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信摸摸下巴,“随便走去哪里,再找一个山头,再建一个道观,我一个人住在里边,不要别人。”

    江月郎皱了皱眉:“我也不要?”

    林信笑了笑,没有回答。

    江月郎便道:“比起等我有钱这个遥远的将来,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

    “你想听什么故事?我编给你听。”

    道观清苦,入夜之后,江月郎房里没有蜡烛,他只能躲在三清殿的角落里,借太上老君的一点儿光来写字。

    江月郎提笔沾墨:“来吧,林信,你想听什么故事?”

    林信抱着腿坐在地上,想了好一阵子。

    “道长们整天念经打坐,我问他们为了什么,他们说为了成仙求长生。”林信淡淡地笑了,“我也想成仙,想见见天上的神仙,问问他们,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林信笑着笑着,一低头,却有温热的眼泪滴落下来。

    或许是他的命格就耗去了太多的好运气。

    满天神佛不曾眷顾,遍地善人不曾垂怜。空负帝王命。

    *

    林信十五岁时,吴**队一路横扫江南,至越国国都。

    吴国承朝宫里,下凡历劫的重渊帝君凭栏远眺。

    他是吴国的护佑神,享吴国祭祀已有六百年。此次下凡,在吴国做国师,住承朝宫,常年闭门修行,吴国皇帝也见不着他几面。

    南华尝试劝谏:“帝君,都二十多年了,帝君有心仪的、想一块儿修行的人么?”

    “没有。”

    “凤凰一族那边,送过来一个才出壳不久的小公子,名叫栖梧,帝君见……”

    “不见。”重渊瞥了他一眼,加重语气,将他话里的字眼再重复了一遍,“‘才出壳不久。’”

    “其实也不是才出壳不久,也有一百来岁了。模样俊俏,也有慧根。因为身子弱,所以凤凰那边把他送过来,想让他与帝君一同历劫,也好添些福气。”

    重渊有些恼了,面色不改,语气却有些冷硬,问道:“本君历劫,是你们说怎么历,就怎么历的?”

    南华低头应道:“不是。”

    重渊甩袖向回,南华低声抱怨道:“从来也不曾动心,和谁历劫不是历劫,早些勘破才是要紧。”

    于是他追上去,又道:“帝君,吴国就快把越国都城攻下来了,到时吴**队受降,帝君也去看看吧。”

    “看什么?”

    “总待在承朝宫,什么人也见不着,出去转转,也不是坏事。”南华笑着道,“再不出去,帝君此世为人的好时候就要过去了。”

    重渊下了楼,绕过殿中木屏风,只听闻哗啦水声,重渊便入了殿中的水池里。

    他还是特别喜欢泡水。

    半晌,屏风后边传过来一声:“你想怎么办,你安排就是。”

    *

    越国亡国前夕,林信被他父皇派人,从道观里捉下来,丢到皇位上。

    皇帝将玉玺与冠冕留给他。

    “皇儿,朕给你留了许多文武大臣,守好家国。”

    林信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父皇转身就跑。

    他往前走了两步,险些从九级台阶上的龙椅上摔下去。

    一个随身伺候笔墨的老吏赶忙扶住他,把他扶回位置上。

    殿上大臣山呼万岁。

    林信目盲,但是听得清楚。

    这群人,或老得不成样子,说一个字咳三声,或比他还小,声色稚嫩。

    这便是他父皇留给他的文武大臣。

    他不会处理政事,不会批朱盖印,甚至连他们文绉绉的话也听不懂。

    身边伺候的老吏手把手地教他,他却连写字也不会。

    他看不见。

    再好的命格压在他身上,可他是个瞎子啊。

    十五岁的少年,瘦弱得如同十二三岁,坐在龙椅上,局促得像一只落水的小猫。

    好容易下了朝,林信躲在角落里不见人,心想这样不行,父皇和兄长都逃了,他也得逃,最好喊上江月郎一起逃。

    他站起来,摸索着拿起竹杖,慢慢地摸出殿门,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

    父皇和兄长跑的时候,把宫中大多数人都带走了,只留给他老的小的,还有后宫的一群后娘。

    林信不知道宫中这群人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国都里的百姓该怎么办。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他听见里边有人在说话。

    是那个伺候笔墨的老吏,他说:“殿下何辜?殿下分明没有享过一天的福,凭什么要他去投降?”

    有人问道:“蒲老的意思是?”

    “送他出城。”蒲老吏正色道,“一定要国君出城递降书,我来假扮,你们只说我是林姓旁支,皇帝临走时,把皇位传给我了。”

    这个皇位,现在就是一柄利刃。

    有个很稚嫩的声音道:“还是让我去吧,我与殿下年岁差不多,吴国应该知道皇位传给殿下了,要是被他们发现,惹恼了他们……做戏要做全套,还是我把眼睛剜了吧。”

    林信站在门外,轻叹一声。

    他抬手,抢在那个小孩子要剜眼睛之前,用竹杖敲了敲门,道:“都别胡思乱想了,这一国人,连带着满后宫的嫔妃,我都保了。”

    一群被遗弃的老弱病残,向同样被丢弃的小瞎子皇帝下跪,哽着声音,山呼万岁。

    林信不想要万岁。

    他只想求一线生机。

    于是三日之后,林信带着他们,大开城门,外出递降书。

    那时重渊跨在马上,看见这情形,随口问了一句:“南华,为何越国的朝臣,与吴国的不太一样?”

    还没等南华回答,重渊又朝林信扬了扬下巴:“那是谁?”

    林信瘦瘦小小的,挂着镣铐的手脚都瘦弱得像文竹,低着头,面色苍白,眼前系着一条三指宽的白绫。

    因为看不见,由伺候笔墨的老吏扶着他走,那老吏自己也走不稳。

    林信的身后,是文武百官,越国国都四万九千户,还有没来得及离开的百姓。

    南华看了一眼,也觉得可怜:“那是越国新继任的国君。”

    “他几岁了?”

    “他才十五岁。”

    南华觉着林信怪可怜见的,便在心里埋怨重渊,一百来岁的年轻靓丽小凤凰你不要,才十五岁的小皇帝你就要。

    原来你是喜欢小的。

    而重渊不过是一时瞧见林信,觉得他好看,随口问了一句,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南华在心里说了一顿。

    第124章 眼睛

    于谁人都不曾上过心,那时看见林信,重渊也不过是问了一句,他很快就把目光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重渊的目光在越国城楼、远处皇宫的檐角上,还有天上盘桓的水鸟上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林信身上。

    他很少出天池,更不曾来过人界——

    而他生时,天地之间还只有五界。

    仙魔大战波及五界,五界死伤无数,冥界才奏请神界,开辟人界。

    大战之后,重渊身死道陨,变作一颗龙蛋,在魔界密林里躺了许久。

    许久之后,南华才把他带出来,带出来时,他已受魔气入体。

    六百年前再出世,却是最低等级的黑色蛟龙。

    体内魔气不祛,他便没办法恢复真身。

    他尝试了六百年,南华奉命守候他,实在是没法子了,便建议帝君来人界历劫。

    所以他是头一回来人界。

    神界的神君,个个儿端庄高大、貌美俊俏。

    但是人界的人,好像不是这样的。

    据南华说,凡人应当挺弱的。

    比如眼前这个,瘦得好像一竿竹子,脸色煞白,眼睛好像还有点毛病,大约是看不见。

    吴国兵强马壮,重渊又不常出门,头一回见着受苦受难的凡人,觉着新鲜,所以多问了两句。

    他在人界历劫,虽保留有神界的记忆,却不得动用术法。

    但他现在忽然很想看看,林信白绫遮盖下的眼睛是什么模样的。

    他才预备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动作,便看见与他一同受降的将军咳了两声,用腰间刀柄指了指林信——

    身边的蒲老吏。

    蒲老吏脚步一顿,林信虽看不见,却也察觉到了。

    吴国将领有意折辱他,道:“让他自个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