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予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轻笑,他压着嗓子,带着颤音说:“我爸爸教过我,我知道怎么样……杀死血族。”

    “小司,你……”

    -

    挂断电话,司予打着手机手电筒,在棺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十分钟后,手机电量宣布告罄,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封闭的幽寂空间里,嗅觉变得格外敏锐,他的鼻尖捕捉到一丝淡香,比松香更淡一些,质地清凉,很容易让人产生冰雪消融、雨后初霁一类的联想。

    司予想起戚陆身上就是这种味道,他很是喜欢,有次粘着戚陆问究竟是什么香味,戚陆也答不上来,后来被他缠的烦了,把他按在墙上,和他交换了一个同样质地清凉,却柔软湿热的吻。

    司予吸了吸鼻子,终于找到了淡香的源头,正是他身后靠着的棺木。

    戚陆是不是说过,这棺材不是普通木头做的,好像是什么……几千年的古沉木?

    不愧是妖中贵族,连做个睡觉的棺材都得搞这些名堂。

    他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门外忽然传来了细细的啜泣声,司予摸黑打开房门,小福光着脚站在门外,抱着他的小抱枕抽抽噎噎。

    “怎么了?”司予抱起小家伙。

    “哥哥?”小福趴在他肩上,“主、主人呢?”

    司予颠了颠小福,轻声说:“主人在睡觉呀,小福怎么哭了?”

    “做噩梦了,”小家伙紧紧环着司予脖子,脸上都是眼泪,“梦见主人流血了,好多好多血……”

    司予喉咙猛地一紧,安慰小福说:“傻孩子,主人在里面睡觉呢,梦都是假的。”

    “呜呜呜……”小家伙埋头在他颈窝,低低呜咽起来。

    “乖,不哭了,小福乖……”

    司予轻轻拍着他的背,抱着小家伙在客厅里一圈圈地踱着步子。

    小福很快就在他温柔的安抚下重新睡了过去,司予把小家伙抱到小床上,掖好被角,拿纸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小家伙呼吸平稳,搂着他的小抱枕,枕头边放了一个小花环——戚陆今天给他编的。

    司予笑了笑,俯身在小福额头上亲了一下。

    “傻孩子,有哥哥在呢,”司予轻声说,“主人保护你、保护大家、保护整个村子,哥哥保护主人。”

    -

    夜已经进入了后半程,黑云蔽日,月色暗淡。

    司予坐在桥上,抬头盯着黑沉沉乌云后若隐若现的月亮。

    挺大、挺圆。

    今晚是满月啊。

    挺圆满的一个月亮,怎么就被破云给遮了?

    说明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完满,少不了得有些缺陷。

    司予有条不紊的就着一个月亮分析出了人生大道理,同时还在脑袋里构思了一下明天的菜谱。

    嗒——嗒——嗒——

    就在他想着做酸汤鱼还是清蒸鱼的时候,桥那头传来脚步声,司予一下就听出来,是戚陆。

    这是戚陆独有的、沉稳坚实的、仿佛永远都处变不惊的脚步。

    声音越靠越近,桥上先出现了他的影子,斗篷下摆被风扬起。

    戚陆一只脚刚踏上石阶,脚步忽然一顿。

    “嗨,你回来了?”司予盘腿坐在桥上,对着他的影子,傻呵呵地摆了摆手。

    “你怎么……”

    “哦我失眠了出来走走,”司予始终低着头,“今天月亮是满月,可惜被乌云遮住了,不然肯定特好看,就像我们家里的瓷碗,白白的圆圆的……”

    “嗯,好看吗?”

    司予眼前出现了一双短靴,他用力眨了眨眼,强忍住喉头的酸涩:“好看的。”

    “怎么不看我?”戚陆五指收紧,沉声问。

    “啊……”司予哈了一口气,双手在眼睛边扇着风,“我怕我一看你就要哭了。”

    “为什么哭?”戚陆喉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他仰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强硬地把血气压回身体里,然后垂头温柔地注视他的人类,“别哭。”

    司予揉了揉鼻子,又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从刚才接到范天行的电话开始,他一直都保持着高度冷静的状态,他理智地应对范天行的步步引诱,理智地安抚被噩梦惊醒的小福,理智地坐在这座冰冷的石桥上,等着他的戚先生。

    直到此刻,戚陆真正地出现在了他面前,他被强行屏蔽在理智之外的情绪——恐惧、惊慌、忧虑如同开闸洪水汹涌而来,他被淹没其中、不得呼吸。

    “我……”司予慢慢仰起头,视线从戚陆笔直修长的双腿渐渐上移,落在他白玉般精致的下颌,“我就是……因为风太大了。”

    戚陆抬手脱下自己的斗篷,在司予面前单膝跪地,把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又替他带上兜帽,然后隔着兜帽轻柔地抚摸他的侧脸:“别哭。”

    流泻的山洪归入溪水,而后细水长流;司予所有的惊惶归于戚陆,而后是安稳和确信。

    他眨眨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啪”地砸在戚陆掌心。

    戚陆无比认真专注地看着司予,喉中血气渐浓。

    “别哭,”戚陆捧着司予的脸,看着他清透、水汽弥漫的双眼,“你别哭。”

    司予点头:“风好大,吹眼睛了。”

    “嗯,好大的风。”戚陆嘴唇有些发白,“闭上眼就好了。”

    他抬手盖住司予的双眼,感觉到人类湿润的眼睫从他掌心划过,如同蝴蝶扇动的羽翼,又脆弱、又珍贵。

    胸膛里血气搅动,戚陆双腿一软,跪地的那条腿几乎难以支撑身体。

    司予双眼被戚陆遮着,看不见戚陆此时颤抖的背脊。

    片刻后,突然袭来的疼痛感稍稍平复,戚陆移开手掌,指腹摩梭着司予的眼角:“风停了。”

    “戚先生,”司予歪头,把自己的侧脸放在戚陆掌心,闭上双眼,“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

    “我以为对我好的人,都是假的,”司予轻笑,“我觉得自己好傻,像个蠢蛋。”

    “嗯,是挺傻的。”戚陆揽过他的肩膀。

    “还好你是真的。”司予靠着戚陆,低声说,“你和月亮,都是真的。”

    戚陆偏头,嘴唇轻轻地落在司予头发上。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如果你想看月亮,我就为你斩破乌云。”

    第59章 长老之死

    夜里风重,回家后,司予发现戚陆双唇血色全无,以为他是受凉了,于是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打算给戚陆冲杯牛奶。

    厨房里传来热水就要烧开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戚陆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听着,觉得浑身坚冰似的血液这才有了回暖的迹象,僵硬的神经末梢也仿佛被热气一点点舒展开来。

    “啪”一声,水开了,热水壶的自动开关跳了一下。

    随着这一声并不明显但十分清脆的响声,戚陆额角突然狠狠一抽。

    一阵剧痛突然袭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股腥甜在胸膛中翻江倒海地搅动。他第一反应是皱眉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里面传来瓷碗的叮当碰撞声,戚陆闭了闭眼,起身大步往洗手间走。

    他反手合上木门,双手撑着镜面,对着镜子里那张惨白虚弱的脸端详片刻,低头重重一咳,洁白的陶瓷砖面被一滩血液洇红。

    “戚先生?”客厅里传来司予的声音。

    戚陆闭眼深呼一口气,用手背抹掉嘴角沾上的血渍,接着又把水量开到最大,让水流把洗脸池里的血液一并冲走。

    “戚先生,”洗手间的木门被敲响,“在里面吗?”

    “嗯。”

    戚陆开门,司予把杯子递给他,挑眉打趣道:“在里面关那么久,干什么呢?我还以为尊贵的血族不上厕所不用排泄呢,原来和我们普通人类也是一样的嘛。”

    尊贵的血族戚先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奶,一本正经地解释:“你们人类,排泄,臭,我们血族,不臭。”

    司予:“……我不信!”

    戚陆耸肩:“你自己闻一闻。”

    司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往洗手间里探了探头,使劲儿吸了吸鼻子——还真不臭?一点儿味道都没有!

    他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多傻,戚陆看不下去了,揪着司予的后脖颈把他拎回来,往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还真闻呐?”

    司予正色:“这事关我们人类的尊严,寸步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