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

    四十七个未接电话。

    他斟酌许久,正想给家里发条短信,电话就来了,屏幕一闪一闪。

    展行咬牙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展行老爸的声音几乎要把手机震爆,另一张床上的林景峰都能清晰听到一个抓狂的咆哮声音。

    “展、小、贱!手机为什么关机?还是一关三天?!你给我解释清楚!学校的事是怎么回事,都找到你的爷爷我的老爸那里去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今天晚上就露宿街头吧!十二点后我会把门锁了!嗯哼?你别以为小毛会放你进来!我又买了只新的狗!嗯哼?德国警犬……”

    展行:“死老头子!我告诉你,你拿我没办法!我已经在……”

    电话那头又吼道:“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你要我去申请手机定位追踪吗?陆遥我麻烦你了,不要在这个时候弹命运交响曲……”

    展行迅速地把电话挂了。

    林景峰:“……”

    展行:“嘿嘿嘿。”

    电话又响了,展行沉默地看了屏幕一会,才按了通话键:“喂,哈哈哈!二舅,嗯,猜猜我在哪?”

    电话那头也开始叫唤了,一句“我擦”异常清晰,唯独穿透力没有先前的展扬强,展行诉苦道:“我只是出来散散心……好的好的,一定回去。”

    林景峰听到对方一口京片子,最后隐约听到:“打你爸手机,有事随时联系我,日你侧阿玛的,保持开机啊!小贱!”

    展行挂了手机,嘴角勾起笑容,按了几个键,再次通话。

    “喂,陆少容。”展行小声说:“我在中国。”

    电话那头没有吼,声音很正常。

    林景峰:“???”

    林景峰有点迷茫,怎又来个爸?

    展行说:“对,我在中国,西安,过来看看兵马俑和博物馆,我……嗯,没问题,我能照顾好自己!不用钱,我要钱会找二舅……好的!好的!”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展行一语不发听着,最后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电话里隐隐约约传来咆哮声,展行咬牙切齿:“你让老头子别叫唤了,天啊!二舅让我给你通话,刚刚他吵到我朋友……睡、觉、了!”

    “好了就这样吧。”展行说:“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林景峰忍不住充满疑惑地打量展行,许久后开口道:“你有几个爸?”

    展行说了老实话:“两个。”

    林景峰嘴角抽搐,破功了,而后理解地点了点头。

    展行忙摆手道:“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后爸和亲爸的关系,他们……嗯,他们是一对同性夫妻,不,夫夫。”

    那一刻,林景峰的表情十分精彩。

    展行:“这个事情,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林景峰用发毛的眼光打量展行:“你该不会也是……”

    展行言之凿凿:“当然不是!同性恋又不会遗传!”

    林景峰半信半疑地点了头。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美国,纽约,早上十点。

    展扬一脸悻悻,坐在餐桌前,简直要一边喷火一边追着过太平洋,冲到西安把建筑物全部夷平,再把离家出走的儿子抓回来。

    陆少容心虚地笑道:“让他出去走走,说不定就懂事了,我十七岁那年都……在打工了。”

    展扬:“还不是被你们宠的!”

    陆少容:“他其实很聪明,既然十六岁能考上大学,我相信他回国也能混得不错……老大和二哥都在国内,有什么事情让他们照顾就……”

    门铃响,佣人去开门,让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半大白人少年。

    展扬打量那人:“找哪位?”

    少年礼貌地问:“请问是vikko家吗?啊哈!我听说过您,您是展先生。”

    陆少容说:“他回中国探望舅舅了,先生,您是他同学?”

    少年答:“我是他男朋友,说好陪他去中国旅行的。”

    陆少容:“……”

    展扬的脸色立马就绿了。

    陆少容险些站不稳:“你你你……我怎么没听小贱说过?你们什么时候……你是他的男、男朋友?!”

    少年微笑道:“现在还不算是,不过很快就是了,请给我这个机会,我父亲是米克洛非财团……”

    展扬终于忍无可忍。

    “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儿子,也不认识什么vikko!”

    展扬咆哮着把门摔上,几乎要脑溢血了。

    青春期遇上更年期,简直就是个大悲剧。

    chater3

    林景峰虽然很崇拜闷油瓶,但他其实不想再带个拖油瓶。

    然而无法,他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譬如说某些古物背后的传说,以及古文化与殉葬品之间的某些联系。

    七十二行,古董为王,干盗墓这行的或多或少都是半个古董专家,但也仅仅是半个。

    他们常常不知道自己挖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有什么故事,顶多大致地根据经验,能够差不离地估个价。毕竟古玩大多数也没有确切的价位——金玉一类的殉葬品还好,瓷、碑、铜等物件最难说。

    许多盗墓贼甚至连价都估不准,只能籍由察言观色,窥探店家的心态来讨价还价。

    经验越丰富的老贼,便知道得越多,他们可以随口报出许多东西的来历,价位,甚至世界上有几件,都收藏在谁的手里,在什么地方。

    这些老贼又油又滑,满肚子坏水;入墓时只顾着自己打算,见了天日后需要更多的分成,每个铲地皮的队里却少不了老贼的带领,只有他们熟门熟路。

    林景峰再混个二十年,说不定能混得比他们好,知道得越多,便越占便宜,当然,前提是没有死在某个墓里。

    但林景峰现在还达不到这个标准,而且,他急需钱。

    回西安前,林景峰得到了一个消息,孤身进入福建的某个据说是清代的古墓,想淘点东西,然而提供消息的人出了错,那处是个民国初年,某个小家族的祖坟,结果林景峰折腾了半天,只得了两千元,还不够路费。

    展行对于古墓的了解不比林景峰多,但他胜在知道许多文化,历史,他有意在林景峰面前卖弄,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上午,林景峰知道在不开棺的情况下,展行能够判断出很多东西的价值。

    这就够了,林景峰决定带上他试试。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多赚点,避免再出现先前白跑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反正这个人护照丢了,基本在中国就是一黑户,死了顶多三炷香的事,试试也无妨。

    起码展行知道在外人面前,什么时候该闭嘴装傻,这点令林景峰十分庆幸。

    展行在吃保鲜装的蛋黄派,目不转睛地盯着个小瓷瓶。

    “你看到的这件东西叫宋代官窑瓶,紫口铁足。”林景峰说:“是我当初跟一个散队淘出来的,卖这家价亏了。”

    展行说:“宋代的官瓷从来不当陪葬品,很明显是假货了,老板估计出点辛苦费还算多的。”

    林景峰:“……”

    林景峰不以为然道:“就算是假货,他再重新加工,也能卖出真货的钱。”

    展行道:“那也是手工钱。”

    展行摸林景峰狗头笑而不语。

    林景峰略有点恼火避开,只觉此人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郁闷地说:“知道了,闭嘴。”

    两名伙计把几件泛着贼光的陶瓷搬到院里,用脚边药剂瓶里的高锰酸钾溶液混了泥土包好,再埋在特制的木槽中。

    他们在后院外站了一会,林景峰等的人来了,是先前流金堂掌柜为林景峰介绍的一名队长。

    中年人,肤色黝黑的大叔,穿着十分干净,牛仔裤,军外套,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

    “林三,你终于还是要跟团了。”中年人说。

    林景峰冷冷道:“不要那么叫我。”

    展行讶道:“你们认识?”

    林景峰:“标叔这次得了什么消息?该不会又是去钻防空洞的活。”

    被称为标叔的中年人哈哈一笑,并不掩饰,风趣答道:“上回只是意外。”

    展行礼貌地微一欠身:“原来如此!你们既然认识就好办了!”说毕上前诚恳地与标叔握手:“你好你好。”

    标叔一脸的莫名其妙。

    林景峰:“不用理他,说吧。”

    “坐。”中年人招呼道,流金堂的掌柜识相走开。展行看了掌柜一眼,知道他充当中介多半得了不少介绍费。

    中年人的话题也十分简洁:“斗鸡台,李家湾,去不去?”

    展行马上倒抽了口冷气。

    林景峰捏着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思考。

    标叔端详展行片刻,眯起了眼睛,又望向林景峰。

    光阴荏苒,时过境迁,当下盗墓已经不再如上个世纪般简单;传统盗墓人少,隐秘,使用绳索,洛阳铲等工具,人手挖出盗洞直接行动,有的盗墓贼甚至买下一整块农田种满农作物,夏天挖凿,花上足足数月时间盗取陪葬品逃离。

    有的则租下一间房子,打个密道通向墓穴,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自从中国政府加大了对盗墓行为的打击力度后,时间就成了盗墓贼们必须考虑的最重要一环。

    简易工具已退出历史舞台,新的盗墓方式采取集团行动,分工合作,以洛阳铲确定墓穴位置,外加雷管等定向爆破方式,很容易就能达到目的,在警察发现前速战速决,全体撤离。

    标叔在从业前便是一名工程爆破专家。

    展行从父亲处听到不少关于盗墓的故事,许多年前,盗墓贼通常都是一人或两人结伴行动,有亲戚,也有发小,绝不可能聘请自己不熟悉的人搭手,一防谋财害命,二禁声张。

    林景峰很有可能也是受了传统观念影响,独行侠再厉害,挖墓也得靠两只手,远不如人多来得快。

    展行好奇地看着他,方才标叔称他作“林三”,也就是说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有林老三,也就有某老二,某某老大,他是从哪儿学的盗墓?

    林景峰问:“几个人?”

    标叔比了个手势,四个。

    林景峰淡淡道:“我带一个。”

    标叔蹙眉许久,而后说:“四,二,二,二。”

    标叔的意思很清楚,盗出殉葬品后,领队得四成,其余六成给三名队员平分,展行没份,这已经是极大的面子了,林景峰带着个谁也不认识的新丁,具体出力多少,由他最后去分派,很公平。

    但林景峰显然不打算做这亏本生意,一扬下巴:“告诉他,斗鸡台有什么。”

    展行嘴角微微抽搐,正在脑中搜索关于陕西一带的古文物,试着说:“是……战国的古墓?”

    标叔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展行又试探着问:“周王朝时期的?”

    标叔玩味地看着展行,展行知道有戏,想了想,说:“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中华民国有一位军阀,叫党玉琨,他从斗鸡台运出了不少古物,其中最出名的六头古兽乌纹方鼎,现藏在纽约世界博物馆……”

    林景峰用眼神示意可以了,闭嘴。

    展行:“这次咱们的行动,得到的东西或许不像某些贵重金银饰品好卖,你知道的,年代越早,东西就越简陋,像周、秦两朝古物,历史价值远远高于它的实际价值,但国内有许多人……我说标叔,你该不会把东西卖给外国人吧,看你样子也不像,呵呵呵,虽然我也是外国人……”

    林景峰作了个手势,示意打住。

    展行兀自没有察觉:“我能笼统地分辨出大篆,那些字很难认,或者能……”

    林景峰忍无可忍,在桌下踹了展行一脚。

    标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展行:“?”

    标叔:“林三,你踢我做什么。”

    林景峰:“……”

    展行反应过来,噗地一声作了个夸张的表情,继而哈哈大笑。

    标叔打量展行,问:“你是大学生?”

    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