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宫门外。

    “这位小公子,您请回吧。掌殿已经说了,您并无仙缘,就不要在这里受罪了。”玄风仙人座下弟子黄戚好言规劝跪在地上年仅十岁的诸江秋。

    画面一转,桐柏宫经藏殿。

    “你若真的一心想要修仙,便听了我的劝,到半山璎珞镇去。我指点你一些简单的心法,你若能悟出来,或许将来会有仙缘也不一定。如何?”淡雅房屋之中,一白衣之人温和说道。

    画面又转,半山璎珞镇。

    “这般心浮气躁,如何修炼心法?” 是白衣紫冠之人,立于潭边石上,冷漠不屑的声音。

    天道酬勤,天地归心。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意气风发的诸江秋,在瀑布清潭边念着心法修炼。

    似有所成,他跪在那人面前,道:“江秋多谢仙人教导。敢问仙人尊号?”

    “紫、虚。”那人缓缓吐出二字,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

    诸江中听闻后大惊失色,便整个拜在地上,道:“弟子见过紫虚仙人。”

    “你非我门中弟子,勿以弟子自称。”拒绝之意甚为明显。

    “好好练吧。” 萧同见冷冷说道,一个回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面再转,桐柏宫落剑崖,拜师取剑。

    “你如今身上有明显的灵力护体,这般灵力,就是桐柏宫中正经修习的弟子,也不见得拥有。你能在璎珞镇坚持修习三年,也算有点定力了。就归在我脉黄字辈门下,做黄戚的弟子吧。”

    玄风仙人言犹在耳,但面对眼前这片仙雾缭绕,哪里有什么落崖?诸江秋心中毫无把握,脸疑惑地望了望玄风,又望了望黄戚。

    怎料黄戚在玄风仙人的示意下将诸江秋推入山崖。四肢胡乱扑腾中,一道白色身影飞来,将他一把抓住。来不及细看,身体已然稳稳落地。

    萧同见放开诸江秋,将他往前一推,冷冷说道:“选剑。”

    待萧同见搂着诸江秋回到桐柏宫崖边,等在对面的一群小辈口中喊着“掌宫尊上”,纷纷下跪行礼,而玄风则恭敬作揖,称道:“师尊。”

    萧同见微微点头。

    诸江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萧同见身侧,突然一道寒气猛然从身侧滑过,伴随着紫光和巨响,一把剑猛地插在他身边的地上。

    “弱水?”黄戚不禁脱口而出。周围众人皆被这把剑给惊到了。

    “这弱水,是地字辈才能拥有的上品仙器。” 玄风在一旁看了,若有所思地说道。

    “赐名,玄沧。”萧同见淡淡地说出四个字。

    玄风微微一笑,作揖道:“恭喜师尊再添一徒。”

    随后,他又像诸江秋微微作揖道:“恭喜玄沧师弟,入崇道殿。”

    “恭喜掌宫主,恭喜师叔。”黄戚也一同作揖。

    画面再转,崇道殿内。

    皆是萧同见和诸江秋同住过往。

    “你是。。。我师兄的徒弟。”清尘看完,似是提问,更多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整个桐柏宫,当年由紫阳仙人创立之后,收了萧同见和司君回两位地字辈徒弟。之后清尘曾回过一次师门,那会儿萧同见便已经收了玄字辈六位徒弟了。

    虽说总体上都是桐柏宫功法,但实际上却是有细微差别的。

    玄字辈六人加上萧同见,形成了六位掌殿和一位掌宫,七人在桐柏宫的功法上深化修炼,加入了自己的强项,自此,桐柏宫功法便有了七脉。

    而崇道一脉,便是掌宫一脉。

    按理说,掌宫一脉的传人,皆是可能成为继任掌宫的人选。那么诸江秋的身份,就更显珍贵了。

    如此珍贵之人,他所等的人,究竟是谁?

    各种气泡之中显现出各种记忆,虽当时历时长久,但在现世却不过眨眼之间。

    诸江秋躺在夜风竹怀中,气息微弱,却依旧带着笑意说道:“怎么办呢。我本来想带着这个秘密消失的,可如今,却还是被你们看到了。”

    又是几段新的内容。

    桐柏宫外,众仙门集结。为首者看似义愤填膺,大声喊道:“如今你门中竟然出了如此离经叛道之人,桐柏宫已经没有资格再留有梵音瓷这等神物了!速速将它交出来,并将那罪仙逐出师门!”

    朝言看到此处,心头一惊。这事,说的正是清尘。他不禁转头看去,想确认清尘是否能受得住接下来这段过往。

    然清尘脸上却是十分冷淡。

    下一个场景,就是桐柏宫外数百人尸体横陈。

    桐柏宫内,也有数十尸体躺在地上。

    诸江秋一身白衣血迹遍布,手执弱水,站在正中央。

    “萧同见,你桐柏宫门人真是暴虐成性!先出了一个罔顾伦常欺师灭祖的司君回,如今又出了个残害同门泯灭人性的诸江秋!你若不给出一个交代,我仙门百家怎能容你!”

    诸江秋脸上沾着血迹,笑容阴冷,走出桐柏宫门,对着众仙门道:“我自百年之前便用计博得同情混入桐柏宫,此后步步为营,为的就是杀尽你们这些道貌岸然虚伪至极的所谓仙门百家之人!如今事已败露,我也无意脱逃。所有罪业我一人承担!”

    “你一人承担?你有什么资格承担?你拿什么承担?”站在头排的绿衣之人,执剑相向,言语冲撞,身体却慢慢后退着,尽是害怕的可笑模样。

    一阵风过,萧同见依旧一袭白衣,落在诸江秋和那绿衣之人中间。

    萧同见看了看绿衣之人,并不言语,转身又看了看诸江秋。

    诸江秋眼中情意流转,嘴角边却带着苦苦笑意。他跪在地上,双手将弱水奉上,低头道:“师尊在上,弟子玄沧,诛杀同道,是为不仁;残害同门,是为不义;心怀叵测潜伏宫中,是为不忠;未有好好侍奉膝下,是为不孝。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实难饶恕,唯有以死谢罪。”

    萧同见眼中似有熊熊烈火燃烧,脸上却无甚表情。

    见萧同见没有答复,绿衣之人又开始叫嚷:“萧同见,今日你若不好好处置这恶毒小儿,我瀛洲贯月定不答应!”

    萧同见依旧没有理会,只是直直盯着诸江秋:“你想要什么?”

    诸江秋一愣,缓缓抬起头看,望着俯视自己的萧同见。动了动嘴唇,似要说些什么,却又紧紧咬住双鄂,低下头去,道:“年少时偶遇仙门中人欺凌百姓,便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撕破修仙之人的虚伪面孔。如今心愿得偿,已无他求。惟求一死。”

    “死就够了?”旁边红衣一派,皆是女弟子,为首之人右手缠绕一黑色长鞭,恶狠狠地道。

    诸江秋侧脸瞟了眼说话之人,是蓬莱岛主水痕仙人。

    “你想要什么?”萧同见再次问道。那语气已不若刚才平淡,更多的是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诸江秋收起弱水,道:“感念师尊多年教导。徒儿不孝,今后再不能承欢膝下。请师尊保重身体。徒儿不想脏了师尊之手,愿自行了断。。。”

    “纵使把你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慰藉众多死去的。。。”另一派褐衣之人已然坚持不住,趁着大家群起而攻之,也开口嚷道。只见萧同见一个斜眼扫去,凛冽的目光如一道飞剑,使得那人顿时噤声。

    “诸江秋,我再问你一遍。”萧同见不再看着诸江秋,目光放空至他身后,语气中满是无奈与隐忍,“你想要什么?”

    诸江秋依旧低着头,眼中却再也兜不住那汹涌而出的泪水。这声名字喊出,师徒情分不再。他强忍情绪,一字一句咬得生硬:“诸江秋愿求一死,死后魂归鬼界,不入轮回,年年遭受噬骨之痛,直至五百年后魂飞魄散!”

    萧同见沉着脸,怒甩衣袖,转身离去。

    此时的朝言早已红了眼眶,他望着虚弱的诸江秋,心中竟满是怜悯。

    划过的记忆皆是碎片,只能窥得过往的几息几瞬而已。纵使如此,朝言也能感受到,事情并非他们所看到的那样简单。

    “朝言公子不必如此难过,此事于我而言,已过了五百年,不会再有什么悲痛了。”诸江秋反倒笑着安慰道。

    “此事,皆因我而起。”清尘沉声道。

    “怪不得师叔。”诸江秋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接着道,“我虽已被逐出师门,但终究还是心系桐柏宫,心系。。。崇道殿。如今就快不复存在,就请师叔遂了我意,听了这声称呼吧。”

    “当年我受神界惩罚,想必之后也被仙界除名。我亦不再是仙门中人,又有什么资格受你这声称呼。”清尘语气中也带着些许惨淡。

    “你到底是为何。。。”朝言不知该如何提问,为何“诛杀同道”?为何“残害同门”?在如今状况之下,他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这几个字的。

    诸江秋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刚才被碧水珏吸走一部分精魄,更是加速了他的魂飞魄散,往常需饮孟婆汤才会离体的记忆,如今却实在是收不住了。如果这些气泡全部离体,过往种种皆会公诸于众,他立刻望向夜风竹,哀求道:“风竹,把我的记忆收回来,我不想它被别人看到!就让我带着它消失吧。”

    “我不会让你消失!我现在就将那清尘的精魄炼化,他是最后一个了。我马上就能重聚你的魂魄,以后你再也不会消散了,也不必年年重受死亡之苦,你会和我一起在幽王殿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不,不要!”诸江秋断然拒绝。

    夜风竹自是不作理会。此时的他只一心想要达成目的,至于之后如何面对诸江秋的责怪,之后再做打算。他再度托出碧水珏,运功催动,诸江秋见劝阻不成,用尽力气抓住碧水珏,那本已半隐半现的灵体,霎时又浅淡了几分。夜风竹赶忙收功,转而用自己的灵力护住诸江秋。

    “你怎么这么傻!”夜风竹紧皱双眉,心中焦灼却又不忍加重语气,甚是无奈。

    诸江秋缓了好久才终于将身形稳住,继而道:“风竹,是我对不住你。”

    他将手指抚上夜风竹的眉心,揉了揉,浅笑着说:“我知你心中所愿,但。。。千年之前,当我被赐名玄沧之时,一切结局就早已刻下。。。玄沧心中,所求一人。。。”

    夜风竹扶着诸江秋肩膀的手,微微紧了紧。

    “我感激你这五百年的照拂。如若我从未出现,或许。。。你会过得好许多。。。纵使曾经有过欢喜有过痛楚,如今我也都已放下。只想以我魂魄,偿我罪业。你就遂了我的意吧。”诸江秋眼神有些涣散,语气中尽是恳求。

    夜风竹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作答。自近五百年前,他在忘川边上看到了与无赦拉扯中的诸江秋,并从他的记忆中知晓了那些过往,他就仿佛遗失了以前那个万般无情皆常情的鬼王夜风竹,而是成了如今这个纵然有情不得卿的夜风竹。

    “师叔,朝言公子。”诸江秋艰难转头,望向清尘和朝言,道,“我深知五百年前那段过往,怕是瞒不过你们了。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们。。。不要将这些原委,告诉师尊。。。”

    说至此处,诸江秋顿了顿,修正了前面那句话:“告诉。。。紫虚仙人。”

    朝言正欲应承,却见诸江秋的灵体再也没能聚拢,终于飘散在虚无之中。

    夜风竹望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原本有些许分量的触感如今早已荡然无存。他顿感全身无力,一屁股向后坐倒在地,将手捂住双眼,一股热意用上眼眶,口中万般苦涩,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自掌管鬼界以来已过万年,却是第一次系心一人,专注一事。”夜风竹脸上的笑意蓦然尽失,眼框微微湿润,叹了口气,道,“江秋他。。。我命定该有此劫吧。。。”

    朝言和清尘没有插话,静静地等待着夜风竹给他们一个答案。

    ☆、鬼界-故欹单枕梦中寻

    “千年之前,上古之战、神界天罚之后,仙界曾遭逢变故。桐柏宫梵音瓷,本非什么神物,乃当年建宫人紫阳仙人的喜爱乐器,可听梵音、得清净而已。却在上古大战后,不知附着了什么神力,竟通体泛光,能韵出凤鸣鹤唳、调追妙善梵音,还可吸收怨气,涤荡恶灵,纯净法力,迅速提升修为。仙界百门本就虎视眈眈,包藏觊觎之心,奈何没有借口。自神界降下天罚之后,他们便找到了借口。”

    清尘微微咬了咬牙关。这一段过往,明明因他而起,他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何后续。当年的他,确实是一叶障目。

    朝言能预感到故事的走向,不安地望了望清尘。

    这段过往似乎已经过了太久了,又似乎是因为夜风竹不曾再回想过,他停了许久,才接着说道。

    “为首的几大门派以讨伐司君回为由,纷纷上桐柏宫讨要说法,并勒令萧同见交出梵音瓷,意为桐柏宫没有资格拥有此等圣器,需再推他派供奉。那萧同见,在入紫阳仙人门下之前,本是嗜杀之人,因遇强者复仇才逃上桐柏宫。受紫阳仙人感化教导,终得脱胎换骨,成就大器,却依旧留着些许桀骜,除紫阳仙人外,无人能制。如今遇到仙界他门来犯,自是不会放在眼里,也不会顺了他们的意。几大门派几次上门皆吃了闭门羹,却始终都没有放弃。终在五百年前,集合起来,一同攻上桐柏宫。”

    “恶念本就不可触碰丝毫,一旦沾得一星半点,便如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桐柏宫被多次侵扰,本就已惹恼了萧同见,那次集结更是让他怒不可遏。江秋。。。江秋正是发现了萧同见起了杀心,不想他污浊双手,酿成大错,才会在他的恶念成形之前,动手杀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嚣者。这其中,也包括了桐柏宫内大肆逼宫的门人。。。”

    朝言听罢,不禁瞪大了双眼,他原以为这事的内情应该是误会,凶手另有他人,却不料,事情的真相竟会是如此。

    “确实是。。。小诸公子杀的?”朝言不敢相信,疑问脱口而出。

    “是。是他杀的。”夜风竹淡淡地确认,仿佛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嗜杀之人,本无嗜杀之心。”

    夜风竹已从地上起身,他背对着清尘和朝言,偏头斜视,道:“我知你们想要碧水珏。如今它于我而言,已如敝履,毫无用处。你们。。。带走吧。”

    说罢,夜风竹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