芜境,但那结界之力却不足以抵挡那些黑气进入荒芜境。我当初亦好奇为何伐戮会无法控制杀伐之心,原来,本就是被那黑气所侵,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如今,黑气聚齐,汇成帝江,待完全与伐戮同化,便可让六界彻底湮灭。”烛照继续说道。

    “还有多久?”幽荧问。

    “最多不过妖界百年吧。”烛照如实相告。

    “我与你一同镇压便可。”

    “你我必须有一人完好无损,才能支撑这大罗天。若皆因此战受损,大罗天倾覆,可比我战败的结果更为糟糕。”烛照笑道。

    “那你想怎么办?”

    “届时,我会用半身修为,打散帝江,使其再也不得重聚,再以半身修为,化作混元结界,封住荒芜境。想必伐戮身上的帝江被打散,没个几万年,也修不回来。”

    “你可知道,这么做,你会羽化?”幽荧将一字字用力吐出。

    烛照笑了笑,轻松说道:“我自然知道。这几千万年来,你我同在这大罗天上,凡事向来由你操心。都说二圣跳出六界外,不在五行中,但真正诸事不管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人而已。难得我此次挑了镇压魔族的担子,却出了这样的差池,我理应仔细收拾局面。”

    “你也知你我一起几千万年了?怎的那人用了三百年,就让你着了道了?”

    “你也别怨他。此事本就不是他的错。我自认不入轮回,道法自然,对一切都太过放任,其实说到底,是我的问题。”烛照顿了顿,带着些许恳求的语气,道,“只是此事过后,天界必然会对他重罚。近日,我会助他修入混元境以挡此灾,届时,如若他受刑,你且代我找后土讨要那莹水玉,助他恢复。另外,我会将胤雪带下去,认主于他,之后便由胤雪帮为照顾。整个虚泽渊境,我也会设下结界,非你我亲授凝水印者,无法入内。不管如何,将来你必定要替我将他与胤雪送入虚泽渊。”

    烛照看着幽荧,将他手臂紧紧握住。

    “呵,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幽荧嗤笑。

    “如若当初我坚定地送他回去,便不会有如今这档事出现了。”烛照说道,“只是我看他,似为情缘所困,知我羽化,可能会有极端之举。你就告知他,我本不入轮回,无生无死,万年过后,元神自会重聚。想他熬过万年,也定能看淡了。”

    “他为情缘所困?”幽荧不置可否,“那你呢?你又是何故如此?”

    烛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愣了一会,笑道:“你最是懂我,你我缘法,天机镜中不显,三生石上不现,又怎会与一六界中人有情缘?”

    “不显不现,可皆为空,亦可皆为色。道体虚无,容生万物。”幽荧低着头,叹息道。

    是烛照当局者迷。

    他不入轮回,便不受轮回安排。三生石没有写他的因缘际会,天机镜看不到他的过去未来,所以他的一切都会有无限可能。是与否,入与出,皆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如此,便也即将了结了。”烛照淡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