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容唤了一声:“仙君。”

    他瞥了顾渊一眼,温温和和地向林信解释道:“从前在人界,仙君在敌国宫中点灯,仙君眼盲,总是我接仙君回去的。仙君不记得,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怕殿下摔着,所以习惯了殿下要来,就立刻赶到殿下身边。”

    他询问的目光落在林信身上。

    难怪,第二回 传来的音讯里,他喊的是“殿下”。方才那段话,说到后边,不知不觉也变成了“殿下”。

    林信忙道:“不要紧,没有怪你的意思。师兄他们都在的话,那就过去吧。”

    他转头去牵顾渊的手,见他面色淡淡,好像有些不对:“圆圆?”

    顾渊扣住他的手,但是方才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也不至于到了现在,六界都有人喜欢他。

    第86章 年岁

    守缺山洞府里,赌局正盛。

    林信的三个师兄围坐一圈,手中捏着叶子牌,随口闲聊。

    司悬道:“狐狸,你那弟弟跑得也太快了些。一听小师弟说话,连耳朵都收不住了。”

    胡离笑了笑,无奈道:“几个兄弟里,都是来去自在的。偏他是个情种,我有什么办法?”

    一心站在顾渊那边的栖梧甩出一张牌,悠悠道:“那有什么用?信信是石头心。”

    挂在洞府里的铃铛响了一声,有客来了。

    胡容背对着门前,没有回头,调笑道:“接到人了?也不枉你一连几日都在这里蹲守。”

    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栖梧先站起来,朝站在门前的顾渊做了个揖:“表叔。”

    顾渊微微颔首。

    众人见过礼后,林信道:“我有事情……”

    师兄们异口同声:“待会儿再说,过来玩儿。”

    说着便给他让了位置。

    林信有些心动,回头看看顾渊。顾渊会意,点点头:“去吧,我不急着回去。”

    小赌鬼信誓旦旦:“就玩两把,说完了事情就回去。”

    地上铺着狐狸毛与蛛丝交织编就的毯子,间有闪闪发光的凤凰羽毛。重新洗牌,林信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顾渊在他身后坐下,胡容便在自家兄长身后坐下。

    林信一面摸牌,一面转头,看看坐在身后的顾渊:“你会玩儿吗?”

    “不会。”顾渊摇头,稍弯下腰,靠得很近,“我看看。”

    林信将手中的几张牌都放到他面前。

    因为顾渊呼吸时与说话时的气息都打在林信的颈上,林信不大自在,腾出手来,托着他的下巴,就把他的脑袋推远一点。

    顾渊被他托着脑袋,面无表情。

    可真是一颗十足的石头心。

    坐在林信身边的三师兄胡离低头理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摸摸自家兄弟的狐狸头。

    胡容似是不大在意地笑了笑,推开兄长的手。

    但是牌局未受任何影响。

    本质小赌鬼的林信嘴上说只打两把,其实打了两把又两把。

    守缺山赌王争霸赛加赛再加赛。

    一直到入夜,他才想起来说正事儿。

    “对了,师祖说,他的仪仗可以借给二师兄用。”

    司悬道:“是吗?你向师祖提了这件事情?”

    “是师祖先提的。”

    “昆仑山上的仪仗,每回都是镶金绣玉的,七五这回要在六界扬名了。”司悬笑道,“事了的那天晚上,咱们师兄弟去喝酒吧,庆祝七五恢复单身。”

    他三个师弟都应了。

    一局将完,林信忽然喊了一声:“容容?”

    胡容转头看他,下意识应道:“是,殿下。”

    “不用那么客气。”林信挠挠头,“你会玩儿吗?”

    胡容笑了笑,狐狸眼中带了狡黠的笑意:“会,是殿下教的。”

    “我有点事情想跟二师兄说,说完就回去了,你替我吧。”

    “好。”

    这局结束的时候,林信朝坐在对面的栖梧歪了歪脑袋,又指了指外边:“二师兄,有些事情,出去说?”

    “好。”

    于是胡容顶了林信的位置,林信拉着顾渊,与栖梧出去说事情。

    事情不过是无端的推测,林信自己也搞不明白,更不好掺和,所以只能告诉栖梧,让他定夺。

    林信将顾渊留在洞府门外:“你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跟二师兄说两句话,很快就回来。”

    虽然不知道林信为什么偷笑,但顾渊还是点了点头。

    林信招呼栖梧,两个人走远了。

    “师兄,今日师祖与我说起你和孔疏的婚约,我发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想着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月色不明,栖梧面色一凝,点点头:“然后呢?”

    “从前有人冒充顾仙君,找我要东西。后来查出来是他。”林信顿了顿,“但是今日我问师祖,师祖说,他向我要的那些东西,他根本用不上。”

    “我不了解这件事。后来你让他赔罪,他并不让我插手这件事情,我不过是帮他出了点赔罪的东西。”栖梧面色不善,却也问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向你要东西的?”

    “大约是……”

    林信掰着手指,两人开始细细分析这事的情况。

    而顾渊就站在洞府外一棵梧桐树下,月光疏落,树影斑驳。

    他抱着手,站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林信身上。

    顾渊与他,虽有点化之恩、前定因缘,但要说喜欢,与这些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点化之恩,要喜欢的时候想起来,才算个点缀。

    顾渊对他,在天山上才开始隐约有点动心。人界魔界,一起走过一圈,林信捧着满是星光的琉璃灯,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将他心上各处都照得亮堂堂的。

    教他如何不喜欢?

    林信带他去见各路朋友,但他却只想要这一个朋友。

    顾渊摸了摸鼻尖,掩去面上笑意,目光小小地绕过周遭一圈,又回到林信身上。

    远看近看,都很喜欢。

    忽然,胡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顾仙君。”

    顾渊敛起神色,回头睨了他一眼:“何事?”

    胡容在他身边站定,他二人齐高,身形相似,目光又都落在不远处的林信身上,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胡容闲聊似的开了口:“我原以为,仙君活的年岁长久,什么人都见过了,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应当无欲无求。”

    顾渊便道:“我不修无情道。”

    “我在人界认识殿下的时候,殿下才十五岁。”

    “本君在西山点化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石头。”

    胡容皱了皱鼻子,道:“仙君不要误会,我与殿下交朋友,我自然不喜欢殿下。就像从前,仙君还是殿下的好朋友时一样的不喜欢。”

    狐狸惯会胡言乱语、颠倒是非。

    他二人心中都清楚得很,顾渊与林信还是好朋友的时候,顾渊哪里是不喜欢他?简直是满心满眼都是他。

    此时胡容说自己与他相同,说的分明是反话。

    但是顾渊却笑了,还无情地笑出声来了。

    他道:“林信不会懂的。”

    如果不说,林信的石头心就永远都也不会懂。

    顾渊想了想,继续道:“你要是同他说了,倘若你二人感情不深,他会和你断交。他还会觉得这样很不公平,觉得对不起你。”

    胡容亦是笑了,颇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

    他二人之间,好像因为有了某种共同点,气氛缓和了一些。

    神仙或妖魔,与人不同,活的年岁久一些,见的事情也多一些,看事情看得简单些。

    争锋相对的劲头过去了,还算是平和。

    于顾渊看来,胡容不过是一个与林信相处的法子都还没找到的情敌。

    于胡容看来,顾渊不过是一个林信一时兴起、才与他玩一玩的情敌。

    他二人都以为对方不足为虑。

    “确实很不容易。”顾渊笑着叹了一声,“我有最好的朋友的地位,让他习惯有我在身边,离不开我,还有一世的情劫做铺垫,才把他留住。前几日,又因为身份与地位,他想要逃,被我给按住了。他是石头心是真的,不过石头很可爱,也是真的。”

    “看得出来。”胡容若有所思,“若是我把狐狸尾巴甩出来,把我在人间见识过的那些狐媚法子都使出来,只怕……”

    话没说完,他便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胡容道:“在人间,他们之所以要抢,是因为活的岁数不长,不抢的话,便很快就错过了。”

    “仙界妖界,与人界不同,人界那些好笑的宫廷斗争、阴谋诡计,在几千几百的年份前,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天君的嫔妃、魔君的妾室,从来不会为了争宠这种小事相互陷害。”

    他转头,定定地看向顾渊:“我也没有插足别人的爱好,但是殿下会厌倦的,你也会厌倦的,到时候,你们自然就好聚好散了。我现在在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