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二人初见时,清清来到门边,看着他的眼睛有片刻的失神,那时他还不懂,只以为是清清见了陌生人有些抗拒,如今才明白,她的心里是有多么害怕。

    她死了,是因为救他而死的。

    江昭元因为自己的野心和疯狂,害死过无数人,无一不是被他利用、谋害,最终身首异处,死前还要咒骂他不得善终。

    他从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他的心沉重而空洞,对旁人的感情无法感同身受,唯有鲜血和痛苦的嘶鸣才能让他感到快活,他的心硬的和石头一样。

    他唯一的目标便是向上走,将人掌控在自己手心里,看恶人俯首臣服,见善人委曲求全。

    尘世在他眼中没有黑白之分,所见之处尽是一片污浊,所有人都在追名逐利,利欲熏心,不惜父子相残,兄弟相争。

    唯有一人游走在漆黑的尘世之外,她那么不起眼,在偌大的侯府里没有一点存在感,江昭元甚至没有心思去理会她。

    可她始终都在那里,不争不抢,像在黑夜里亮起的一盏灯,弱小到只要稍微起一点风就能把她吹灭,可她从未离开过,亮着暖暖的一团光,渐渐照进了他心里。

    她如同一道澄澈的河流,潺潺地抚过他的胸口,洗涤了他身上的污浊。

    再不会有人如她一般对他温柔体贴,真心相待,从她身上所感受到的温暖,对江昭元而言是那样陌生。

    她是那样的纯净而美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开在洒满了阳光的枝头。

    江昭元就那么看着她,第一回 生出了担忧——如果她知道他手上沾满了鲜血,知道他冷血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定会选择离开他的。

    亮在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对他而言弥足珍贵,他隐瞒自己的真面目,为了不让她的心被自己的污浊沾染,也为了留下她。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妥善,却从没想到,清清会死在他面前。

    那是他的噩梦。

    每当午夜梦回,他总是后悔,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为什么不早一点从沉溺权力的漩涡中清醒过来,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直到失去她才明白,自己并非事事都能万无一失,只算错这一次,就够他悔恨终生。

    是清清让他感受到了温暖和悲痛,而自己给她的,就只有欺骗和濒临死亡的恐惧。

    少年倚着墙缓缓滑下,泛红的眼眶中不住地涌出泪水,像滚烫的热泉,一道接一道地划过眼角。

    他无声的哭泣着,复杂的感情萦绕在心头,心痛仿佛如刀割一般。

    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是重生而来,以为是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清清也是重新回来的。

    他无法想象,清清是用怎样的心情和他相处,明明因他而死,却还是再一次接纳了他,选择与他相爱。

    少年低声抽泣着,从墙边离开。

    踏着月色,心中一片悲凉。

    他没脸见清清,与她纯粹到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真心相比,自己从头到尾的算计简直是自作聪明。

    一路含着泪走回意柳园,正在院子里收拾的方毅见到公子回来,一脸惊讶,又见他脸上有泪痕,担心是不是玉小姐生了气把公子赶了回来。

    忙关切道:“公子,您没事吧。”

    江昭元抬手拭去脸上的泪,低低斥了他一声,“滚!”

    方毅赶忙把嘴闭上。

    看着少年进屋去的背影,落寞而悲伤,仿佛压抑着激动而疯狂的情绪,全都积压在心底,几乎快要被逼疯。

    月色如此美好,却没人能静心观赏。

    春棠轩里,玉黎清还没躺下就听外头丫鬟来报,“小姐,侧门边有人说要见你,说是织坊来的人,有要事等小姐去处理。”

    “什么急事要天黑了过来请小姐过去?”若若正在给玉黎清卸下妆发,听到外头丫鬟这样说,便主动问了两句。

    天才刚黑不久,小姐刚准备早睡,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这还没躺下,怎么又来了事。

    小丫鬟站在门口答话:“他没说,只说是事关布匹成败,请小姐过去定夺。”

    听到这里,玉黎清拦住了若若为她解下耳环的手,“既然他们这么着急,那我就过去看看吧,可别耽误了要事。”

    没时间再把弄散的头发梳回去,玉黎清简单用发带束了一下头发,把脱下来的外衣穿回去,走去了侧门。

    “小姐,你走慢些。”若若跟在身边小声提醒。

    玉黎清身子轻盈,走在前头一刻都等不了,来到侧门边,开了个门缝看向外头,原来是账房先生过来了。

    见他神色匆匆,玉黎清忙问:“发生什么事了,是布料出问题了还是织布机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