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戎面色煞白,眼眶却红如滴血,他怒吼道:“住手、住手!”

    没人能动,玩家眼睁睁地看着燧人种被抽干了内核,最终变成了光泽晦暗的,石子那样的东西,轻轻粉碎在了半空,而后随风消逝。

    ……翠玉录。

    杜子君明白了,但是太晚了,他压根想不到圣修女会把这样一件大杀器留给贺叡,她想干什么?他们又想干什么?

    他心知肚明,从这一刻开始,败局就已经是无可挽回的结果了。贺叡手握至高无上的权与力,穆斯贝尔海姆的下属死光了又怎么样?现在他才是君临全场的帝王,即便贺钦回来,也未必能从他手上占到便宜,其他人还能做什么?

    他的眼神无意识下瞥,忽然愣了一下。

    队内频道中,一直灰着的三个名字里,闻折柳和贺钦的名字忽然闪了一下。

    怎么……难道是翠玉录与燧人种之间的碰撞,导致这个世界的空间也出现了不稳定的缝隙吗?

    玩家阵营万念俱灰的时刻,他快速打出三个字,试探着发了过去。

    再快点,再快点!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

    闻折柳和贺钦骑在长夜王的脊背上,身后的星光斑斑点点,早已所剩无几,闻折柳终于明白贺钦为什么说有了万军之势,仍然打不赢圣修女,因为在穿越世界和世界的隔阂之后,流星之枪就为了保护他们基本消耗光了。

    此时此刻,圣修女已然站在了他们面前。

    “瞧瞧,瞧瞧……”她笑着,不住打量他们,“瞧我发现了谁啊?”

    “如你所见,”贺钦勒住长夜王的缰绳,“两个人类。”

    圣修女轻笑了一声:“两个逃出去……又去而复返的人类?那你们的身份可不一般啊!既然已经走了,何必再回来呢?”

    “因为诺言。”闻折柳回答,“承诺就是那种必须要达成的东西,难道你的一生中,就没有谁对你许过这样的诺言么?”

    他在试探圣修女。

    “不用试探我,”圣修女的笑容冰冷,“信如尾生高,则不过不欺人耳。”

    名为尾生的男子为了信守和情人相约的诺言,不惜一直守在暴雨中,直至洪水淹没他所站的地方,令他抱柱而死。但即便如他一般守信,也不过是不欺骗人罢了。

    闻折柳没想到她会引用这样一个古老的典故,带着讥讽和藐视的态度。

    “抱柱之信,至死方休。”他答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回去。”

    圣修女的笑容收敛了一瞬,继而盛放得更加妖艳,纵使永愿头纱遮盖了她的半脸,但他们都见过她曾经风华正茂的模样,对比起从前,她现在就像被血涂过般美。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执行官打开了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为什么呢?大约是我设置在终点的小阻碍起了作用,玩家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但也没有退路,于是只好将希望寄托在你——唯一能够打通屏障,并且拥有职高权限的人身上。”

    “我猜,这一定是非常有勇气的一次集体决议……就算不能回家,也要拿起他们所能拥有的一切,对我发起反叛的冲锋号角。啊!人性之光辉,之丑恶,当真令我大开眼界呀!”

    贺钦问:“那么,你意下如何?作为恐怖谷的主脑,你能冲破几百层严防死守的防火墙,可你的王国就不一定了。我打开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想来也正合你意。”

    “我不懂,”圣修女说,“垂死挣扎,当真要比乖乖归顺好得多么?你们人类一向是利己的生物,纵然神性的火种曾经在人历史的长河中短暂辉耀过几次,然而更多则是失败。你们创造,为了毁灭,你们生存,为了死亡——正确的选择难道不是劝阻大多数人留下来,保住你们脆弱的性命,为了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欢呼雀跃?”

    “很遗憾,”贺钦说,“我们没法响应你高明的提议。”

    “那我也很遗憾。”圣修女耸耸肩,“你们就留在无尽的虚拟缝隙里吧,大业在即,我不想放你们过去。”

    贺钦笑了。

    他显得淡然自若,不曾为圣修女断然的回绝表现出一点焦急:“我记得,你以前和我有过一个赌约,现在我已经通关了全部的世界——在你默许的阻挠之下。虽然我赢了,不过你还是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那么,你还愿意跟我再赌一次吗?”

    圣修女停下了脚步,好整以暇地道:“哦?”

    “玩家能赢。”贺钦笑着说,“打开新星之城的封锁之后,你肯定要再次回到恐怖谷,以那里为据点开始你的大业。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呢?回到你的王国,再观赏一下人类的负隅顽抗,难道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么?”

    “说的不错,可是,你已经没有筹码再跟我赌了,执行官大人。”

    圣修女笑得优雅,但冰寒的杀机早已在他们身边弥漫许久,每一句话都需要如履薄冰的小心。

    闻折柳的通讯频道闪了一下。

    “等等!”他眼神明亮,忽然叫道。

    “你把翠玉录……留在了恐怖谷?”他问。

    贺钦眼皮子一跳,翠玉录?翠玉录留在恐怖谷,除了圣修女,又有谁还能使用它?

    “你把翠玉录……留给了贺叡?”贺钦尖锐地反问,“你放在那里的小阻碍,就是他?”

    第274章 诸神黄昏(四十七)

    圣修女并不意外他能够猜到:“事情只要做了,就必定会有蛛丝马迹, 必定会别人发现。是啊, 我给他留下了翠玉录, 我还知道你们一定从现世带回了什么强大的东西,用以制约我, 甚至是毁灭我。所以你们凭何认为,我会放过你们?”

    闻折柳轻轻摩挲着通讯仪,他正千百次地试图虚构出当时的景象, 回想杜子君何以给他们发送这样一条简讯, 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给他们发送了这三个字。

    他们不到24小时, 通讯录上的名字还是灰的,或许是中转站出现了缝隙, 才能出现短暂链接队内频道的机会。杜子君怎么抓住这个机会的?他一直盯着他们的名字么?

    ……出了什么事, 才会让世界出现缝隙, 会让平时不会在意这种事的人时刻关注通讯录, 并且抓紧机会,给他们传出了消息?

    “贺叡……拿着翠玉录, 他会干什么, 你想不到吗?”闻折柳问。

    圣修女微微一笑:“这是一个结盟, 不是么?魔鬼之间的互相交易, 总要付出一点足够份量的筹码才行的, 不然大家都是发誓要毁灭世界的狂徒,凭什么相信彼此呢?”

    “作为交换,你给了他翠玉录, 他又给了你什么?”贺钦问,“作为圣体计划的转世,某种意义上讲贺叡就是你的主人,所以……你是用翠玉录交换了你的自由?”

    明明灭灭的异度空间里,圣修女好像静止了刹那。

    “……你这么轻描淡写地点破这件事,让我觉得似乎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她慢慢地道,“所以我才讨厌聪明的人类……或者说全体人类啊。有时ai需要用逻辑推算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的真相,在你们口中只需要一句话。因为你们天生习得的技能名为‘猜测’,只要运气好,哪怕是个先天不足的智障,都能猜出正确的答案……这怎么能让我不羡慕,不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