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李庆成忽地笑道:“木头这次怎不拘主仆了?”

    张慕马上又站了起来,表情有点不自在。

    李庆成道:“不不,开个玩笑,坐就是。”

    张慕摆手,示意不坐了,唐鸿活动筋骨,一路骑马,也有点乏了,当即占着张条凳跨坐下。

    李庆成也不去理会他,召来小二,点了几个菜,说:“先吃罢,不用管方青余了。想说什么?”说着瞥了唐鸿一眼。

    唐鸿屈起一膝,踏在凳端,低声道:“你就不怕孙家把咱们抓起来,交给太后?你现在可是通缉犯。”

    李庆成哂道:“烂命一条,死便死了,有甚么相干。”

    唐鸿不答话,李庆成一捏张慕的手,示意他坐下,张慕面无表情站着发呆。

    李庆成又道:“慕哥说孙家是好人,孙家就是好人。”

    “纵是孙家是坏人,慕哥说他们是好人,也定是好人。”李庆成皮里阳秋道。

    唐鸿和张慕都不解李庆成之意,李庆成道:“一定相信慕哥,你现在还不坐么?”

    张慕站着发呆,李庆成不悦道:“坐!想让酒肆里都盯着咱们吗?”

    张慕满脸通红地坐了,李庆成悠然道:“孙家还没想好帮谁,懂么,唐将军。”

    唐鸿似懂非懂地点头,李庆成低声解释道:“他们正是因为站不稳,所以给了回音。想见到我人,再试我底细,才决定投诚我,还是投诚太后。在这之前,不会杀咱们。”

    唐鸿明白了,然心内担忧未去:“万一决定了投诚太后呢。”

    李庆成道:“不可能。”

    李庆成眉毛挑衅地扬了扬,唐鸿眯着眼打量他,道:“事有万一。”

    李庆成答:“没有万一。”

    唐鸿:“若真没万一,你现就该在龙椅上,不会在这里。我父亲说,凡事都会有万一。为将之人……”

    李庆成淡淡道:“那是将军们的万一,不是天子的万一。回到最先说的,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连这都能碰上万一,可见天不活我。”

    张慕忽然道:“不会。”

    唐鸿与李庆成都不解望向张慕,张慕道:“孙岩是我旧友。”

    李庆成嘲道:“商人重利。”

    唐鸿哭笑不得:“商人何来友字一说?”

    张慕似还有话未曾开口,被这一堵,又说不出来了。

    “吃罢。”李庆成吩咐道:“吃完出去逛逛。”

    唐鸿递筷子,张慕分碗。

    唐鸿道:“何时去孙家拜访?”

    李庆成道:“他们自会找上门来。没发现么?有人一直盯着我们呢。”

    张慕道:“是。”

    李庆成漫不经心一瞥,角落里的一桌人里,马上有人转过头去,装作谈笑风生。

    那一席人被屏风挡着,半席在屏风里,半席在屏风外。

    唐鸿道:“是什么人。”

    李庆成答:“自然是孙家的了,还会有谁,先吃罢。”

    西川人嗜辣,那口味李庆成与唐鸿都吃不太惯,不片刻吃得满头大汗,颊鬓淋漓,嘴唇红润。

    李庆成弃箸用茶,张慕才风卷残云地把剩菜扫了,剩一大海碗殷红的辣汤。

    方青余办完事来了,将四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拿着,躬身放在桌上。

    李庆成心里赞其办事快,嘴上却道:“这么久?”

    方青余答:“银两多,碎银都去换成票,耽搁了些时候。”

    李庆成道:“都给你了,唐鸿,拿着去兑成银锭,这还有点儿……”说着掏怀里银两,掏出几块碎银:“合着带出城去,分予儿郎们罢。”

    唐鸿道:“你不留点?”

    李庆成道:“不留,待会自有人送来,菜都没了,你凑合着吃。”

    唐鸿道:“你一分钱不留……”

    李庆成道:“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办完事来孙府集合。”

    唐鸿只得转身离去,方青余也不计较,端过李庆成的碗,张慕登时看了他一眼。

    方青余回瞥一眼,漫不经心舀饭,拌辣汤:“谢主公赏赐,角落里有人在看着咱们。外头还有一拨人,多半是等着吃完饭,找咱们麻烦的。”

    李庆成没理会方青余,边喝茶边出神,方青余道:“杀了?”

    李庆成道:“不杀。”

    方青余狼吞虎咽把饭吃了,筷子戳自己腮帮子,又指指李庆成手中的茶杯。

    李庆成把茶杯放下,方青余接过喝了。

    “我不是西川人,吃不惯辣。”方青余道。

    “吃好了么。”李庆成问:“吃好就走了。”

    说毕把桌上筷筒提着起身。

    方青余喝了茶,一撩衣袖,与张慕跟在李庆成身后走出食肆。

    “客官!”小二忙道:“客官还未曾付钱!客官留步啊!喂你们三个!干什么的!”

    李庆成转身道:“这可忘了,多少钱?”

    小二痞子般笑了笑,两根指头嚣张地动了动:“二千两。”同时以眼神示意门外探头探脑的一彪形大汉。

    李庆成微一沉吟,提着筷筒摇签般抖了抖,走到屏风后,五六书生正在交谈,李庆成转眼一瞥,按着其中一人肩膀,温声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自始至终未在李庆成面前露脸,浑不知李庆成为何找上他,先是一怔,继而起身笑道:“鄙人单名一个诚字。”

    李庆成点了点头,吩咐道:“孙诚是罢,把帐结了,回去告诉孙岩,不必盯着咱们了,外头的人也撤了罢。”

    那人正是孙诚,骤不及防被喝破暗地里的布置,蓦然似遭了晴天霹雳,然而只是一瞬便恢复笑容:“公子说什么话来?这可听不懂了。”

    李庆成拈着筷筒在孙诚面前摇来摇去,哗啦声响,一哂道:“真听不懂?那是我弄错了?难道和你没干系?”

    孙诚又是一愕,李庆成拱手道:“既是认错人,还请包涵,后会有期,告辞。”

    孙诚短短片刻连珠炮般被逼问数句,还没回过神,下意识拱手,目送李庆成再次转身离去,走出酒肆一步,小二便喝道:“狗\娘养的!吃饭不给钱!打他!”

    李庆成吩咐道:“别杀人,用这个吧,喏。”说着把筷筒递给张慕。

    那时间地痞十余人各举木棍冲来,大声辱骂,看那模样便要当街开殴。

    “你奶奶……”

    方青余随手掂了张条凳,横抽一记,把那人抽得满嘴喷血。

    张慕接过装满木筷的竹筒,手掌一翻,以“漫天花雨”手法洒出十余根木筷。刹那间无声无息,点倒一地人。

    短短片刻,满街静谧,李庆成带着两名手下扬长而去。

    李庆成身无分文,横竖没事,便在市集内随意闲逛,却不买东西,西川物产与京师大相径庭,李庆成看看尝尝,把能吃的吃了个遍,也没提付钱的事。

    逛了一下午,李庆成在东西城交汇处的河旁寻了个地方坐下,河道冰封,李庆成朝冰上扔了块小石子,问:“什么时辰了?”

    “酉。”张慕说。

    天快黑了,方青余抻了个懒腰:“回客栈去?”

    李庆成道:“去孙府。”

    午后,孙诚雇了辆车,把被点倒的地痞们运回孙府。

    孙诚道:“他们……看样子是猜到了,可是……”

    孙岩放下手中账本,问:“说的什么?”

    孙诚把情况详细说一次,孙岩哭笑不得,把账本扔到一旁,吩咐道:“全家准备,到大门外恭迎李公子。”

    时值黄昏,李庆成穿过长街,走向孙府正门。

    那处已站满了人,孙岩带领全家老小亲自在门口恭候。

    李庆成笑道:“果然是聪明人。”

    张慕道:“应是等一下午了。”

    李庆成点头,一掸袍袖,拱手笑道:“国舅爷。”

    孙岩不现喜怒,淡淡笑道:“李公子,怠慢了。”说毕作了个请的手势,门外二十余男丁躬身施礼,簇着孙岩与李庆成进了孙家。

    22、折梅手

    孙府富丽堂皇,七十余间大院套着百余间小院,赫然占据了汀城东隅足有四条长街的区域,几可与虞国王府相比。

    傍晚时唐鸿办完事回城来,到得孙府外叩门,自有家丁接待,入大门,迈二门,层层错落,宅院内绕得唐鸿晕头转向,被领至边院正厅,方见孙岩居主位,李庆成占左下主客位,随手撇着茶碗闲聊。

    厅内又满满地坐了五六名老头子,看模样都是孙岩的叔伯辈人。

    张慕与方青余一声不吭,站在李庆成身后。

    “回来了?”李庆成道。

    唐鸿抱拳躬身:“按足公子吩咐办了。”

    孙岩看着唐鸿,正要起身,李庆成道:“麾下小厮,方才着他出城去办点事。”

    孙岩连连点头,又道:“去年秋的收成,商赋俱比往年高,但北疆一战,京师抽得也比往年厉害,待到入冬,光景却不及前几年了。”

    李庆成淡淡道:“总会好起来的,匈奴再多,总有全杀完的时候,再过数年,待朝中安稳,小天子登基,愚弟觉得朝中……”说毕抬手虚虚一拱:“也该对边疆用兵了。”

    一名老者频频点头,抚须道:“李公子是何处人?”

    李庆成笑道:“先父是秦州人,可有好些年未曾回去了。”

    数名老者彼此交谈,孙岩又道:“李公子远道而来,横竖无事,便在寒舍多盘桓数日,你我一见投缘,张兄又是故交,还请切勿嫌弃。”

    李庆成笑道:“若连孙家都嫌弃,天下便无住得下脚的地方了。”

    众人笑,李庆成又道:“都道京师皇宫气派,如今看来,兄台府上却也不输天子家。”

    孙岩忙连声谦让,见李庆成将起未起,旋道:“这便请先用膳?”

    李庆成欣然点头,孙岩将客人引到东厢,下人已摆上饭,孙诚招待张慕,方青余,唐鸿三人坐一桌,孙岩与李庆成一桌,席间由族中老人作陪,所谈无非是西川风土人情,北疆战事等闲话,李庆成只字不提自己身份,孙岩也默契地没有多问。

    孙岩朝族老介绍时,只道:“这位是李公子。”而多的便不再说。孙族人俱是人精,李庆成愿意透露多少,透露到什么程度,全由他自己把握。

    一顿饭后,老人们告辞,分回各房,李庆成与孙岩方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还有不到十天便是年节,西川全城细雪纷飞,李庆成与孙岩并肩穿过回廊,张慕与方青余,唐鸿远远跟在身后。

    李庆成停下脚步。

    孙岩长长出了口气,摇头苦笑,撩起袍襟便拜,李庆成忙把孙岩扶住。

    “不需拘礼。”李庆成微笑道:“你我兄弟相称就是。”

    孙岩哪敢和当朝太子兄弟相称,忙道:“殿下说笑了,现西川事态未明,府里三叔,四叔又与西川参知,州尹交好,人前不敢以君臣之礼相见。”

    李庆成道:“特别时期,无需拘于小节。孙兄……”

    孙岩道:“微臣万不敢当。”

    李庆成淡淡道:“孙岩。”

    孙岩躬身道:“臣在。”

    “你妹妹呢。”李庆成道:“好些年了,一直未听她消息。”

    孙岩黯然道:“舍妹被方皇后接进宫去了,预备明年成婚。”

    君臣二人各怀心思,站在那漫天飞雪的庭院内,俱是沉默不语,李庆成低低一声叹息。

    李庆成开口道:“孙岩……”

    孙岩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庆成摇了摇头,孙岩道:“臣斗胆进言,此事殿下不可操之过急,这段时日,就请殿下不弃,在府上稍住数月。”

    李庆成缓缓点头,瞳中映出满园梅花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