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道:“将他阵前问斩呢?”

    麒麟哭笑不得:“开玩笑么?把他在凉州军与诸侯联军阵前斩了,他手下那些兵会放过我们?”

    吕布点了点头,接受麒麟的意见,又问:“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麒麟道:“杀了他,再派人出城传讯,凉州军自然作鸟兽散。”

    吕布蹙眉道:“你……就如此肯定?”

    麒麟一哂置之,这个结果他倒不愁,毕竟历史上便是如此,董卓死后,李傕、郭汜、樊稠等部将骇然,纷纷带兵逃离关中。

    吕布接过麒麟手中镇疆弓,遥望被拖到一旁的董卓,董卓自知无幸,仍苦苦求饶,麒麟却道:“现在不忙杀,封锁消息,请陈宫先生来。”

    吕布只得吩咐下去,将董卓堵了嘴,带到未央宫前,扔在地上,竟是一句话不想让他说。

    亲兵死的死,逃的逃,七零八散,张辽率军围住皇宫内城,凡是有人逃出,便直接缚住。

    少顷陈宫来了。

    殿内宫女太监逃了个干净,唯剩吕布与高顺、麒麟两名亲信,又有董贵妃貂蝉簇着天子。吕布看了一眼貂蝉,什么也没说。

    “你们商量商量,人拿住了,该怎么杀?城外还有董贼十万凉州军,不可拖延……”

    “对,不可拖延,迟则生变!”陈宫仓促来到,下马后拾级而上:“恭喜中郎将!实是大功一件!”

    “大功一件。”吕布漠然道,望向貂蝉,眼中颇有得色。

    貂蝉低眉顺眼,走到吕布身边,拢着裙摆,缓缓坐了下来。

    麒麟与陈宫简单商议,陈宫说:“臣斗胆请皇上先宣百官上朝,午门外侯旨。”

    刘协不安道:“将这厮一刀杀了不就成了么?迟则生变,不可拖延。”

    麒麟不悦道:“皇上,这时不明不白就杀了,让我家主公背个弑父罪名,可是恩将仇报……”

    “麒麟,不得无礼。”吕布满不在乎地吩咐道。

    陈宫道:“请皇上宣旨。”

    刘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麒麟眉毛微动,说:“臣罪该万死,冲撞了陛下,臣可担保,以后再无此事了。”

    刘协着人去传,陈宫觑这空档,又与麒麟商量几句,麒麟道:“公台兄拟诏,小弟给你磨墨就是。”

    吕布不耐烦道:“还拟什么诏?”

    刘协警觉地问道:“还有何事?”

    陈宫笑了笑,不解释,都没把小皇帝当回事,麒麟在殿上龙案前亲手磨了墨,陈宫胆子再大,也不敢坐龙椅,屈身一边写了,那时蔡邕,王允等人听得宫内事变,早已侯在门外。

    “谁宣旨?”麒麟道。

    吕布道:“你宣。”

    文武百官依序入了午门,列于未央宫外两侧,见董卓伏诛,俱是松了一口气。再看坐于最高处的吕布,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战神般的武将全身鲜血,披风上的血迹更已凝固成黑块,犹如炼狱中爬出的修罗,英俊的脸上污脏。

    中郎将吕奉先张着大腿,无礼箕坐,倨于未央宫最高处台阶,难得地朝殿外百官笑了笑,道:“各位大人,没事了,以后再没有人逼你们吃人心,喝血酒了。”

    王允低声道:“只怕驱了虎豹,又来豺狼。”

    百官议论纷纷,麒麟已站在高处,展开圣旨。

    刘协立于吕布一侧,看清楚了圣旨上写的内容,松了口气。

    吕布道:“皇上不必再担惊受怕,我吕奉先绝非董贼那类人。”

    刘协点了点头。

    麒麟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凉刺史董卓应宣入京,率兵勤王……”

    午门外无数道目光驻于麒麟脸上,麒麟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场,念不下去,道:“还是公台兄来吧。”说着将圣旨交给陈宫。

    陈宫只得接过圣旨,继续念下去。

    陈宫给董卓罗列了八条罪名:驻兵抗旨、纵兵掳掠、焚烧祖庙、擅占官职、不敬天子、霸占民女、私杀官员、假传圣旨。

    念到霸占民女那条时,麒麟心中一动,看到坐于台阶上的吕布与貂蝉,自董卓被擒后,他们便没有说过半句话,然而却似默契地忽略了之前的一番冲突,再次依偎到一起。

    麒麟没有再听下去,阳光沿着午门牌坊照进大殿,他在殿内转了一圈,随手叩弹殿角摆放的两个巨大金瓶。

    “都亭侯吕布领中郎将之职,年前得朕密诏,甘认国贼为父,屈董贼帐前,蛰伏以待时机。”

    “今幸得汉代列祖庇佑,董卓伏诛……”

    陈宫念到这句时,吕布打断道:“麒麟。”

    麒麟在龙案下好奇端详花纹,随口“嗯”了一声,吕布没有转头,问:“人呢?去了何处?来我身边。”

    麒麟只得走到吕布左边站着。

    陈宫念完圣旨了,百官躬身朝拜,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吕布随手扯断董卓身上牛皮筋,一脚将董卓踹了下台阶。

    董卓顺着一百一十七级台阶摔了下来,尚来不及扯去嘴中塞着的破布,便晕头转向,喉头“呜呜”作响,没命狂奔。

    百官惊慌大喊,纷纷退避,吕布将镇疆神弓拉成满月,并州军轰然一声彩!

    那一箭穿过近百步之遥,准确无比射中董卓后颈,去势未消,将他带着前扑,钉在染满血的玉砖地上。

    凤霞披洞房花烛夜

    麒麟猜得没错,董卓一死,城外凉州大军登时作鸟兽散。贼首既然解决,所剩便是灾后重建的问题了。

    是将都城迁回洛阳,还是定都长安;是三公辅政天子掌朝,还是吕布大权独揽?对凉州军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还是听凭其自生自灭?

    董卓死后的权利架衡,成为了汉朝百官一致最担心的问题。

    然而吕布却是丝毫不管,将那烂摊子扔着,便打道回府了。

    “得派出信使,加急前往关东军阵营报信……”

    “董卓的旧部不能追,更不能让王允干预朝政,最好让献帝再颁一道圣旨,赦免凉州军……”

    “城里还有不到四千凉州军,主公看……”

    “皇上要给你封侯……”

    吕布出了宫,貂蝉已骑在赤兔马上不安等候,麒麟追着吕布,说:“站住!”

    吕布不耐烦道:“你和陈宫拿主意就是,这点小事还要来问侯爷?”

    麒麟哭笑不得道:“这是小事?”

    “将军——”貂蝉踌躇许久,忍不住喊道。

    麒麟蹙眉。

    吕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貂蝉,低声朝麒麟说:“我且问你,侯爷成婚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麒麟算是明白了。

    麒麟淡淡道:“七日后可以接她过门。”

    吕布道:“那就好,旁的事你全权处理。”

    高顺气喘吁吁而来,道:“主公!”

    吕布大步流星,在午门外众将士钦佩而畏惧的目光中走向貂蝉,头也不回,摆手道:“内外事不决,俱问麒麟。”

    高顺与张辽忙完,于午门处汇合,陈宫派人将献帝送回寝殿,亦快步下来讨主意,四人聚在一处,却看到吕布的背影。

    陈宫蹙眉道:“诸事繁复,主公赶着去何处?”

    麒麟强烈地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坏笑着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主公忙着谈情说爱……嘘。”

    所有人目光聚集于吕布身上,貂蝉满脸期待,看着那天神一般的英伟男子走向自己。

    三秒后,吕布飞身上马,长腿充满豪气地一扫。

    午门外百官注目,上万并州军鸦雀无声。

    貂蝉脑袋被吕布膝头一撞,嘤咛一声,嫩脸变形,横飞出去,栽倒在午门前。

    吕布:“……”

    吕布本已是高官厚禄,此时简直是位极人臣。长安城内,并凉二州旧部纷纷归顺,将吕布手中兵力扩充到近四万之数,足以与任一路诸侯军一较短长。

    一封献帝密诏连带着洗刷了当初背叛的丁原罪名,翌日圣旨诏告天下,吕布护驾有功,晋奋武将军,封温侯,指温县为封地,食五万户,出行仪比三司。

    陈宫官拜郎中令,承李儒之位,张辽则领中郎将一职。

    大儒蔡邕领太傅之职,与陈宫,王允辅佐献帝执政。

    王允无话可说,满朝兵力都集中在吕布手中,先前又因貂蝉之事得罪了这莽人,遂不敢多言。

    众臣当日忙得不可开交,陈宫在麒麟的提醒下,并不过多干涉文官集团的提议与献帝的决策,只涉及兵力调动,城防布置以及长安物资的问题,方站在吕布的立场上发表看法。

    陈宫成了吕布的代言人,麒麟便乐得清闲,回侯爵府时,张辽、高顺各有杂事未归,偌大府里空空荡荡,只余麒麟一个。

    吕布回来了。

    “哈哈哈哈——”麒麟捧腹大笑。

    吕布恼道:“目无尊卑!为何不提醒侯爷?!”

    麒麟饶有趣味道:“你回来拉——”

    吕布敷衍地点了点头,答:“回来了,家里就你一个?”

    麒麟兀自坐在椅子上摆弄一物,想起貂蝉那档子事,又忍不住大笑,吕布火冒三丈:“别笑了!”

    麒麟按住笑声,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恭喜主公。”

    吕布见麒麟手上倒夹两条长翎,手指捏着铁剪绞一物事,心中一动,问:“做什么来着?”

    麒麟头也不抬,笑道:“你成婚那天戴的礼冠。”

    吕布微微眯起眼,麒麟清秀的脸庞,睫毛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温润的光,仿佛秋日正午的猫崽,逗弄什么好奇物事。

    战冠以黄带镶边,银线织出兽型图案,如同一只兽头,前探两只钝角,俱是选的上好翡翠磨就,当中又衔一枚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华贵无比。

    吕布道:“何处得来的?”

    麒麟随口答:“我设计了图样,请宫里绣娘照着做的。”

    吕布:“很好看。”

    麒麟:“恰好衬你,成婚那天,总不能戴顶铁盔甲去迎亲。”

    吕布侧着头打量半晌,又问道:“这是兽头?是什么兽?”

    麒麟道:“你猜?”

    吕布摇了摇头,疑道:“貔貅?”

    麒麟笑了笑,说:“你平素盔甲是饕餮纹,上古三朝爱用凶兽装饰战甲,饕餮穷凶极恶,不是好物。战冠上的瑞兽,名叫麒麟。”

    麒麟把两条雉鸡尾插上,用剪刀绞紧了钢翎,吕布道:“这般华贵物事,你如何想出来的?”

    麒麟没有回答,看了吕布一会,认真道:“麒麟神力足以匹敌上古神龙,有翻江倒海之能,却头生钝角,非到不得已时,从不滥伤生灵。”

    “愿主公浴血奋战时有饕餮之势;高倨朝堂时有神龙之威;为人处世时有凤凰洁行;待天下苍生时,有麒麟之德。”

    吕布心中一动,接过那雉鸡尾冠,戴在头上,系好冠带。

    麒麟:“……”

    吕布:“……”

    麒麟:“你不说点什么?”

    吕布手指夹着一条尾翎,绕了个圈,漠然道:“好看。”

    麒麟:“……”

    吕布拍了拍麒麟的头,转身进房洗脸,水声传出,带着他浑厚的嗓音:“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大功告成,吕布却仍会这么说,未将功劳尽数揽到自己身上,话中带着感激之意,令麒麟颇有点感动。

    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