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张慕刀法大开大阖,隐有峭壁千轫,风雷之声!

    方青余云舒剑一抖开,满眼柳叶如刀,于张慕狂风般的刀法中穿梭来去;方青余朝后疾退,一刀直劈已到胸膛!

    “当心!”李庆成大叫道:“来人啊!抓住这逆贼!”

    方青余抽身后退,那一刻李庆成拦在他身前,张慕硬生生半途收刀,改直劈为横扫,方青余覷到良机,推开李庆成,朗声道:“谢了!”继而一式挺剑直刺!

    张慕跃上廊栏,猛地钉了个铁板桥,削铁如泥的宝剑擦脸掠过,将他的银面具削了下来,张慕不闪不避,雷霆万钧地一刀!

    方青余万万未料到张慕会用这以命换命的打法,收剑不及,一刀一剑错开,同时招呼在对方身上。

    方青余力竭,长剑在张慕肋下一划,破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张慕刀式却是甚狠,重刀以天外陨铁铸成,浑厚内力御起钝锋铁刀,在方青余胸口一撞,登时令他鲜血狂喷,朝后摔去。

    “青哥——!”李庆成吼道。

    方青余挣扎着起身,又喷出一口血,看了李庆成一眼,踉跄跑了。

    李庆成刹那间呆在原地。

    张慕踏上一步,似是想追,李庆成转身要跑,却摔了一跤。

    李庆成喘息平复,自知挣扎无用,又手无寸铁,反手捞到方青余的云舒剑,颤抖着指向张慕。

    张慕收刀归背,转身走来,他的面具已不知所踪,面具下的半边脸有一道绯霞般的灼痕,在不断蔓延的烈火下显得逾发恐怖,看得李庆成毛骨悚然。

    李庆成:“你这……你这逆贼,我看错了你。”

    张慕看着李庆成出神,转瞬间太监临死的呼喊惊醒了他,张慕一阵风似地上前,抱起李庆成。

    “来人救驾!”李庆成大声吼道。

    张慕反手一掌,轻轻切在他后颈,李庆成登时晕了过去。

    四处都是熊熊大火,被方青余利剑划开的伤口仍在不断淌血,张慕一轮疾奔,四个宫门俱已上锁,骑兵穿梭来去,大声喝斥,盘查的侍卫队举着火把冲来。

    张慕遥望远处,不敢行险突围,他抱着太子跃上御花园亭中央,朝着太掖池一头栽了下去。

    侍卫们寻到御花园便停了,太掖池边,一朵木芙蓉载浮载沉。

    太掖池底有一条前朝修建通往城外的水道,张慕闭气泅入池下,于漆黑的水道中寻到出口。

    李庆成甫一入水,便被冷水激醒,死命挣扎时又被张慕出指,点中昏穴。

    张慕伤口仍未愈合,抱着李庆成跌跌撞撞地跑过地底通道,第二次一头扎进潭中,片刻后拖着身侧血线浮上水面。

    皓月当空,护城河外兵士来往呐喊,京城大门轰然紧闭。

    张慕把太子放在草地上,躬身按压他的胸口,把唇凑上去,李庆成猛地咳了起来。

    “我……”

    张慕马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蹄声响,京城内开始派出骑兵巡逻,张慕撕下袍襟,包扎肋下伤口,背起太子,深一脚浅一脚朝京城外的山上走去。

    李庆成意识,陷入了漫长的昏睡中,他只觉自己被张慕背着,不断往前走。

    “父皇……”李庆成喃喃道:“母后……”

    他至今仍不能相信,昨夜悠扬的笙歌,芬芳的桂酒,朝堂,父母,李氏的江山与天下,在这短短一眨眼间就全没了。

    李庆成神情恍惚,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他感觉到自己被放在灌木后,耳中传来兵士痛喊,马匹嘶鸣,片刻后他被抱上马背,一个人抱着他,快马启程。

    “我不走……”李庆成浑身湿透,被秋风一吹,筛糠般地发抖。

    “臣无能。”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臣罪该万死。”

    四周山峦,树木,草丛在月光下飞速掠过,那一刻李庆成模糊的视线忽然清晰起来。

    “哑巴,你在说话?”李庆成断断续续道。

    张慕用披风裹紧了李庆成,连夜逃离京城。

    统历十六年八月十五,皇太祖崩,延和殿起火,太子薨。

    是年八月十八,皇后临朝,诏告天下,辅老、大将军结党叛乱,诛九族。

    3、黄铜鱼

    中秋的三天后,西川,葭城。

    李庆成在一间房里醒了。

    他睁开双眼,第一个念头是:不在宫里,怎么回事?

    李庆成转头望了一眼,木房潮湿阴暗,房里的角落生着火盆,地板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他支起肘朝地上看,见到熟悉的人——张慕,张慕在睡觉。

    张慕的银面具没了,左脸上是鲜红的一片灼印,李庆成一起来,张慕蓦然惊醒,坐起身定定看着太子。

    李庆成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哑巴?”

    李庆成头疼欲裂,抱着被子喘息片刻:“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哪儿?”

    客栈里十分静谧,唯有火盆燃烧时的劈啪声,李庆成断续记起了前情,木然道:“京城怎么样了?”

    外头下着秋雨,气候转寒,张慕起身给李庆成斟水,房外有一股刺鼻的药气。

    “谁谋反?”李庆成说:“有纸笔吗?哑巴,取笔墨来,给我说说。”

    张慕取了根炭条,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皇后。

    李庆成呆呆看着,张慕随手把字抹了,看着火盆发呆。

    “药煎好了。”外头有女人温婉声音传来,不待李庆成答话,推门进来。

    终于见到个能说话的了,李庆成迟疑片刻,看了看张慕,女人笑道:“哟,醒了?”

    张慕接过药碗,神色阴沉,李庆成问:“这是什么地方?”

    女人在椅上坐下,答:“西川葭城,好些了么?手伸出来。”

    “鹰哥带你来这儿,足足跑了上千里路……”女人微一沉吟,按着李庆成脉门:“须得仔细点,风寒都抑在身子里,待会得取针来给你散了寒气,头疼不?”

    “鹰哥?”李庆成略一怔,张慕看着那女人,眯起眼。

    女人会意,点了点头,李庆成又道:“你叫什么名字,这处是你家?”

    女人淡淡答:“娥娘,你哥俩现有什么打算?”

    李庆成看娥娘那模样,料想是与张慕认识,当即也顾不得问她来历,沉吟道:“西川葭城……九岁那年我来过,父皇带着我入川……”

    娥娘:“殿下,你把药趁热喝了,听我一句话。”

    娥娘那声殿下唤得甚是勉强,显并非普通百姓,虽口称太子,却丝毫不把李庆成当作上位者看待,只将他视作小弟辈分,是时只见她斟酌许久,开口道:“京城都传你被火烧死了。”

    张慕蹙眉,微微摇头,娥娘视而不见,径直道:“依我看,再过数月,皇上与太子发殡后,你娘……”

    李庆成道:“皇后不是我生母。”

    娥娘缓缓点头:“当会另立一位皇子,至于是谁,就说不准了,她有子嗣么?”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答:“有。”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李庆成想起那天宫外的马车。

    然而皇后的亲子还小,李庆成有数名年纪大的兄弟,却俱是后妃所生。

    自昔年虞国开国皇帝结发妻子病逝后,皇帝便近十年不立后。六年前,当朝权贵方家将女儿嫁入宫中,父皇才册方氏为后。

    这是计划了整整六年的篡位,李庆成手脚冰冷,心内涌起一股寒意。

    他没有细听娥娘的话,反问道:“西川到北良的路封了么?”

    娥娘一怔,问:“你……殿下想做什么?”

    李庆成道:“四叔在北良,我得马上去寻他,须得在方……皇后立新皇前回京城去!”

    张慕马上抬手,娥娘色变道:“不可!”

    “你怎知四王爷与皇后不是一伙的?”娥娘道:“鹰哥带你逃出京城后,三天里那女人诛了十余族人,四王爷若非早得到消息,如何会坐视不管?”

    李庆成:“他是我父皇的亲弟!怎会坐视李家江山落入那女人手里?”

    娥娘蹙眉道:“你先把药喝了,我托人去给你问问。”

    李庆成:“真像你说的这样,外头风声一定正紧,怎么问?”

    娥娘道:“你不用担心,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办法……鹰哥?”

    张慕专心地看着药汤,娥娘又叹了口气,目光露出一丝怜悯之意。

    李庆成看出了那分同情的意思,他心里堵得慌,只想找个地方哭一场,奈何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若是青余在就好了……方青余。

    那逆贼。

    李庆成忽然觉得十分悲哀,方青余是皇后埋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张慕才是受父皇的嘱咐,前来保护他的人。

    张慕认识娥娘,他们是什么关系?进宫之前,张慕又是什么人?

    勺子凑到唇前,药味苦得李庆成皱眉,温度却是刚好。

    “慕哥。”李庆成看着张慕,低声说:“谢谢。”。

    张慕听到这句话,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他随手把碗放在桌上,一阵风似地出了房。

    “怎么了?”李庆成忙下床。

    娥娘却把他按回去:“别下地,把药喝了。”

    李庆成说:“我自己喝。”

    院外传来一声巨响,李庆成险些把药汤洒了一身,他发着抖灌下药,问:“你和张慕……是什么关系?”

    娥娘淡淡道:“上司与属下的关系。”

    李庆成问:“他是你的属下?”

    娥娘答:“我是他的属下,你这几天必须静养,不可乱走动,待会有人送饭上来。”说完收拾药碗走了。

    李庆成伏在窗边,朝外望去,秋雨淅淅沥沥,娥娘的家背靠一座小山,后院外筑着砖墙挡泥流,以免山体滑坡,此时张慕站在雨里,一身侍卫袍上满是泥泞,发狠地提拳猛揍砖墙。

    张慕站在院子里,没头没脑一阵乱摧,将整堵丈许长的砖墙摧塌近半。

    末了又狠狠一拳,打在院里的梧桐树下,娥娘冒雨大叫,有人出来拉扯他,被张慕野蛮地推到一旁。

    张慕发泄完,疲惫地蹲在院里,浑身滴水,那模样甚是孤独。

    张慕的脾气一向都十分古怪,十年里,李庆成在宫内见了不少次,小时候他有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与张慕套套近乎,张慕却几乎从未回应过。

    记忆最深的是有一次,一名太监偷偷带着李庆成出宫逛窑子,张慕独自出来寻,李庆成生怕张慕发火,让太监给他点了两名姑娘陪酒,言道只是好奇,随便看看就回去。

    张慕当场把那管事太监打得吐血,不由分说将李庆成带了回宫。

    李庆成喝完药,倒头便躺,未来的日子里他要怎么办?前路一片灰暗,身边只有名侍卫。皇后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旦被抓住……李庆成几乎能想象到他在冷宫里度过一生的景象。

    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

    新皇登基都得祭天,若自己在那时候,于百官面前出现……不可行,朝廷上多半会被清剿得只剩方家的派系,方氏只会把他指成替身。

    忠于正统的大臣们,会不会猜到自己已经逃出来了?

    他们会怎么做?上书请求验尸?寻找太子?皇后要迫害的人一定不止十来家,他得马上行动,告诉大臣们他还活着。

    让他们先暂时让步,保住身家,留在朝廷内探听风向?谁是忠,谁是奸?万一又被出卖了怎么办?

    一团乱麻,李庆成想起温文儒雅的方青余,心里又像被割了刀。

    必须马上采取行动,李庆成作了决定,否则等到朝中刚直大臣都被杀完,京城就完全掌握在方氏的手里了。

    伙计把饭食送上来,一碗药材熬的清粥,配了一碗炒鸡蛋,小碟里装着卤虾与咸梗豆,开门时外头闹哄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