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林景峰吃完晚饭,穿着一条裤衩,在水槽边洗裤子,洗完晾干,一句话不说,回了房间。

    片刻后,房内又传来一声发疯的大叫。

    仇玥拍掌哈哈大笑,与白斌从拐角处转出来。

    林景峰虚脱般倚在墙上,闭着双眼,他睡觉的床上多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正是昨夜棺材中的那具女尸,脸上被蛇的牙印咬开,皮肤撕得如一个破窟窿,双眼圆睁,瞪着房门口的方向。

    这一下压轴的惊骇,完成了他下斗的胆量训练,也令他几乎不再说话了。

    一年后,夜,宁夏。

    蓝翁道:“从这个盗洞下去,把东西摸出来,摸够二十五件,星期六可以玩游戏机。”

    林景峰沉默地点头,接过绳子,滑下墓穴中。

    “好了。”地底传来林景峰的声音,他在绳子上系了随葬品的包袱,又随手拉了拉绳子,铃铛响,沉甸甸的包袱被拖了上去。自己拍拍膝盖,坐到石棺边上,看了棺里的死人一眼,二指托着男尸张开的嘴微一用力,让它合拢。

    黑暗里的路边,明黄色的车灯亮起,警犬狂吠声。

    仇玥:“不好,条子来了!”

    白斌道:“你和师父先走!我引开他们……”

    仇玥:“快!”

    仇玥收上绳子,白斌虚开一枪。

    “对方有枪——!”警员们的声音在黑暗里喊道。

    墓里九岁的林景峰听到枪响,诧异地抬头。

    仇玥取了包袱,卷好绳子,蓝翁已经走上车去,白斌引开警员,蓝翁一整外褂,仇玥迅速上车,开车,走人。

    林景峰在墓里等了很久,地面上再没有声音了。

    “师父?”林景峰喊道。

    墓穴里都是他的回声,过了好一会林景峰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确认没有人来救他,只得另外找出口,这种墓型老头子教过,会有旁窟,关键是旁窟在哪里,中央墓穴已经通了……

    林景峰触发好几次机关,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出口,在山的另一边爬了出来。

    时值凌晨,四下静悄悄,林景峰身无分文,摸到一家农家里,偷了两个鸡蛋,蹲在外面磕开,用手捧着生吃。

    白斌终于成功甩开猎犬,从山后一路跑来,跑着跑着,渐渐停下脚步。

    林景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他,继续吃。

    白斌:“师父呢?”

    林景峰满嘴蛋黄:“不知道,他们没喊我。”

    白斌点了点头,站在一旁打手机,打完后看着林景峰。

    白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点了点数递过去:“去干点别的营生,别做这行当了,卖命的活儿,今天是你,明天指不定就轮到我。”

    林景峰看也不看那钱:“不够。”

    白斌又加了点,小林景峰说:“也不够,我要很多钱,还是得回去。”

    当天,白斌把林景峰带下车,回到酒店里,蓝翁坐在一把椅子上,朝林景峰招了招手,和蔼道:“怎么出来的,告诉师父?”

    林景峰答:“书上说了,通穴内有旁窟。”

    蓝翁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微笑,赞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伤着了没有?”

    林景峰在机关道里摔得鼻青脸肿,答:“没有。”

    蓝翁笑道:“师父看看。”

    蓝翁拉起林景峰的手,从手腕一路捏上去,捏到肩膀,又让他转了个方向,沿背摸下来,在他的裤兜里掏出一枚断成两半的玉钗。

    仇玥跪在茶几前泡茶,笑道:“我说钿子怎么没了呢,哪有嫔妃下葬不戴钿子的?”

    蓝翁唏嘘道:“这回真是糟蹋了,老三,你说该怎么罚你?”

    林景峰盯着墙角,不吭声。

    十一岁的林景峰站着,蓝翁坐着,林景峰比蓝翁还高了点。

    蓝翁甩了林景峰一耳光,打得林景峰半边脸红肿。

    蓝翁和蔼道:“把嘴巴张开?”

    林景峰张嘴,下巴被蓝翁捏着,口中塞进一根烟斗。

    “师父打你,是让你记得。”蓝翁说,以烟斗扣着林景峰的口腔,大力一拧。

    林景峰闷哼一声,剧痛令他五官扭曲得变了形。

    蓝翁又一拧:“现在记得了么?”

    林景峰满嘴淌血,臼牙被生生拧断一颗,呜呜地叫,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求饶。

    蓝翁拧了第三下,林景峰痛得跪在蓝翁身前,侧倒下去。

    蓝翁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记得了就好,你还是师父的小徒弟,这些年里,到底私藏了多少,师父也不让你吐出来了,这张卡呢……”

    仇玥笑个不停,掏出一张银行卡,摆在桌面上。

    林景峰睁着眼,看着那张卡,那是他借白斌身份证办的,每次入墓,便会或多或少留点小东西,出门时偷偷换成钱,存进卡里。

    蓝翁道:“师父就帮你先收着,等你出师的时候,师父再还给你,保证一分钱不短了你的,你看这样成不?要真成,这事咱们都不计较了,给师父磕个头,以后就不提了。”

    小林景峰抹了嘴里的血,爬起身,恭恭敬敬朝着蓝翁磕头。

    蓝翁笑道:“孺子可教,到潘家园去,把这小玩意卖了,我看断了的钿子,怎么得也能卖个两三万吧?”

    白斌求情道:“师父。”

    蓝翁挥手道:“去去,好好说说,短不了你的。”

    小林景峰捧着断成两半的玉钿,进潘家园。

    一家古董店门口全是穿黑衣服的保镖,店里传出大喊大叫的小孩声音。

    “我要这个我要这个——我就要这个——你不给我买我就不回家了!”

    “你饶了二舅吧!那玩意儿人老板不卖,小贱!你这是想把二舅朝死里整呢!”

    “我不管——我就要——呜哇——”

    林景峰走进店里,把断了的玉音钿放在柜台上,说:“老板,估个价。”

    那男人真是快疯了:“老板你开个价吧,我外甥赖在这里不走,你们也没法做生意不是?开个价开个价……这有什么好的,不就一破罐子么?你上哪买不到去啊!”

    “我——就——要——”

    老板道:“那陶埙是镇店的……”

    孙亮:“你开个价!”

    小孩:“不,我不要那个了,我要这个!”

    林景峰:“……”

    小孩盯着玉音钿:“就要这个!”

    孙亮如释重负,也不管价钱了,让林景峰快开价,

    林景峰报了个价,孙亮马上刷卡付钱,林景峰看了那六岁小孩一眼,小孩马上收声不嚎了,接过玉音钿朝怀里揣。

    玉音钿是件极其稀罕的外族饰物,如钿钗般可戴在头上,也可顺着钿管吹出鸟鸣之声,孙亮终于逃出生天,抱着小外甥走了。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到处都是尖锐的吹哨响声,快把他折腾得精神崩溃。

    一年后,林景峰十二岁。

    林景峰站在院子里练拳,赤着肩背,俨然已是小男人一个,单掌拍出,击在木桩上,侧过头,听到蓝翁的声音。

    “师父老了,不想再收徒儿了,这小子你领去罢。”

    白斌躬身道:“谢师父。”

    门推开,白斌带着一名小孩出来,小孩笑嘻嘻道:“师父,我能叫你师父了么?”

    白斌眉毛动了动,答:“还没有。”

    林景峰收拳,站直身子,目送白斌带着那小孩走进大院。

    白斌道:“老三帮我看着他一会,师哥出去一趟。”

    男孩倒是有眼色,主动打招呼,声音稚气,语气却十分成熟道:“哎,朋友,你好啊!”

    白斌在前院道:“他是你师叔。”

    林景峰瞥了那小孩一眼,收起褡裢,穿过整个花园,要去水龙头下。

    “你去哪?”那男孩追了上来:“我们做个伴?我陪你?”

    “小师叔在做什么?”

    “小师叔在练拳?”

    十二岁的林景峰面无表情,蹲在水龙头下洗头,探手右捞,那男孩先一步拿起洗发水过来,在他的头上挤了一点,又主动帮林景峰洗头,小孩的手指揉得林景峰脑袋十分舒服,林景峰甩干短发,旁边毛巾又递到面前。

    “我妈是在发廊里做的,怎样,这手艺还成吧,我帮你松骨?小师叔?”

    小景峰叼了根烟点上,面无表情道:“唔。”

    “我叫王又又。”十岁的王双笑道:“小师叔你叫什么名字?”

    “看在你这手艺的份上,告诉你一件事。”小林景峰吐了口烟,缓缓道:“有蛇的时候,记得躲进棺材里。”

    “什……什么?!”小王双骇得声音变了个调儿:“你说什么?小师叔?”

    林景峰:“继续揉。”

    秋天的阳光下,一名十岁的男孩在帮另一名十二岁的男孩推背,林景峰被按得十分舒服,从他入了师门的那天起,除去王双的手,与他肌肤相接的,便只有死人。

    按着按着,一年接一年,六年光阴过去,蓝翁的院里,木桩零落,杂草长到水龙头边上。

    王双依旧手上不停:“前儿个太师父和外国人做的那笔买卖,足足得了两千多万呢。”

    林景峰摘了烟扔掉,嘲道:“你这柳州货,打甚么京腔‘前儿个’‘昨儿个’,欠扣嘴了么。”

    王双两掌合十,手指分开,在林景峰背上拍得啪啪响,又帮他抻手指头:“哎,小师叔,我昨天听到师父和师娘说话,说担惊受怕的太累人,不想干了。你抽这个吧,这个好。”

    林景峰:“唔,哪来的中华?”

    王双道:“太师父的,我看他开了不抽,就给你拿了包。”

    林景峰:“当心鞭子抽你一顿。”

    王双笑道:“太师父可从来不打我……”

    林景峰:“知道你会拍马,老头子私下和你聊的那些碎话,可别到处对人说,否则……”

    王双侧着头,嘴角扬起一抹痞子似的笑容:“知道拉,师父如果走了,小师叔,这儿就是你当家了,多照顾小双啊。”

    林景峰先前只当白斌是发牢骚,这时才意识到不对,蹙眉道:“谁跟你说的他不想干了,话别乱说……”

    一人走进花园:“老爷子请三爷,有事商量。”

    林景峰点了点头,起身,王双愕然道:“怎么不叫我去?”

    王双拉着林景峰的手,林景峰道:“你一徒弟,凑什么热闹,在这处着,我马上回来。”继而走了。

    厅里,蓝翁坐着,白斌与林景峰负手坐着,仇玥给蓝翁捶背,陈珞珞倚在窗台边,看外面阳光灿烂的花园。

    林景峰一点头,便算见过礼。

    白斌脸色严肃,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蓝翁抽了口烟,面前白雾缭绕,徐徐道:“这些年里,是师父错了。”

    林景峰心里疑惑,蹙眉看了白斌一眼。

    白斌低下头去。

    蓝翁又道:“一笔买卖上千万,怎么能短徒弟的花用呢?”

    白斌沉声道:“是徒儿错了。”

    白斌躬身跪在地毯上,陈珞珞依旧看着窗外,白斌低声喝道:“女人!过来!”

    蓝翁忙起身:“不不,白爷怎么能跪?”

    林景峰打了个寒颤,蓝翁又道:“听说蓝公馆里这些年,吃的花的,都是白爷赚回来的钱……”

    林景峰马上想起王双的话,气息窒住了。

    谁告诉他的?王双偷听完,转身又给老头子说了?!

    白斌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打断道:“那年黑龙江大雪,徒儿蒙师父拣了回来养在身边,一眨眼也三十多个年头了。”

    蓝翁又喷了口烟,悠然道:“师父还记得你被捡回来那年,就十二岁,在塌了的墙边冷得发抖,旁边还有一窝猪崽子……”

    白斌道:“师父养育之恩,这些年里时刻不敢忘,徒儿昨晚梦见我在山里失踪的爸,朝我说也是成家的时候了,咱们这行香火本来就不盛,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早点抱个徒孙子,也是好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