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捋了一下头发,顾渊把他从水里捞起来。

    “天晚了,回去睡觉。”

    “好呀。”

    他从池子里爬起来,披上外衫。

    顾渊看见他脑袋上的花还没收回去,只是多看了两眼,林信就把衣裳拉过头顶,盖起来了。

    夏天玩水,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

    就是玩水之后比较麻烦。

    *

    回到云宫之后,林信洗了个热水澡,他顶着一块擦头发的白巾子回房时,顾渊已经穿着单衣,坐在榻上等他了。

    这也不能怪他,主要是头顶的那朵花还没收回去,他在隔壁房苦恼了很久,最后还是顶着巾子过来了。

    林信背对着他坐下,随手拿起榻前一册话本,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

    顾渊帮他擦头发,拿起他头顶的巾子时,看见下边盖着的一朵花。

    林信头也不抬,闷闷道:“不许笑。”

    顾渊忍住笑,然后细致地把那朵花上的水珠也擦干净。

    “林信,其实……”顾渊握住他的一缕头发,用巾子仔细地擦干,“也不算难看,本君觉得、挺可爱的。”

    林信反手捶他:“都说了不许笑了。”

    他发脾气的时候,头上那朵花仿佛也张牙舞爪的。

    顾渊道:“要是明日还是这样,那你就不要回去了。”

    林信转头看他:“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一动,那缕头发便从顾渊手中滑了出去。

    顾渊重新分出头发,握在手心,细细地擦了一遍,语气也是淡淡的。

    “明日你的朋友们问你:‘林信,你头上那朵花是怎么回事?’你便对他们说:‘我昨日在天池与帝君玩闹,一时情难自抑,故而生出一朵花来,帝君见了很是喜欢,所以留着。’”

    “我可以不这么说。”林信道,“我说,昨日我途径天池,帝君龙尾一扫,把我掳进池中,以权势逼迫,欺人太甚。我心中恼火,为表我心正直、宁死不屈,因此生出一朵纯洁可怜的小白花。”

    顾渊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林信低头看话本,看了快一半的时候,顾渊将他的头发擦干。

    于是他将狐狸耳朵与尾巴都甩出来,让他继续。

    顾渊下了榻,换了一块方巾来,帮他擦耳朵与尾巴。

    狐狸毛沾了水,结成一缕一缕的,顾渊便用小梳子帮他梳整齐。

    忽然有点明白,林信为什么喜欢摸狐狸尾巴了。

    毛茸茸的,他也有点喜欢。

    林信手里的话本,还有薄薄几页就能看完。正巧顾渊帮他梳好了狐狸毛,从他身后一伸手,便把话本拿走了。

    “睡了。”

    “还有两页。”

    顾渊再说了一遍:“睡了。”

    林信看看他,瘪了瘪嘴,抖开薄被,把自己裹好,滚到最里边去了。

    吹了灯,又放下帐子。

    顾渊侧躺在另一边榻上,从身后抱住他。

    没有话说,林信的呼吸很快就放缓了,顾渊还在等他——林信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这会儿正是夏天,云宫虽高,他这样裹着,过一会儿就热了,他自己就会蹬被子。

    又过了一会儿,林信果然是热了,翻了个身,把两只手臂都伸出来。

    他咂了砸嘴,仿佛是说梦话:“顾渊还想娶我……”

    仿佛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竟然还笑出声来了。

    笑得好大声!

    顾渊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皱了皱眉,想把他弄醒,问他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又舍不得,还想听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听林信又道:“老是问我,自己不会准备,老是问我……”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顾渊。

    顾渊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碰了碰他头顶将开未开的小花,被林信挥手拍开了。

    林信踢了踢脚,顾渊等着他蹬被子,却不想林信伸手摸了摸他的腰背。

    因为是龙,顾渊身上总有些凉。

    林信哼唧一声,抓着被角,大手一挥,把他给盖上了。

    连脑袋都盖好了。

    第116章 守缺

    于守缺山上住了一季,深秋时,为了积攒功德,师兄弟四人也要开始做任务了。

    在凡间无名无姓、不受供奉的仙君,要下凡间行善事、积善因。

    林信受枕水村供奉,原本不用做这些,但是他二师兄栖梧一定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某天守缺山夜话,他们为了这个事情掐架。

    栖梧道:“给你三师兄看看,做忠臣才是正道,做奸臣没有出路。”

    他三师兄胡离为了反驳这个观点,也想带林信去玩耍一番——

    “做奸臣多快活,美酒美人;做忠臣吃青菜豆腐。小师弟,咱们走吧?”

    林信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大师兄:“大师兄做什么?”

    胡离道:“他不喜欢掺和朝政,在昆仑山上教弟子练剑。”

    林信弱弱举手:“我想……”

    胡离捂住他的嘴,把他的话塞回去:“不,你不想。”

    司悬悠悠道:“小师弟,你随便选一个就是了,反正就是被其中一个暴打一顿。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选七五,他没那么暴躁。”

    林信思索的目光在两个师兄之间转过一圈,最后往边上躲了躲,道:“我比较喜欢看一个新生的朝代慢慢崛起,落日余晖还是让三师兄一个人慢慢欣赏吧。”

    栖梧高兴得梧桐树枝都在抖:“孺子可教。”

    胡离抬手一击,把梧桐叶打掉半边:“给老子滚。”

    过了一会儿,林信道:“小奴先放在师祖那里吧,前几日师祖跟我说,他可想小奴了。”

    “不行。”胡离架着脚,捉着狐狸尾巴的尖尖,挠他的鼻子。

    “为何?”

    “老人家养猫,会越养越肥。”

    司悬亦是道:“也不能交给师父养。师父整日煲汤,我们不在,全都给他喝了。大补特补,等你回来,他就真成了一头小猪了。”

    林信想想,好像很有道理。

    “那我带在身边好了,应该也不麻烦。”

    小奴原本趴在猫窝里,还没睡着,用爪子挡住脸——大约只挡住了眼睛,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听见林信这么说,高兴得跳起来。

    就跳到林信的肚子上。

    “咿呜吁——”

    林信差点被他踩死,平躺在榻上,流下了不甘的泪水。

    果然不能把小奴交给师父或者师祖,要让他们再养一阵,能把他当做猴子压在山下。

    后来不知道聊到了什么,胡离道:“其实七五从前也是有香火供奉的。”

    “那现在怎么没有了?”林信一边挼猫,一边好奇地问道,“以二师兄的才干,不至于被百姓推下祭坛呀。”

    “因为祭坛上的根本就不是他。”

    “嗯?”

    “人家供奉的是朝廷的护佑神——说起来这人还和你有点关系。不知道为什么,二师兄停在人家的脚边,连带着蹭了几百年的祭祀。”

    林信还是听不明白:“什么?”

    栖梧解释道:“那个护佑神是重渊帝君,他是吴国的护佑神。吴国给他塑金像的时候,我还是一只出壳不久的小凤凰。不知道为什么,吴国把我的原形也塑在他的脚边……”

    胡离接话道:“我见过他才出壳的原形,像一只小鸡,毛茸茸的。”

    “狐狸。”栖梧很没有威慑力地喊了一声,“不得对师兄无礼。”

    胡离用手指拉着下眼皮,暗地里朝他吐舌头。

    栖梧继续向林信解释:“我后来知道了,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去问我父王母后。他们说,是我刚出壳的时候身子弱,所以向南华老君求了这个位置,让我躲在帝君身边,分一些功德祭祀。之后我不好意思,就把我的像拆掉了。”

    林信点点头:“原来如此。”

    就好像枕水村仙君祠里,他手里的那只小雀儿。

    守缺山夜谈往往会进行很久,直到他们没有话说,一个接着一个睡着。

    林信翻了个身:“师兄,讲个故事好不好?”

    胡离看了他一眼:“好啊,给你讲一个我们狐族流传很广的故事。”

    栖梧连忙道:“小奴还在,把你那些色彩浓重的故事收一收。”

    “那你来讲。”

    司悬道:“我来讲,我来讲。”

    他是常年在昆仑山上待的,人界有修道资质的人不多,有志于修行的人更不多,所以昆仑山上的道士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