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医疗仓被安置在了机甲后方的角落,睁眼就能看到斜上方的舷窗。

    外面没有滔天的火光,没有攻击的星舰,没有一脸沉痛的皇叔,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忽明忽亮看起来很遥远的星星。

    难道他真的发烧了?烧晕了?那些都是错觉?

    机甲自动把他塞进了生态医疗仓?

    如果他进医疗仓了,那么谁来驾驶这个机甲?!

    潘尼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想要揉一揉自己酸痛的太阳穴,但是刚抬起手,眼前忽然浮现出了自己昏倒前的场景。

    *

    这感觉就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部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头一胀,脑袋里面的东西层层炸开,顶得太阳穴疼……

    眼前浮现的是比自己看到兔子脸还要靠后的景象。

    那时潘尼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知觉了,现在看来,他的身体似乎努力帮他保留了那时的一部分记忆。

    *

    从那群星舰上发出的电磁干扰十分强烈霸道。

    裹挟着巨大能量的干扰气势汹汹,潘尼毫无应对的心情和能力。

    潘尼天旋地转地倒在了操控台上,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操纵杆。

    但是皇叔在说完话以后,见自己没有反应,又把电磁干扰开大了一个档位。

    那种干扰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只是头晕呕吐,但是对于正在操控机甲的变异人,那就是一种分分钟把人的精神力和生物连接从机甲撕裂的酷刑。

    潘尼以为,自己不该有那样大的反应。他明明是只靠双手来操控机甲的,而不是精神力。

    皇叔大概是以为自己还带着帮手(哨兵之类),其实机甲上只有自己。

    潘尼雾蓝色的双眼暗了暗。

    修普:“潘尼,回来吧。能源板拿到了,和皇叔回宫。最近皇叔和你大哥忽略了你,我很抱歉。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那个三级加密的实验室吗?”

    大概是身心都太过崩溃,潘尼看到平日最亲近的修普,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修普:“孩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闹脾气了好吗?军部跟我说你在赫伯星惹了不小的麻烦,我知道你很害怕……没事,回来就好了。做个乖孩子,回来吧。我不会惩罚你的,他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那栋楼没有了再盖就好了。我们的潘尼只是一个快乐的小王子。”

    潘尼:“你不知道实验室,那你为什么要开电磁干扰?”

    修普:“他们说你的机甲失控了。我必须打开干扰,不然很可能你和你周围的一切都会有危险。你还小,不知道这个机甲的火力,我不能拿你和周围人的生命开玩笑……孩子,你父王——我的哥哥出那样可怕的事,我绝对不能在看着你遭遇危险。皇叔怎么会忍心伤害你?”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潘尼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电磁干扰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对自己的机甲开火了。

    那一刻,机甲和自己彻底断开了连接。

    毕加索的报错跟电影片尾一眼看不到头的演员表一样拼命滚动。

    皇叔那句:“做个乖孩子,做个快乐的王子,皇叔怎么会忍心伤害你”,却像梦魇一次又一次在潘尼的耳中、脑中重复。

    潘尼被座椅牢牢箍住,依旧改变不了随机甲震动旋转,远离控制台的命运。

    这一刻,看着通讯里皇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面庞,倒下的潘尼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件事让潘尼的心脏一片冰凉,就好似自己背后坚不可摧的一面高墙,倒了。

    那个眼看着军用飞梭对自己动用导弹,却毫无作为,甚至拒绝和自己通讯的机甲自卫队,是皇叔的人。

    那个实验室,皇叔是完全知道的。

    那个丧心病狂的实验,也许……就是皇叔让做的。

    “皇叔,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说……普通人很好吗?”

    潘尼不记得这句问话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去,大概在意识模糊间是问出口了。

    因为在他的意识里,皇叔修普的确有一句回应:“潘尼,你觉得做普通人好吗?”

    潘尼的手终于再也捏不住操纵柄,一根、两根……手指一点一点从手柄上松开。

    “难道……不好吗?”

    潘尼觉得自己松开的不单单是一个机甲的控制权,更多的是自己的信仰。

    在最后一根手指就要离开操纵柄时,小朱已经宛若短线的风筝,在太空中摇摇欲坠。

    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拉长。

    就在这时……

    突然!

    一只更加有力,更加修长的大手握住了那个象征着机甲操纵权利的手柄。

    也顺便握住了潘尼完全失去力量的手。

    “授权给我。指纹三级授权。”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潘尼耳边响起。

    小朱在半空中停止颤动,机甲随时都准备恢复运转。

    潘尼觉得自己的手指指肚被按在了控制面板的一个滚烫的位置,而且是双手的十根手指都被人握住,按在了那里,就这样过了很久。

    潘尼用余光似乎看到面板上一行鲜红的字加粗出现:

    [是否开启三级授权?]

    [授权确认。]

    [授权已开启。已更换一级驾驶员。请尽快选择驾驶模式。]

    [驾驶模式已选择。请尽快开始生物识别和精神力连接。]

    [生物识别开始——精神力连接已完成。匹配度————98.8%。]

    [匹配度过高。恭喜,您已获得机甲小朱的全面控制权。]

    “恭喜”两个字就像是一个朦胧的使命词汇,潘尼竟然在炮火和干扰中感受到了一点安心。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轻松地敲了敲机甲的控制面板,快速浏览了一遍数据。

    “毕加索,现在尝试关闭稳定系统,以我的精神力为接驳载体,全面打开电磁干扰屏蔽网。小怂——潘尼要身体承受不住。”

    毕加索:“好的。正在关闭——已关闭——电磁干扰屏蔽网已全面打开。”

    “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把这些交给我……毕加索准备生态医疗舱。”

    一个低沉地声音和声音的主人直接接管了潘尼的机甲和光脑以及……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潘尼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

    后背座椅似乎被一个东西牢牢堵住,潘尼只觉得他连人和椅子被人整个环抱。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身上。

    潘尼头脑里的躁动不安,身上的灼烧,都像是找到了新的容器,一股脑地倾泻到了那里。

    干脆利落得没有一点犹豫,就好似散落空中迷失方向的细铁屑终于找到了命运的磁铁。

    那一刻,潘尼觉得自己空了也解脱了。

    “别怕,交给我。”

    低沉地一句话从身后头顶传来。

    潘尼昏昏沉沉,恍惚间看到了一个线条极好看的下颌线,终于彻底合上了眼睛。

    *

    “你还好吗?潘?”

    潘尼回神,发现自己还瞪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机甲舱的人类,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回忆,已经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苏醒,还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喝点水。”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握着一个玻璃杯,另一只在虚空中点了几下。

    潘尼这才发现自己的生态医疗仓是被隔离的,周围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隔离墙。

    难怪他醒来后会觉得这样安静平和。

    手的主人打开了其中一块,他的手臂就像是穿过一块透明的胶质物体,把水递了进来。

    随着对方手臂的动作,一些明显的、带着侵略性的、不安的噪音和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情绪顺着那个“胶质墙”的缝隙,一点点侵入进来,直接扑向还半躺在生态医疗仓里的潘尼。

    潘尼被铺天盖地的“感受”压得差点直接躺回原地。

    “你是……大兵……先生?不……拜……少将?”

    潘尼听到自己虚弱地问。

    端着水杯身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男人动作一顿,点点头,又把水向里递了递。

    “叫我拜索就好。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先把水喝了,我在里面放了一些葡萄糖,你现在身体很虚弱,我怕你撑不住。”

    潘尼艰难抬起手臂。

    拜索又向里伸了伸手,潘尼把手臂往上抬了抬。

    现在他俩从侧面看,简直就是古地球名画的《创世纪——星际版》。

    “没事,我穿隔离服进来。你稍等。”

    大概是潘尼动作的艰难震撼到了端着杯子的少将,他把手收了回来,杯子放在一边,转身离开,去了隔间。

    潘尼牢牢地盯着拜索挺拔的背影,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甚至连最基本的灵魂三连问,都问不出来了。

    一分钟后,拜索走了回来,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头发凌乱了一些,不过也不明显,只是鬓角看着比上次在天空之镜见面时长了一点点,所以看起来远没有上次有压迫感。

    “抱歉,我没有找到隔离服。机械臂进不了隔离区,我……”

    向来冷酷少言的少将,面上也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

    潘尼看着面前的高大的男人,雾蓝色的眼睛闪烁片刻,轻声道:“麻烦您了,直接进来把水递给我吧……我是不是还需要吃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