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枢机营会盯着他,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微微迟疑一下。

    “有件事你心里有个谱,方正德那边,你不要太亲近了。”

    “我不在的时候,不管他们家有什么事来找你,你都要避开,不要掺和进去。”

    听到这句话,十二郎愣在了当场。

    大哥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方叔家有了变故,十有八九要出事。

    出事,还能出什么事?

    联想到之前的酒精事件,以及爹和大哥的态度,十二郎的脸色瞬间惨白。

    难不成……里通陆家的……是方叔?

    封恺看出了胞弟的心思,也没有隐瞒,直接肯定了他的猜测。

    “昨日陆家的船停在沙岭河口,有细作连夜下船,其一人今天早上去了东城的牛水坊市,秘密与方家的管事方三水见面,被枢机营堵了个正着。”

    “最近挖出来的消息,方正德在土培城时与陆家搭上了线,合伙跑了几趟商路后赚了不少银钱。方正德的儿子在商队入了股,近些年一直没断了联络。”

    “这事似乎还波及袁涛等其他人,但目前没挖到证据,所以你暂时不要声张,一面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望向胞弟的神情郑重。

    “知道你和方正德的情分不错,所以爹的意思是暂时不要告诉你。”

    “但经过之前的事,我觉得你已经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了,告诉你你自己应该会有决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定安城会有些波动,陆时也不会老老实实等着议亲,必然还有下一步动作。你要做的事,就是尽量稳住他,帮着爹守好家,等我拿下白鹭口。”

    他这样说,十二郎顿觉肩上的担子很重,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在墨宗的学房听了这么久的课,封慷的想法也成熟了许多,开始用客观经济的角度看待问题,也清楚地认识到白鹭口对于自家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海盐场,滚滚而来的金钱和物资,更大的海港和船坞,一切都建立在边军能够守住白鹭口,把握住乌知河航道的出海口。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家族重大决策,一定不能搞砸了。

    初五,诸事大吉。

    子夜的白鹭口海岸。

    一队队黑甲骑军悄无声息从山坡上下来,在夜幕和浪涛声的掩饰下,迅速摸上了白鹭口胡骑营地。

    巡夜的胡骑哨兵似有所觉,可还没等发出示警就被抹了脖子,尸体悄无声息被扔到坡下的沟渠。

    胡人两个时辰一换岗,留给黑甲军的时间十分充裕。

    但封恺丝毫没有放松。

    之所以决定夜袭白鹭口,也是想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占领海岸线,为后续岸炮的布置和安装留足时间。

    白鹭口和塘子口只隔了一道黑风山,贺岳的船队绕道过海最多三个时辰,白天定时有船会过来查看情况,稍微耽搁都可能让塘子口的守军摘了桃子。

    唯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海上巡船会回港休息,白鹭口闹得再大,隔着一道山峦重叠的黑风岭也不易被觉察。

    只是这样一来,接下来的三个时辰便不能有任何拖延,要尽消灭胡骑并将岸防炮安装完毕,全部都要在天亮之前完成。

    等天亮之后,塘子口的贺岳船队开始巡船,迎接他们的将不再是胡人毡包,而是一门门黑色的巨炮,不得靠近,更不容挑衅。

    封恺做了个手势,手下的将士立刻开始沿着土路洒落铁蒺藜,并在营地附近拉起绊马索,彻底封死了胡骑出营地的通路。

    而后,封恺分兵几路,占据营地各处高地要点,每一处都安排执有强弓劲弩的将士严阵以待。一切布置完成,身着黑甲的男人毫不拖延,直接下令黑甲骑兵向胡人营地投掷火药罐。

    “轰——轰——轰——!”

    一瞬间,火光冲天,大地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这可不是西莫支海出品的“天火雷”,只能听个热闹实则没什么威力。来自宁锯子亲手调配的“黑火药”配方,爆炸伤害一等一的惊人,胡骑营地很陷入一片火海之。

    有侥幸从燃烧的毡包跑出的,翻身上马想要逃走,却冷不防被隐没在夜色的绊马索捕了个正着,马蹄踢在绊马索发出脆响,胡人骑士直接跌落在地,被埋伏的黑甲军用弩箭射杀。

    “咻咻咻咻咻咻咻……”

    弩箭发出破空声,在夜幕根本无从觉察,冷,封恺对大局的把握堪称精准绝伦,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柳铁已经带人将十几门岸防炮全部安装完毕。

    黑洞洞的炮口沿海岸线分布,高低错落,火力射程完全覆盖了整个出海口。只要操作得当,几乎没有船能够靠近白鹭口的海岸线,过来就是白送的炮灰。

    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洒满整片海面,波澜壮阔的白鹭口第一次向新主人展示了美丽的真容。黑甲军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看到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拍打着海岸,大家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这……这就是海?果然是个比乌知河和沙岭河都要大的水泡子啊,一眼都看不到头!

    娘喂,这得要多少水?能走多大的船?里头都见不到底吧?!

    更有甚者,直接折服于大自然的磅礴力量,根本不靠近岸滩,只缩在远处不敢乱动。

    这要是被卷走了,那就真喂了龙王爷了吧!

    一直到埋锅造饭,用过早餐,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旱鸭子依旧沉浸在大海的震撼。

    不过一旦站上炮台,众人的魂就回来了。手指接触到熟悉的冰冷感,似乎瞬间就找到了倚仗,说话也硬气了许多。

    对啊,他们还有岸炮呢!

    岸炮能够轰穿胡人的大船,能够裂山崩石,岸炮的力量也很强悍!

    人不能与天争斗,但是可以斗掉敌人啊!

    听说以后的这片海滩,会成为边军的盐场,海浪会源源不断送来细白的盐巴,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想着,好像大海又变得亲切起来。

    仿佛浪里卷着的不是盐卤水,而是金灿灿白花花的钱粮……

    “大公子,有船过来了!”

    鱼嘴坡上,有负责瞭望的哨兵报告道。

    封恺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海面果然隐约看得到白色的船帆,在海天一线的碧蓝色起伏,显得格外明显。

    默默在心估算了一下方位,封恺对传令兵道:“通知所有炮台,东南方向有船靠过来了,尽调整好方位,随时准备发射。”

    边军众人领命不提,单说领船队前来占便宜的贺岳景升。

    身为贺岳家主的弟弟,贺岳景升在族素来得势,说是说一不二,得风得雨也不算过分。

    只是打从东山王封妃之后,贺岳家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东山王司马烨倒是很给贺岳家脸面,四妃之贺岳家的小娘子得了贤妃之位,距离皇后宝座只有一步之遥,接旨那日贺岳全族都欢天喜地,以为从此以后便踏上一条青云之路。

    可事实证明,东山王司马烨不愧是隆成帝的亲堂弟,在男女之事上“不着调”,那也是一脉相承。

    司马烨虽然纳了贺岳青鸾为贤妃,但却甚少去她的宫室过夜,每每去了也都是应付差事,草草了事,十分敷衍。

    贤妃着急,暗暗买通近侍探问陛下行踪,得知今日与良妃堂妹打得火热,一早便有了肌肤之亲。除了彭五娘外,德妃薛卉月也有了得宠的迹象。据说陛下觉得她知书达理又没家族仪仗,是朵能解语的菟丝花,宠爱起来无甚压力。

    没有娘家的薛卉月算不上威胁,但彭五娘的得宠就让贺岳家生出了几分危机感。尤其彭家因为西海布的事甚得陛下看重,彭家主一反抠门出钱出力,似乎野心勃勃。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彭家主好友的贺岳景升,在族里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倒也不是真有人对他下黑手,只是这背后的议论总是免不了的,心高气傲的贺岳景升哪里受得了这个,干脆自请出了鼎丰城,接手了仙匀城的海船队。

    贺岳以海船起家,仙匀城是海防重地,贺岳景升到任之后,倒也没有出过差错,把个仙匀城管理的井井有条。

    结果倒霉就倒霉在今天。

    天没亮的时候有人传报,言说白鹭口的胡人有了异动。开始,贺岳景升还以为是胡人打过了塘子口,情急之下要安排人去城防。结果再一细问才知道,似乎是有人偷袭了白鹭口的胡骑军营,意图占领乌知河的出海口,黑风岭那边还响起了震耳的雷声。

    一听说雷声,贺岳景升就莫名想到了虎吼峡全军覆没的阳淄将军解泽。

    贺岳景升虽然与解泽立场相左,但两人私底下颇有几分交情。解泽死于天降神雷,贺岳景升也很受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