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婉儿看着他问,“如果这时联姻能够帮助你,我愿意……”

    “我不需要你这种方式的帮助。”

    卿桑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语气对夏婉儿说话,“卿家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说完,他轻轻拨开夏婉儿,留下恍若失神的她独自走掉了。

    “卿……”

    夏婉儿想要追上去,被薄司扯住了袖子,“你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吧,出了这种事,他心头不好过,也要维持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夏婉儿眨眨眼,泪水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沾湿了胸前黑色的蝴蝶结,“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我刚发现了卿桑对我的重要性,也愿意接受他的感情和他在一起,怎么偏偏,卿家会出事,怎么我觉得,他的心,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我已经给不了他安慰了么?”

    薄司看向卿桑离开的方向,说:“可能因为你对他太重要,所以他尤其不想要你的安慰吧。”

    夜幕降临。

    山中的空气一到晚上就变得格外潮湿,花园里的花朵都染上了露水,滴滴挂在花瓣之上,衬得花朵愈发娇艳。

    为卿婷布置的简易灵堂还在,虽说没有了棺材,但卿婷的黑白照片还好好地挂在墙上,卿桑放了些卿婷生前喜爱吃的水果,又为她点了三炷香,一个人在灵堂中站了良久,深深望着卿婷的照片,直到夜色已深,他才难掩眉间的疲惫,缓缓地走了出去。

    他来到花园中卿婷最后一次倒下的位置,在这,他没有感到丝毫鬼气,甚至连一丝诡异的邪气他都感觉不到,虽说卿家是驱邪一派,但他终究道行太浅,找不出这次卿家遇到灾祸的缘由。

    他气恼自己,却又无能为力,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并没有那个能力掌管卿家,如果当初是他在那场大火中受了伤,那么现在卿家的主人就该是卿宇而不是他,卿宇很有能力,一定会做得比他好,可是因为他,卿宇的一生毁了,只能坐在轮椅之上写写画画,想到这,铺天盖地的愧疚又将卿桑淹没,卿婷的死,卿宇的伤,这一切都成了卿桑人生中抹不去的烙印,他没有办法除掉这些烙印,只能硬着头皮面对,虽然这个过程,让他十分痛苦。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那么无力。他管理卿家,旁人只觉得羡慕嫉妒恨,他生活优越,被人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但这刻,他只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也许这样,他就不会面临今天这样的困境。

    “卿先生。”

    卿桑咬唇间,丝毫没有注意顾意已到他的身旁,他的手里有两杯咖啡,温温的还冒着热气,他把咖啡递给他,声音柔和:“卿先生,外面很冷,你还是回屋去吧,别吹感冒了。”

    卿桑苦涩一笑,说:“回屋去我也睡不着,不如待在这里,也许,还能发现一些线索。”

    卿桑看了顾意一眼,还是伸手将咖啡接过,冰凉的双眸温和下来,“你怎么到这来了,不在房间里睡觉?”

    “我也睡不着,我看老板休息了,就偷偷溜出来,我猜卿先生一定在这里,想着过来看看你。”

    “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的,我只是想知道,姐姐究竟怎么死的,你说过,她当时就在这个位置,对吧?”

    “对。”

    顾意往前走了一点,低头,说:“就在这里,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和老板,然后,头就掉了,成了一张皮。”

    卿桑握紧了双拳。

    顾意见状,抬眸望着他,轻声说:“对不起,卿先生,那个时候我跟着卿小姐,却没能救下她。”

    “这怎么能怪你?”

    卿桑看着他,说:“宴会时我就已经感到姐姐不对劲了,她出现在你们面前,那时大概已经死了吧,你又能做什么呢?”

    “你丝毫都不责怪,也不怀疑我和老板吗?”顾意压低嗓音问道,“毕竟卿小姐死时,只有我和老板两个人在场,按理说,我们才应该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卿桑笑了两声,将手中温热的咖啡轻轻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他温润的声音飘散在凉凉的夜风之中,格外好听:“怀疑你们什么,我自小除了婉儿就没别的朋友,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虽然你的老板深不可测我也不是很喜欢他,但终究我是把你们当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又是我邀请你们到宅子里来的,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们。”

    “卿先生……”

    顾意心头一热,低声地道:“我一定会尽力帮你查出真相的。”

    “我相信你。”卿桑笑笑说,但因疲惫,他的笑显得十分勉强,他喉咙干涩,只能不停靠咖啡滋润,“不过这次的事应该很棘手吧,薄老板那么厉害的人都看不透凶手,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这种无力的感觉真是让人无奈,明明死的就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却没有办法为她报仇。”

    “我明白这种感受。”

    忆起白诺,顾意的心还像被千万根尖针扎过,疼得无以复加。他眸色渐深,望向夜色,说:“当自己没有力量的时候,就算有想要保护的人,也什么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去,那种经历,我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第95章 知恩

    “你也有亲人离开?”

    看着他,卿桑低声问道。

    顾意一笑,说:“失去亲人,每个人都经历过,我也只是有感而发。”

    “你好像承受过许多不该你这个年纪承受的事情。”

    顾意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怎么话题绕到我身上来了,我本来是想安慰你来着。”

    卿桑笑得温柔,喝了一口咖啡,温暖的感觉一直流向心底,“谢谢你,顾意,你的安慰我已经收到了。”

    “其实,没有什么是不该承受的,既然发生了,那就是承受得了的,老天要让一个人经历什么,是不会去管年纪和性别的,你看,咱们在村外遇到的那个小男孩,他才十几岁,不也一样承受了许多吗?”

    顾意一提,卿桑面前立刻浮现出靳言那张面黄肌瘦的脸,他微微转身,对顾意说道:“我才想起来,那孩子和他姐姐两个人住,这几天一定十分困难,我答应过那孩子有什么事卿家会帮忙,找个时间,我们该去看看他们。”

    “嗯。”顾意点头,说:“我和老板随时都可以的。”

    一夜过去。

    第二日,卿桑起得很早,带上一些新鲜的食物,和薄司顾意夏婉儿一起悄悄地离开了老宅。

    薄司还没睡醒,一路打着哈欠,懒洋洋道:“我们干嘛起这么早?就是去看个人,什么时候不是去?”

    卿桑道:“要是我父亲醒了,肯定又要找我谈昨天的事,我不想听。”

    夏婉儿闻言,沉默着没有说话。

    薄司唇角一弯,说:“你躲得了一时还躲得了一世吗?早晚都要面对的。”

    “我的感情,我要自己决定。”

    卿桑沉声道,“我不想一辈子当卿家的傀儡。”

    薄司淡淡地道:“那有什么不好,你们卿家正好是傀儡家族,你当了傀儡,岂不名副其实了?”

    “老板。”顾意有些无奈地看着薄司,叹气道:“你明明是支持卿先生的决定的,干嘛不用好一点的方式向卿先生表达呢?”

    “好一点的方式?”

    薄司黑瞳冷幽幽地瞪着顾意,他双手插兜,冰冷地道:“像某些人那样,大半夜出去吹冷风吗?”

    “……”

    顾意愣了,表情一下微妙起来,“你怎么知道……”

    薄司冷笑:“和我睡同张床的人不见了我还不知道的话,那我是有多傻?”

    顾意默默垂下了头。

    这时,靳言的家到了。

    矮小破败的小屋子,两三天没来,总感觉更加灰暗了些,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但,这种压抑的氛围很强烈。

    从屋子外面看,很难想象里面还住着人,卿桑担心靳言姐弟会不会又离开村子了,他礼貌地敲了几下门,“咚咚咚。”

    静等了一会儿,好在,屋内传来了浅浅的脚步声。

    “是谁?”

    这是靳言的声音,他小心贴在木门后面,神色警惕,沙哑地问。

    卿桑柔声地答:“是我,卿桑。”

    “卿先生!?”

    靳言似乎有些吃惊,他迅速打开了门,见到是他,脸上有挡不住的喜悦,“真的是你。”

    “是我。”卿桑弯下腰,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却发现靳言比之前更瘦了,脸上多了更多伤口,他很想问他怎么回事,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把食物拿给他们,“我们特意过来看看你们,你姐姐呢?”

    靳言眼中闪烁着水光,他垂下眸,低声道:“姐姐病了,在床上躺着。”

    “什么?”

    卿桑等人匆匆进了房间。

    果然,狭小的房间,潮湿的木床,面色苍白憔悴的靳悦躺在上面,她嘴唇干裂,双眸无神,但看到卿桑等人,她还是努力地使瞳孔聚焦,挣扎着想要从窄小的床上坐起来,口中喃喃着:“是……是恩人……”

    夏婉儿见状赶紧上前将她扶下:“哎呀,这会儿就别起来了,你看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啊?”

    靳悦咧开嘴,干干地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感冒了,小言给我煮了姜汤,我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夏婉儿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眉毛瞬间拧成一团:“这么烫,姜汤哪管用啊,得看医生。”

    靳悦急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没那么严重,真的不用,咳咳……”

    靳悦一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来吧。”

    薄司上前,把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靳悦,然后修长的手指在她滚烫的眉间轻轻一点,随即,靳悦恍惚地闭上眼,软软地倒回了床上。

    靳言跑过去,“我姐姐怎么了?”

    薄司道:“她没事,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靳言看着他:“你也有神奇的力量?”

    薄司轻轻一笑,侧目看他:“你怕我吗?”

    “当然不怕。”靳言说道,“你的力量可以救我姐姐,那位小哥哥的眼睛可以看到人的过去,却只有我的眼,只能看见死亡,要说怕,应该是别人怕我才对。”

    说完,靳言双膝一弯,朝着大家跪了下去,沉声道:“姐姐说过,人要知恩图报,上次大家救了我和姐姐,这次又替姐姐治病,可惜我年纪太小,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大家,就先给哥哥姐姐们磕个头吧,如果我能顺利长大的话……”

    薄司一巴掌重重打在靳言头上,那力度,就差没让他脑袋开花,薄司瞪着他,冷冷地说:“区区一个小鬼,就别学大人虚伪的那套了,看着就烦。”

    “……”靳言捂着红彤彤的脑袋,颇有些委屈倔强地道:“我不是虚伪,我是说真的……”

    “好了,知道你认真了。”

    卿桑笑着把靳言拉起来,问:“对了,你和姐姐在家里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身上的伤又多了?有谁打你了吗?”

    靳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那些伤大多是被石头打的,青一块紫一块遍布他全身的皮肤,靳言黯然了双眸,说:“他们打我是正常的,看到我,他们就像看到魔鬼一样,也许我真的太可怕了,他们就算打我,也消除不了心中的恐惧,说不定,他们更希望我和姐姐死去,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

    “你恨他们吗?”薄司突然问道,将幽幽的目光投向他,“还是,你打算继续和你姐姐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下去?”

    靳言摇摇头,说:“说不恨是假的,我们在一个村子里生活,原以为大家都是互相帮助,可因为村里接连失踪了人,他们都把恐惧发泄到了我和姐姐身上,我们这次刚一回来,姐姐就病倒了,家里没有药,也没有食物,我为了要一块生姜,跑出去挨个挨个求他们,求他们救救我姐姐,可是他们见到我就打我,好像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我杀掉的一样,他们拿石头丢我,我忍着,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挺恨他们的,不过后来我还是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婆婆,她给了我几块生姜,这让我觉得,村子里还是有温暖的。”

    靳言顿了顿,小声道:“我恨他们,但也理解他们,他们只是普通人,不可能明白我这双能看到死亡的眼睛,换位思考,如果是我的亲人失踪了,可能我也会怀疑像我这样的人,他们怕我是正常的,他们恐惧,我也是一样,大家都没有错,只是,我不该牵连无辜的姐姐,等姐姐身体好些后,我会和她离开,再也不到这无名村里来。”

    “靳言!”

    夏婉儿眼泪汪汪地扑过去抱住他,感动道:“你真是个好孩子,你这么小,思想却这么懂事,成熟,你让姐姐好心疼你,嘤嘤嘤……”

    “小姐姐。”

    靳言从夏婉儿怀里抬起头,他看着她的脸,说:“你别怪我太直接,但你离死亡真的太近了,而且,越来越近,你还是赶紧离开无名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