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的时候,不知自己微微靠在了薄司肩头。

    薄司食指轻弹,将烟灰抖去。

    他听到身旁人浅浅的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侧目,见顾意倒在自己身上,因为喝了酒,他的脸有些泛红,头发长了,蹭在他颈窝有些痒,温热的呼吸轻轻喷薄在他的皮肤上,带着醉意,如同这晚的夜色,绵密而浓郁。

    “老板,舒晴不是你喜欢的类型,那你喜欢,婉儿吗……”

    低声喃喃完这句话,顾意就彻底陷入了沉睡。

    柔和的星芒打落,喷泉池里的水被映照得波光粼粼。

    顾意的胸口微微起伏,薄司垂眸看他,他的睫毛合在一起,在眼睑处投下暗沉的阴影,看来,是睡熟了。

    想到顾意最后的问话,薄司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小子。

    整天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喜欢身材火辣型,不一定就会喜欢舒晴,他对有夫之妇可没兴趣。

    至于夏婉儿,那就更不可能了。

    薄司拨开挡在顾意额前的头发,露出他干净的一张脸。

    他睡得平静,只是左眼有些发烫,薄司记得他在井边时,左眼流了血,到这会儿也没为他缓解,大概,他一直忍着疼痛吧。

    薄司咬破手指,正欲将血喂送到他嘴边时,却听顾意薄唇微张,低低唤了一声,“老板……”

    薄司的动作缓了一下。

    而顾意继续熟睡,刚才那声轻唤仿佛只是幻觉。

    什么时候,他对他如此依赖。

    是真的,把他当家人了吗?

    顾意没有醒来。

    薄司瞳孔深邃,他将手指的血液吸入口中,然后,单手托起顾意的头,将血液温柔渡进他的嘴里。

    他嘴里有酒精的味道,此刻和血的腥气融在一起,倒令人有些上瘾。

    他以这样的方式,对顾意做过数次,可无论幻境还是清醒,亦或者现在睡梦中,他都是生涩的反应,不知所措,全身僵硬,没有习惯,也没有所谓的身体记忆,此刻,他更是晕晕乎乎,一点也不配合,薄司没有办法,只能压下他的头,更深地进入。

    顾意难受地皱起了眉。

    薄司弯起嘴角。

    果然。

    他只是个孩子。

    他是简单善良的,而他,却是个丑陋且可怕的大人。

    大概是无法呼吸到空气,顾意睁开了眼睛。

    薄司松开他,两人唇齿间留下暧昧的痕迹。

    顾意迷迷糊糊,半天才看清薄司的影子,“老板?”

    他好像,做了个梦。

    就和在幻境里一样,老板,又吻他了……

    他感觉唇边还有温度,可是,那是梦境啊。

    而且,幻境里的吻,也属于幻境,并不是真的吧?

    再说,他怎么会梦见这种事……他是男的,他怎么会对老板……

    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应该发生的。

    薄司见他醒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凶凶地揉着他的脑袋,毫不温柔,“小崽子,自己走回房睡觉,我可不想扛你,快点,晚上冷,感冒了,药钱得从你工资里扣!”

    “……哦。”

    顾意站起来,还有些摇摇晃晃的。

    薄司起身,扶住他:“能走吗?”

    顾意点点头:“我没喝醉,老板,能走的。”

    薄司一脸“我信了你才有鬼”地看着他。

    两人一同进了屋,而进屋之后,顾意才后知后觉。

    他的眼睛,不痛了。

    第37章 黑线

    顾意回房就睡下了。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夜,变得躁动不安。

    就像在孕育着什么,陡然生出了强劲冰冷的气息。

    夜,很漫长,被躲在某处的不知名情愫影响,仿佛一条巨大的锁链,将夜的咽喉牢牢捆绑住,整栋别墅,寂然清冷,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之中,犹如悄然发育的胎儿,阴暗一点点地滋长,一点点地强大。

    顾意做了个梦。

    他梦见,他站在一个黑色,巨大的房子前,这个房子很奇怪,说不清是什么风格的设计,只觉得,它四四方方,就和他脖间的玉佩一样,十分简单,周围,贴满了白色的瓷砖,而瓷砖的花纹,顾意好像在哪儿见过,有种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感觉自己是在梦中,这里的天空,阴郁沉沉,让人多待一会儿便觉得压抑,可他走不出去,无论他走多远,都在这个古怪的房子前,然后,他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声。

    这哭声是女子的,她哭得很惨,仿佛这样就能宣泄她无边无际的怨恨。

    那哭声刺得顾意耳朵疼,接着,他的心也疼了起来。

    他捂住头,在床上翻了个身,可那哭声没有停止,还在继续,顾意皱着眉,额前渗出细汗。

    他似乎和那女人的怨恨产生了共鸣,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在怨恨什么,可是,他同样觉得好难过,好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你该去恨。

    你该杀了她。

    不要放过她。

    不要放过她!

    顾意猛地睁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微微喘息着,衣裳,已经全被汗打湿了。

    怎么回事?

    他听到那个女人在他耳边尖锐地叫喊,一声一声,就像魔咒般穿透他的耳膜和心脏。

    那个哭泣的女人是谁,你该去恨,这句话是对他说吗,他该恨谁?

    不要放过她,她又是谁?

    顾意想不明白。

    头好疼。

    是他喝了酒的关系吗,才会做这样古怪的梦。

    他原本以为,喝了酒,应该会好睡一点,至少,能让这段时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可是酒精好像起了相反的作用,他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顾意满身是汗,他下了床,想去浴室里洗个澡。

    打开灯,放好水后,顾意看到水面浮现出自己的身影。

    浴缸边荡漾着柔和的波纹,顾意脱掉衣裳,将自己泡进温暖的水中,浴室里热气腾腾,很快便将四周渲染得模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恍若幻境。

    热水渗进毛孔,顾意觉得舒服了一点。

    他的大脑渐渐清醒,酒精带来的影响已经完全散去,他深吸一口气,希望泡完澡后,他能睡个好觉。

    浴室里除了顾意的呼吸声,便是热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顾意耳边不再有女人的哭泣,他开始认为,那果然只是一个单纯的噩梦,不具备任何意义。

    却在此刻,灯灭了。

    顾意一惊,抬起头。

    灯光灭得突然,顾意的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眼前还带着残影。

    诡异的梦境,灭掉的灯,顾意当然不会觉得这是巧合,但,怎么可能呢?

    大多邪物都是惧怕薄司的,这是他家,怎么会有那些脏东西进来?

    黑暗的浴室,只有顾意一个人,水面不安地涌动,水花溅了起来,打在顾意脸上,仿佛有一双手在调皮地玩水,而且,越玩越兴奋。

    顾意四周的热水都溅了起来,水珠“滴答滴答”从浴缸边缘滚落下去,一股邪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这邪气和顾意之前接触到的鬼气不同,但顾意毕竟不会驱邪捉鬼,符纸又没带在身上,他想离开浴缸,忽然,两根长长的黑线从热水中猛地钻了出来!

    那黑线很细,却像有生命一样,从水中探出,如蛇一般弯曲扭动,寻找着人的踪迹,这一幕着实诡异恶心,顾意更想逃了,下一秒,两根黑线发现了顾意,对准目标,狠狠纠缠上去!

    顾意猝不及防,两根黑线准确缠住了他,分别绕上他的手腕,将他死死勒住!

    那瞬间,顾意感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黑线,疯狂地涌进自己身体。

    那是一些很负面的情绪,压抑,窒息,恶心,顾意很快白了脸,就像世上只剩下自己,他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了。

    这种不适的感觉一直持续着,直到黑线用力,将顾意整个人拖入了水中!

    你该杀了她!

    不要放过她!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顾意沉入水底,耳畔除了那个声音,就是水流涌动的声音,然后便是,自己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声。

    他一张嘴想呼吸,水就涌进嘴里,让他难受,他在水中挣扎,可那两根黑线将他勒得很紧,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摆脱不掉,一来二去,他的手腕被割破了,细小的血液凝成一股淡淡的血雾,从浴缸底部浮了起来,在水面悄然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