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儿也没来,厅内还是姚大师一人坐着,自斟自饮。”

    云起系好衣领,缓缓走出院内,是时一轮圆月当空,银光千里,群星隐曜,庭中桂花树随着清风缓缓摇摆。

    云起站在树下,探手折桂,喃喃道:“那年过节,我磨着师娘刻了根钗儿给我姐……用的就是这桂花枝的形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朱权微笑着从袖内取出一物,转身交给云起。

    云起接过那玉钗,点头道:“对,就是这根。”

    “云起。”朱权缓缓道:“我与姚大师,代这天下读书人,求你一事。”

    云起端详指间玉钗,脑中尽是已故徐雯的音容笑貌,轻声答道:“我办不到,他不是以前的姐夫了。”

    朱权忽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云起道:“去哪?”

    朱权答道:“云游四海,随处为家。”

    云起蹙眉道:“你怎么能走?当年靖难时,你与他……”

    朱权一笑道:“我等他一夜,到现在还不来。他不来,便只好我走了。”

    云起忍不住道:“定是忘了,我回宫一趟。”

    朱权又问道:“你觉得他就算来了,会按照先前所言,将江山分我一半么?”

    云起深深吸了口气,朱权又笑道:“本就没打算要他的江山,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如今想与他告个别,他也不来,倒生怕我讹他似的。”

    “长江边你求大师兄帮你个忙,我办到了,如今轮到大师兄求你帮我个忙,愿还不愿?”

    云起记起前事,便点了点头。

    朱权又道:“办完事,明日你要跟我一起走不?”

    云起一口回绝:“不了。”

    云起小声道:“师哥要娶媳妇……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成婚那夜,我不能不在。”

    朱权点头不语,把云起让进里间,亲手打开一个匣子:“这是瞒着他,从北平运来的。”

    匣子内是一袭漆黑的锦缎。朱权让云起坐在镜前,侧过头端详他的脸。

    云起明白了。

    朱权取出个小盒,道:“这也是四嫂用过的,待会不可哭,莫花了胭脂。”

    云起笑道:“不哭,过节怎能哭?”

    朱权微笑点头,以小指揉开胭脂,淡淡抹在云起脸上,又拈着唇纸,让他抿住。

    “你给你媳妇儿……也常这么描眉涂胭脂的?”云起揶揄道。

    朱权看着云起的双眼,笑了笑,取过墨笔,扯着衣袖轻轻勾勒,唏嘘道:“你们姐弟都是美人。”

    “待会知道该说什么不?”朱权又问道。

    云起闭上双眼,白皙的脸上现出胭脂所染的淡红色,睫毛在灯光下映着一层朦胧的光影。

    云起答道:“知道。”

    云起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眉,那眼,依稀便是徐雯的模样,他忍不住对镜笑道:“姐。”

    朱权按着云起肩膀的手微微一紧,云起又道:“去不为天下人做什么事,只为他做这事。”

    朱权问道:“为什么?”

    云起淡淡道:“我姐死的那天,他与她刚吵完架,这结终究得想法子解开,不能压在他心上一辈子。”

    云起上了淡妆,一头青丝如瀑,只以一根桂花玉簪挽着,全身漆黑锦服,衬得脖颈肌肤白皙似玉。

    马车在皇宫后门停下。

    “什么人!”

    云起隔着车帘递出牌子,那巡查锦衣卫正是孙韬,孙韬笑道:“云哥儿?怎出出进进的……”说着掀开车帘便要往上钻,与云起打了个照面。

    “鬼啊!!”

    孙韬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地爬下车去。

    “是我!”云起哭笑不得骂道:“别瞎嚷嚷!”

    孙韬心有余悸,看了云起一眼,又不禁直哆嗦,也不知是怕鬼还是怕徐雯,诧道:“你……云哥儿你这幅打扮……”

    云起下车,捋起袖子一叉腰,摇头晃脑道:“像不?我去吓皇上。”

    “鬼……鬼啊——!”

    “妈呀——!鬼啊!”

    “闭嘴闭嘴!是我!”云起斥道。

    云起作温柔贤淑状一路走过御花园,沿路太监宫女一见之下,登时鬼哭狼嚎,也不知多少人被吓尿了裤裆。

    “笑什么?”拓跋锋怀疑地看着孙韬。

    孙韬背倚宣武门,环臂身前,兀自好笑,答道:“老跋怎上这处来了?”

    拓跋锋反问道:“云起呢?找一晚上了,院里不见,宫里宫外都寻不着。”

    孙韬揶揄道:“老跋你要成亲了?”

    拓跋锋双眼一眯,孙韬登时打了个冷颤,只觉瞬间一股杀气袭来,哆嗦道:“云哥儿……嗯,在皇上那处,刚走不久,你现去还追得上。”

    拓跋锋再不理会孙韬,大步匆匆追赶。

    殿外两旁太监愣了神,云起比了个“嘘”的手势,交代道:“不用通传。”

    他站在寝殿门口,沉思许久,心中想着要说的话,继而推开寝殿的大门,走了进去。

    殿里没人,朱棣不知去了何处。

    云起挠了挠头,站在落地铜镜前,端详自己,忽然见到镜中映出门口的拓跋锋。

    殿外乌云蔽月,殿内空空荡荡,冷风穿堂而过。

    数日来二人俱未曾说过话,云起看拓跋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八成是在宫内找了自己许久,遂叹了口气,转过身,要与拓跋锋说话。

    拓跋锋呆呆看着云起,片刻后双膝一软,扑通跪下。

    云起:“……”

    拓跋锋哆嗦着全招了:“我……那个……大姐,娘,我真的……没打算娶媳妇……”

    破釜沉舟(虐与狗血慎入)

    云起忽然有点淡淡的失望,揶揄道:“连你也认不出?”

    拓跋锋听到云起声音,如释重负地起身。

    “你要做什么?”拓跋锋笑着上前:“哪儿找出来的衣服?”

    “站在那儿,别过来。”云起不悦道。

    看拓跋锋那狼狗样,只怕又要过来讨好,撕衣服扯腰带的,万一推不开,稍后朱棣来了见到这一幕,可是天大的麻烦。

    云起道:“我扮鬼与皇上说几句话,你出去罢。”

    拓跋锋看了云起一会,忽道:“那年我头次进王府,王妃便是这身打扮,像极了。对不住,云起,师哥没认出你。”

    拓跋锋又道:“师哥晚上把皇宫都找遍了……”

    云起冷笑道:“从小在一处,还不知道我在哪儿等你?实话告诉你,我去朱权府上喝酒了。”

    拓跋锋与云起再度冷场。

    不久后殿外传来三保的声音,朱棣骂骂咧咧,显是醉了。

    “一个……也不在,都把朕当什么……追!给我追!”

    云起忙道:“你快走!”

    拓跋锋仍有话想说,站在寝殿里,云起又赶狗般挥手道:“走啊!”

    “猢——”拓跋锋不满地走到窗边,毛手毛脚地爬了出去。

    云起既想笑,又心疼,转身躲到了屏风后,屏息等待。不多时三保扶着朱棣跌跌撞撞地回殿,朱棣又吩咐道:“你这就派人……出城,截住老十七!把他抓……回来!”

    云起心头一凛,朱权已经连夜走了?!三保有什么权利能调动禁军?

    三保唯唯诺诺,躬身告退,朱棣衣衫凌乱地躺在龙床上,“暧”地出了口长气。

    朱棣一脚踹翻前来侍候的太监,吼道:“滚一边去!”

    朱棣想了想,又道:“传徐云起来。”

    那太监去了,云起又等了片刻,方将袖子无声无息地一挥,甩出蝉翼刀,截了灯苗,一室月光清冷,云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朱棣闭着双眼,听那脚步声时,一只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君臣互相静静对视,朱棣眼中满是茫然,怔怔看着云起。

    云起拢了一把鬓发,露出白皙的左耳,扬袖,转身,于案前坐下,取过架上羊毫笔,在砚盘上蘸了蘸。

    朱棣呆呆坐起身,道:“雯……”

    云起抿唇不答,夜半冷风吹过,掀得桌上宣纸哗啦啦响。

    初春一别,天人相隔,臣妾思念陛下日久,罔顾人鬼殊途,特来与君相见,然六道天机终不可违……

    云起字迹娟秀,锋毫间又有股武人的洒脱大气,正是昔年徐雯把着笔,一撇一捺亲手所教,朱棣怔怔望着那字,又看着云起侧脸,一时间落下泪来。

    云起提笔写至“方孝孺乃前朝忠良,皇上若不顾天下人之念杀之,将令臣妾九泉之下……”朱棣已不住颤抖,按着桌子,倾过身来。

    云起略一沉吟,笔迹便断了,朱棣伸出手。

    云起抽身而退,朱棣抓了个空。

    朱棣泪眼相看,唏嘘难耐,云起唇角扬起一抹安慰的浅笑,手指拈着那纸,轻飘飘地交予朱棣。

    朱棣的目光落在云起的左手上,玉扳指光华流转,折射着满月的银辉。

    云起尴尬地用右手捂着左手。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朱棣冷冷道。

    云起忍不住躬身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随手把那纸拍在朱棣身上,转身就走。

    “站住!”朱棣喝道:“谁教你做这事的?!”

    云起淡淡道:“姐他不怪你,我心里知道,别再杀人了,姐夫。”

    朱棣重重出了口气,道:“过来陪朕喝杯酒罢,弟啊。”

    云起挽着长袖,侧过脸,似在迟疑,那瞬间的一瞥,令朱棣砰然心动,看得竟是痴了。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寝殿中点起了几盏微弱的灯,云起安静地坐在龙床前的案边,手持瓷壶,斟了两杯酒。

    “皇上耳伤未愈,不能喝酒,臣谨代皇上干了。”云起喝完一杯,干净地 亮杯底,又取过朱棣的酒杯。

    朱棣只是定定看着云起,忽道:“朕心里难过。”

    云起叹了口气,道:“朱权走了,起兵靖难那时,皇上答应过他什么?”

    朱棣眼神茫然,随口答道:“朕忽然改变主意了。”

    云起揶揄道:“铁券也不颁他一张?”

    朱棣脸色不太好看,冷冷道:“云起,纵是你姐,也不敢管朕的事。”

    云起将酒杯凑到唇边,答道:“所以她死了。”继而仰脖喝干。

    烈酒入喉,云起禁不住猛咳,脸上泛起窒息的红晕,一抹嘴唇,道:“臣告退。”

    正要起身时,三保于殿外匆匆奔来,见到云起时登时直了眼,吓得便跪。

    “三保?”云起笑问道。

    “小舅爷?”三保神色略定,又道:“回、回皇上,东厂百余人,被宁王亲兵杀得大败,截不住,此时权王爷已出了紫金山,往西面去了。”

    “东厂?”云起疑道:“是什么?”

    三保脸色迟疑,看看云起,又看朱棣,云起瞬间明白了,定是为了分锦衣卫之权而设下的新机构。

    朱棣漫不经心道;“喝酒罢。”

    三保仍在殿前跪着,朱棣亲自斟了酒,道:“喝了这杯,我便放过老十七。”

    云起看了朱棣片刻,端过酒,一饮而尽。

    朱棣又斟满酒,漫不经心道:“再过些时日,朕便带你回北平去了呐!还记得,当年朕带你就藩北平那会儿,你亲手在园子里栽的桃树。”lt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