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远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了。

    他被埋在荒郊野外,多年过去,竟然连一个祭拜他的人都没有。

    不过好像这样才好,不然他的墓早就被掘了。至少说明他的棺还是第一次被开,以及他怕吵,这地方要是特别安静就还好,给他选墓地葬他的人还是挺有先见之明……

    常年在外奔波劳累应对各种突发事件,早就练就了他适应各式各样环境的本能,牧远歌将那块玉塞进衣襟贴着胸口放好,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平日里最烦的琐事之一就是填饱肚子,因为不觉得任何东西好吃,按时吃饭和按时喝药在他看来没有太大区别,一个难吃一个难喝。

    蜂蜜,一听就很难吃啊。

    他能回想起以前尝过的蜂蜜味,整个大脑都在抗拒。

    但不吃东西怎么恢复原来挺拔的身形,这么点身板哪有力气保命。

    牧远歌难受地沾起脸上的那两点,舔了下。

    嗯?

    居然还挺香甜可口的。

    萄萄看着卢大哥把坑填平了,两人连夜抬着棺材来到村边一处半塌的破房子里,里头灰尘蛛网遍布。

    天色大亮,那男子将割蜜的工具准备妥当,连装蜜的罐子也提前找好,但想到夜里见到棺材里的脚动的情景,还是很惴惴不安,这才把棺材纵向推开。

    他想得很美,这样开棺可以不看脑袋,只打开到蜂巢的部分……

    夏萄正在外面拘水洗脸,只听得木板落地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脸色青白的男子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脚软腿软相互一绊,一头摔倒在地,他挣扎着往地上爬离那棺材的方向,声音哆嗦得活像见鬼:“没,没了……”

    “没宝贝?”萄萄倒是还站在原地,说完才露出一脸紧张。

    “人,人没了……”

    夏萄露出好奇的表情想进去看看,突然,门外不原处有大娘扯着嗓子一声喊:“抓小偷啊!!!”

    卢大哥瞬间浑身紧绷,下意识就要翻墙跑,萄萄反应慢了一步,缓缓藏到树后。

    “小偷!?”

    “肯定就是偷蜂贼,赶紧逮到了!别让他跑了!!”大爷扛起锄头,大婶拿着擀面杖,接二连三的壮男妇女风风火火从门口经过,带起大片灰尘。

    村民带着家伙来到大娘家的厨房门口,牧远歌就站在灶台边,手里抓着个玉米,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坦荡地看向来人方向,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是他吗?”

    “错不了,他身上沾的就是咱‘灌溪寨’独有的蜂蜜!”

    灌溪寨?没听说过。不是邪道领地。这些人不认识他。牧远歌又啃了口玉米。

    “年纪轻轻不学好,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大娘想到自家被祸害的蜂巢,拿锄头往他身上砸,“还不快放下!”

    “谢谢玉米。”喊着满嘴的玉米说话也含糊不清。

    牧远歌一圈圈快速啃完了手中的玉米,他把玉米杆朝着来人作势一砸,那些村民下意识要躲,牧远歌把玉米杆放在了手边,轻轻一跃跳上灶台,几个翻身灵活地越过他们头顶,来到门外,轻巧落地。

    难道整个村子,就没有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

    “快来人啊!!!贼人要造反啦!”

    门外的村民更多,牧远歌三两下避开了来人,朝那间放他棺材的破屋掠去,他成了贼了也就好跟贼打交道了。

    可刚过去,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只见那间破屋子里站着个高挑男子,手中软剑笔直地指着一侧,正好背对着他。

    那衣袍正是长生剑宗的青云袍,来人是长生剑宗之人,而他手中握的剑是……

    “游龙”!

    牧远歌掉头就跑,冲进呼啸着要教训贼人的村民队伍中。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满地黄花堆积,巫巫的地雷

    谢谢枝枝连理生的手榴弹

    第3章 异植克星

    游龙,长生剑宗大长老,阮慕安的本命剑。

    阮慕安地位仅次于宗主,权利等同于掌教。

    为什么是阮慕安第一个赶到这里?

    葬他的人难道是阮慕安?

    牧远歌的好憧憬消失无踪,整个长生剑宗他最反感的就是阮慕安,他誓死不愿踏足长生剑宗领地有部分原因就在于阮慕安。

    他也很清楚阮慕安对他的反感比起他来只高不低,如果是阮慕安葬的他救的他……

    牧远歌不信。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牧远歌已经吃完了玉米,觉得帮这边的人处理一些困扰也算是收了报酬了,不算做白工,他对起哄的村民道:“都别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你们做主!既然吃了大姐家的玉米,大姐您先说!”

    场面顿时安静了一刹。

    你一贼怎么做主,别以为你逃得快,就你这过目难忘的长相,转回来也还是你!

    可那大娘是个爽快人,顿时气消了一半:“你这孩子,嘴还挺甜……”

    “妇道人家,别被贼人糊弄!说!你为什么要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就算身体缩水他也称不上“孩子”吧,莫非?牧远歌也不恼,对那相对好说话的大娘道:“您这姐姐,人也挺好。不瞒各位,我也算半个养蜂人,我的就在那间屋里,这身上的蜂蜜不是你们任何人的,而是我自己家的。”

    “你这是养蜂人?不像。”

    “那是间荒屋,你在那里养蜂我们能不知道?”

    “那又不是我家。”他眼睛明亮,一脸坦荡,“我家还是不愁吃的。”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久居山里,不常下山,我娘走后,我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东西……”

    这话一出,人们立刻想出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以前总被当娘的伺候惯了,娘走了给他脖子上挂饼都不知道换边咬的人物,啥也不会,下山一通乱来,这么好的蜂蜜瞎糟蹋,可怜天下父母心。

    村长狐疑道:“但你这蹦来跳去,这叫什么身法,不像普通人。”

    “像猴。”牧远歌接得很快,“我娘也这么说。”

    “哈哈哈!”

    牧远歌太擅长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只要不是穷乡刁民市井小贩,像这种一家喊人四方呼应的村子,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当然主要是他来了以后,也如法炮制地拘死气凝聚“一线生机”的剑丸。

    其实这也是习惯性了,如果手上没点底牌防身,太容易遭暗算。谁都想杀他扬名立万。

    可这一路上,也没有半点死气,太平得不像话,只是到了村子里,隐隐约约一丝丝一缕缕微乎其微的死气,大概全是小蜜蜂的。

    再多待一会可能“一线生机”的一缕剑气能凝聚成行了。

    牧远歌觉得那蜂蜜好吃,这地方是宝地,觉得有必要帮个忙,可他邪道的行为准则,好事非做不可的话必须收报酬,这已经是各种迁就他的属下的很大程度让步……牧远歌是言出必行的。

    “真是我自己的,不信你们跟我来!我的蜂蜜就被两个人搬到这儿来了……”

    其实牧远歌刚冲到门口,看到背对着他站着的那人,可夏萄和卢大哥却是面朝着他,一下子看到他猛地调转身形,不由自主被吸引住了视线,因为没在这小村落里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当然挡在他们面前的这位不算的话。

    那长生剑宗高人也循声望去,修炼之人五感过于常人,再加上乡野之人嗓门又实在大,自然听见了一些不太好的评价,又是个贼,这里闹贼啊。

    夏萄带着哭腔:“仙长哥哥,真不是我和哥哥掘坟盗棺!我姓卢,叫卢夏萄,我和哥哥就住在杭地八里岗,是我们的娘亲病危,郎中说这边的蜂蜜为药引可以续命,可我家家境贫寒,实在负担不起,这才和哥哥来此地求药,可是买不起,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卢大哥看她的目光都惊了。

    “这些,这些是山上养蜂的散户指路给我们,让我们去荒地里找,我们守了好多天才守到,不是万不得已谁干这种损阴德的事,娘还等着救命呢。我们给那老人家又准备了一具棺木,重新放了回去,我们也好怕……”夏萄眼泪直掉,又道,“求仙长哥哥替我们和村长们说一说,我们真没有偷,我们有了救娘的蜂蜜就走!”

    “对,对,”卢大哥眼睛都湿润了,“求仙长帮帮忙……”

    长生剑宗那人一时也不好说人家这样不好,而他初来乍到如何帮着开口,听说这地方的村民很排外,只能道:“你们先把门关上吧。”

    牧远歌也是个耳力惊人的,很神奇的是他醒了以后,耳力似乎比以前更敏锐了些。

    这小丫头是个人精啊!半真半假的谎言的确不好挑剔,而且厉害的点在于“求”可能会阻止的人帮忙,哪怕人家拒绝帮忙,那也已经算是不阻止了。

    牧远歌领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进来,立刻维护那两人:“你做什么呢,为何抓着我的小弟小妹不放!”

    村民们全都一呆,怎么看都是你最小啊。

    牧远歌拍着干瘪的胸口,掷地有声地道:“你们把门打开,光明正大地把门打开,给乡亲们看!没有什么是见不得人的!这木匣子是我打的,木匣子里的蜂蜜也是我养的,我娘说我养不成蜂当不成养蜂人但我还是养了,只是没等我告诉我娘,我娘就……”

    夏萄呆呆地看着他,那一闪而过的伤痛,就像真的一样。

    牧远歌迅速恢复斩钉截铁,把一个冤大头演得淋漓尽致,道:“我被他俩的孝心所感动,这才答应他们,只要他们认我这个大哥,这半箱子蜂巢就当我送给他们的,你为何要让这般有孝心的兄妹跪在地上求你,这位拿剑逼问人家的仁兄……”

    牧远歌见他收剑转身,浑身汗毛下意识倒竖,又缓缓松了下去。

    长得有些像阮慕安,却又不是阮慕安。

    手里拿着阮慕安的本命剑,那这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阮枫见他的瞬间不由露出厌恶之色,道:“你长得……”

    “俊吗?”牧远歌习惯了这个眼神竟觉得很亲切,顺势回身朝着夏萄等人的方向道,“谁有随身带铜镜的,让我看一眼我英俊的面庞。”

    “大哥大哥我有!”夏萄赶紧递上了一块小巧精致的镜子。

    这也不是寻常穷苦人家能有的小镜子,但扒手例外。

    牧远歌往那镜子里看去,他听自己声音明快了的时候就有预感,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种震惊。

    这小白脸谁啊!

    他十八九岁的时候长这么无害的吗,他自己都不是特别记得了,轮廓五官还是像他的,皮肤白了几个度顿时形象大改。

    阮枫已经恢复了淡然如水的温润,之前那一闪即逝的嫌恶就像错觉一般,此人一眼看去有些像,但细看又不可能。

    牧远歌跟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牙疼了好一会,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谁不想再年轻一把?谁不想回到过去重拾青春靓丽、活力四射?

    他当够了阎王,披着小鬼皮的阎王行动起来也许会方便很多呢。反正有剑在手,天下他有。

    “这是棺材,哪是木匣子?”村长还在狐疑。

    “这就是木匣子!”牧远歌斩钉截铁,“我娘让我去买蜂箱,卖木材的老板告诉我就种款式的箱子质量最好,卖得可俏了,虽然我卖回来后我娘又打又训,其实我也知道,就是怪我不会讲价,多花了冤枉钱,但人家卖这个的老板也很不容易的。”

    “……”不是人家老板不容易,是你娘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