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怀虚的修为仍旧凝滞。

    所以他又觉着,只要过了情劫,便能飞升成神。

    于是怀虚向林信讨要玄光镜,想要查探之前与他一起历劫的人是谁。

    玄光镜在魔界,要取玄光镜,凶险异常。而他并不需要将其据为己有,只须有人将玄光镜带出魔界,他好借用玄光镜。

    但他也察觉到了,西山那位避世不出的神君,那段日子就跟在林信身边。

    害怕被发现,但是飞升成神也已经成了他的一个执念。

    所以他继续给林信传书。倘若能拿到玄光镜,自然最好;就算拿不到,他还能另想法子。

    却不料林信为了达成“公鱼”的愿望,还真就拿到了。

    但是林信也开始怀疑他,所以他将孔疏作为棋子推了出来。

    栖梧继续道:“怀虚许诺给孔疏,说成神之后,一定提携他,所以孔疏才肯帮他。后来孔疏与我退婚,又被变作鱼,怀虚为了稳住他,又用这个法子哄了南海的长泽,让他二人定亲。”

    林信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句:“竟然还会有人信这种事情。”

    “孔疏是天生鼎炉体质,没办法自行修炼;长泽的修行也停滞了许久,所以他二人……”

    林信不愿听他二人如何如何,便问:“最后如何?”

    “我将事情奏明帝君与天君,南海与孔雀一族,举族圈地为牢,算是闭门思过。”

    “那两个呢?”

    “为虎作伥,流放极东蛮荒。”

    “我知道了。”

    再说了两句话,栖梧便要告辞:“你明日还要去神界,不打扰你了。”

    “好。”林信朝他作揖,“师兄慢走。”

    栖梧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林信喊他:“二师兄。”

    他回头:“怎么了?”

    林信斟酌了一会儿,问道:“飞升成神,真的有这么重要么?是仙君的头等大事么?”

    栖梧闻言失笑:“这有什么重要的?这种事情要是十万要紧,你二师兄这么些年没能飞升,岂不是要在仙门外以死谢罪?”

    他想了想,重新走到林信面前,正色道:“你拜师的时候,师祖要你持守本心。师祖说的,不是仙君修成的那颗道心,是本心。”

    林信一点就通,点头应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栖梧道,“等你得了闲,师兄带你下凡做任务,好不好?”

    “好。”

    三个师兄与胡容转身离开。林信转头,看见顾渊带着小奴,站在不远处等他。

    顾渊上前,将一个小食盒递给他:“你师父让他们带给你的。”

    林信抱着食盒,将点心掰碎了,托在手心,抱起小奴,让小奴就着他的手吃。

    他二人一同回西山去,顾渊道:“你师父说,让你也吃一些。”

    “我知道了。我回去就吃。”林信抿了抿唇,“我是说,师父师祖,还有师兄、我的朋友们,都很关心我。”

    林信似有所感,轻叹道:“我命浅福薄,何德何能?”

    顾渊伸手抚过他的发顶。

    帝君将他所有的福气都送给小星官。

    *

    整整八十一日,从深冬入春,由盛春至夏初,才换得四盏魂灯长明。

    养魂轮回之事,短则千年,长则万年,不急于一时。

    华莲菩萨这一回在天均峰客居数月,魂灯安稳下来,他便要带着魂灯返回西天。

    用的是西天秘法,养在西天,自然是最好的。

    天均峰上,华莲菩萨的豺狼小徒弟捧着魂灯。

    华莲菩萨双手合十,面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意,对林信道:“不用太过担心,若是挂念,让你师祖给我传一封信,我让徒弟来接你,你可以来西边找我。”

    林信握出乾坤阴阳的手式,向菩萨做了个揖:“林信知道了,多谢菩萨。”

    华莲菩萨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从前你跟我学梵语,我不在天均峰的时候,你自己跟着册子学。有不会的,可以去问帝君。”

    林信接过书册,再道了谢。

    “不必客气。”华莲菩萨朝他点点头,“就此别过,来日再会。”

    林信俯身作揖,送别华莲菩萨。

    广乐老祖抱着小奴站在一边,握着小奴的前脚晃了晃:“跟阿娘和哥哥,还有菩萨告别。”

    小奴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后把脸埋进老祖的袖中。

    送走华莲菩萨,林信随手翻了翻那本小册子,用手肘碰了碰顾渊:“为什么菩萨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顾渊有些冤枉:“会的不多,不过是与他说过两句话。”

    “我从没看你跟他比划过,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这段日子以来,林信忙着处置魂灯的事情,一直都是广乐老祖在帮他带小奴。

    广乐老祖带着他吃饭睡觉,哄他玩儿,俨然把他当做另一个小孙儿来养。

    说到梵语,他便要带着小奴离开。

    林信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连忙追上去:“师祖,方才华莲菩萨说的不是梵语,原来他会说……”

    “啊,他会说。”广乐老祖忍住笑意,“他当然会说。要不我和他谈佛论道,要怎么谈?像你之前一样,手舞足蹈地谈?”

    一时之间,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林信的脚步一顿。

    “可是……我一直以为……菩萨他……”

    广乐老祖瞥了他一眼:“哦,你想说,菩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的是梵语,所以你一直以为他只会说梵语。”

    “难道不是么?”

    “他喜静,咱们这儿又不常有西天神佛来往,旁的人看见他,觉得稀罕,都想凑上去和他说两句话。他嫌烦,不想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就假装自己听不懂,只跟别人说梵语。”

    林信一愣。我被骗了,骗得好惨。

    “他一开始觉得你莽莽撞撞的,烦得很,不想理你,所以没跟你说话,却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假装自己只会说梵语,后来不知道要怎么跟林信讲清楚,只好将错就错,假装自己真的不懂,和林信比划着交流。

    难怪他每次和华莲菩萨“说话”,广乐老祖就在一边笑。

    林信抬头望望天:“我真傻,真的。我怎么会以为菩萨不会说话呢?”

    “没关系的。”广乐老祖悠悠道,“等你学会了,你也可以用梵语骂他。”

    林信恍然,转头去看顾渊:“圆圆,梵语的‘骗子’怎么说?”

    顾渊道:“我没有学过这个。”

    将近仙府,广乐老祖便把小奴放在地上,让他自己沿着一段山路先跑回去。

    小奴特别喜欢先跑回去,给人开门。

    林信看着他一摇一摇的猫尾巴,笑着叹了口气。

    他道:“师祖,能不能把小奴放在你这儿一天?我晚上来接他。”

    “你要出去?”

    “嗯。”林信摸摸鼻尖,“前些日子不得闲,怀虚的洞府里,还有阿姐和三只小猫的东西,我想拿回来。还有魔界那边,游方的驿馆我托扶归照看,也该过去看看了。”

    他不想把小奴带去怀虚的洞府。

    “去吧。”广乐老祖把他往前推了一把,“师祖帮你照顾小奴,我带他玩一阵子,你明日来接他。”

    “好。”

    叮嘱了两句,师祖最后拿出一张符咒交给他,让他拿完东西,就把符咒贴在怀虚的洞府前。

    林信点头应了,将符纸收在怀里。

    *

    怀虚此人,以飞升为执念。除了修行,并不把其他任何事情放在心上。

    碧灵山也是凋敝不堪,怀虚应当是认为苦修对修行有利,所以他的洞府便像天山上的雪洞,简单得有些压抑。

    不像林信的屋子里,堆满了好玩的东西。怀虚的洞府里,除了必要的器物,旁的什么也没有。

    林信没有兴致闲逛,便是待在这儿,想起怀虚,也觉得难受,只想拿了东西快点走。

    “难怪那时候小奴总往我那里跑,也难怪他那时候瘦了不少。”林信随处看了看,对顾渊道,“若是我早些反应过来就好了。”

    顾渊推开一扇门,那个房间里,放着的是林信给蛮娘筹备的嫁妆。

    几十口箱子,看模样,应该是被怀虚打开看过了。拣了自己能用的去,其余的便放在这里。

    林信只看了一眼,鼻头发酸,连忙移开目光:“这些不要了。”

    坐榻前放在一个绣篓,绣花针斜斜地别在一件小衣裳上——应当是蛮娘给三只小猫做的新衣裳,衣上绣着两尾锦鲤,还没来得及收尾。

    林信抱起绣篓,再看了看四周。

    他们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东西也不多。

    林信走了一圈,拿了三只小猫的玩具,又将三只小猫的小饭碗收起来,在厨房里发现一个小木箱,里边装着蛮娘做点心用的木模。

    再无其他。

    他不想多待,拿着这些东西便离开了。

    临走时,他折了一枝槐树树枝,立在怀虚洞府前的青石上。

    青石裂出一道缝隙,可见林信心中愤恨。

    他将广乐老祖给的符咒贴在洞府前,禁绝任何人往来。

    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