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记不起前世,完全不知韩沧海远在万里之外,单靠简单军报与推断,就能重演一场战役的本事有多彪悍。只笑道:“在小舅的面前,谁敢说自己会带兵?”

    韩沧海一哂置之:“既是这样,我明日修书一封,分发北良,东疆,秦州,西川,扬州等地。让他们来春出兵,咱们开春便行动,于司隶境内卧龙岭前会师,看有谁会出兵勤王。”

    李庆成道:“小舅,都有谁会来?”

    韩沧海淡淡道:“我也说不准,但若谁不愿意来,平了京师后,小舅掉过头,下一个就必须收拾他们。”

    李庆成静静坐着不吭声,韩沧海道:“你爹的江山不稳,当年我本想散去江州军作个表率,顺带着将中原十八州的兵马归于朝廷总率,你爹不允,恐怕残余乱党生变,地方大族又嚣张跋扈,乃至有今日祸乱。”

    李庆成说:“父皇……嗯,他当年也是没法的事,北面有匈奴虎视眈眈,不管谁镇守东疆都难以号令,我觉得父皇让小舅你守江州,让方家守玉璧关,是一招漂亮的棋。”

    韩沧海缓缓点头,李庆成又道:“如果小舅你现在与方家换个位置,咱们就得同时和匈奴人,背后的京城两线作战了。幸亏你在江州。”

    “也是。”韩沧海长叹一声按膝起身:“回到京城之后,你的重任才刚开始,庆成,今日祸乱仅是你开辟旷世伟业的第一步。”

    韩沧海道:“这些日子,小舅还得去准备信报,整理军情等琐事,你在府上,当自己家住着,过几天我给你派个人,想到什么了,吩咐他去做就行。”

    李庆成起身送韩沧海出府,回到厅内发呆,昨夜睡得足,精神总算好了些,于厅内坐了一会,府内极静,下人俱不敢大声交谈,生怕扰了皇子。

    李庆成患得患失,只觉韩沧海实在做得太多,虽是母舅家血缘牵系,然而终究有点不安,昔年听大学士教过,韩皇后跟随李肃打天下,未及过几天富贵日子便缠绵病榻,母亲早逝令他甚至记不清她的音容笑貌,只有一个模糊且朦胧的印象。

    小时候李肃说过,李庆成依稀有六七分像极了母亲,而外甥似舅,多少也带着点韩沧海的影子,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韩沧海对自己疼爱备至的原因。

    诸事纷杂,李庆成打定主意,过几天还得到韩家去走一趟,见见亲戚,来日也好封官荫子,韩沧海虽驻府江城,韩家世族却不在城内,百年大宅置于江城外七十余里处的篙县。

    封官荫子……李庆成忽又想起少时父皇诛戮功臣之事,若非中秋夜变,只怕数年后说不得就要寻韩沧海的麻烦,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道自己决不能这样。

    韩沧海事忙,又值盛夏,李庆成在府里呆了几天只坐不住,身边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皇子心思又不能对寻常下人说,幸好没多久方青余就回来了。

    天色阴沉,闷雷滚滚,却不下雨,李庆成内着单衣,外披一件薄薄的丝绸袍子,在府内只觉气闷。

    “没找着?”李庆成抬眼道。

    方青余道:“嗯。”

    李庆成揉了揉眉心,说:“辛苦你了,休息吧。”

    方青余自己倒了点水:“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李庆成:“我让他们都退下的,想一个人静静。”

    方青余过来坐着,摸了摸李庆成的耳朵:“想什么?心肝。”

    李庆成:“不知道,这几天,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怪难受的。”

    方青余淡淡道:“时间长了就好了,被天气憋的。”

    李庆成长叹一声:“不想了,青哥,我从前是个怎么样的人?”

    方青余:“不管你从前、现在、以后会是怎么样的人,青哥都一样地疼你。”

    李庆成忽然就想明白了,笑道:“对。”

    “我觉得,你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李庆成想了想,随口说:“是我多心了。”

    方青余道:“接下来,等韩沧海出兵,咱们就可以回到京城了,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学做天子,学驭群臣,学决策天下……庆成,你切不可在此刻颓丧,咱们只差一步了。”

    李庆成出神地说:“小舅告诉我,回到京师以后,一切才刚开始,只怕没有人会听我的话。”

    方青余笑道:“不可能,我,唐鸿,都会听命于你。”

    李庆成:“唐鸿是个怎么样的人?万一他知道我把他忘了,不愿出兵怎么办?只有小舅的这点将士,能成么?”

    方青余自在哂道:“他不会叛你的,相信我。”

    李庆成起身说:“横竖无事,咱们出去走走吧,在家里呆得气闷。”

    方青余当即出去打点,片刻后只带了五人随行,便与李庆成朝长街上去。

    夏日午后,江州人歇了营生,观那乌天一副欲雨未雨的模样,纷纷出门纳凉,李庆成牵着方青余的手晃来晃去,沿街穿过。

    方青余卸甲换袍,穿得极是大胆,江州民生本就开放,方青余索性内里真空上阵,一袭天青色布袍裹着钢铁似的肌肤,领子斜斜搭着,现出健壮胸膛与性感锁骨,引得路旁民女纷纷侧目。

    李庆成则便服出城,一件纱似的轻袍罩着雪白单衣短裤,与方青余携手同游,犹如一对璧人。

    江州崇尚赋闲,整个城市不如西川等地忙碌,过午后十余艘大船在江边一字排开,一荡一荡。

    方青余带着李庆成上了船去,选一僻静之处坐了。

    江风习习吹来,凉快不少,方青余笑道:“上两盏好茶,再来点小吃。”

    片刻后茶端了上来,天空闷雷划过,铺天盖地的大雨下了起来,洒在江中,雨景在天地间扯起了水晶似的白帘,在风中纷纷飘飞,千万朵涟漪在江中绽放犹如静世的白花,嘈杂雨声错乱,却又显得异常宁静。

    船家一女子抱着琴过来,轻轻放下,随手拨弦,小厮将屏风端着过来,横着放好,那女子的侧脸映在屏风上。

    “两位官人想听点什么曲儿?”琴娘低声说。

    李庆成道:“来首应景的罢,涉江浪。”

    琴娘沉吟拨弦,琴声轻轻奏响,那曲子讲述的是古时烈女投江一事,千年前为政者暴虐无方,开寒江河渠,一女子夫君被拉去开渠,没日没夜咳死渠中。后经年大旱,江州刺史祭天,疑为冤魂作怪,遂将女子祭天。

    那日阴风覆江,烈女死后魂魄涉江而过,寒江掀起翻天巨浪,怒灌千里,摧毁了堤坝与河渠。

    曲声频转,至铿锵之时江水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与这漆黑天地浑成一体,带着他们的坐船在江中激荡。

    李庆成听得入了神,嘴角微微勾着,随手摸了摸方青余的脸。

    方青余揽着李庆成的腰,伏身封住了他的唇,吻得李庆成频喘。

    “青哥。”李庆成蹙眉道。

    “嗳。”方青余低声道,一手拉起李庆成的手,与他十指交扣,李庆成迷恋地在方青余肩前又蹭又吻,忍不住把手伸进方青余袍子里去。

    方青余袍下男儿身躯赤裸,脸上起了红晕,低声道:“朝哪摸?”

    李庆成摸他的胸膛,滑下腹肌,握上他翘得笔挺的那物,轻轻摩挲。

    方青余看着李庆成双眼,认真道:“可有多久没亲热过了,你说。”

    李庆成答:“本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会不要你?”方青余低声道:“命能不要,你不能不要,哪天真要死了,也得爬回来,死在你的面前……”

    天上又一道霹雳划过,李庆成抱着方青余不松手,方青余索性把袍子敞开,一袭宽袍把二人裹着,让李庆成倚在他全\裸的怀抱里。

    琴声转至暗哑,船下江边忽有兵士快步上船,全身滴着水,大声道:“殿下!”

    屏风后琴声一停。

    李庆成蹙眉道:“怎么?”

    兵士道:“张慕将军回来了,正在府上等着!”

    李庆成松了口气,欣然道:“就知道没死。伤着了么?”

    兵士:“看模样是皮外伤。”

    李庆成吩咐道:“让他歇着。”

    兵士转身走了,李庆成只觉连日阴霾一扫而空,笑吟吟地坐直身体,方青余不悦拧起眉头。

    42、 黑甲军

    “禀告殿下!”兵士不到两刻钟又再次回转:“张将军请殿下回府,有事详谈。”

    李庆成在江上听琴听得正舒服,不悦道:“这么大的雨,怎么回去?有什么要紧的,让他先歇着养伤。”

    兵士坚持道:“张将军有生死攸关的大事!”

    李庆成没辙了,只得从方青余怀中起身,二人面对面地站着,李庆成给方青余系好腰带,掖好袍角。方青余便没事人一样站着,任凭李庆成服侍,整好袍后把他抱在怀里,专心地亲了亲,牵着他走进雨中。

    当天傍晚,韩府边厅。

    李庆成湿淋淋地回来了,接过布巾擦头,换上干衣服,坐在边厅内。

    “你回来了。”李庆成道:“鹰呢?”

    张慕撮指一吹,海东青甩出雨水滑翔而来,落在案前。

    李庆成挥退下人,边厅内剩张慕与方青余两名侍卫。

    张慕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李庆成面前的案上,打开,里面是十来个腰牌,一副护腕。

    “这是什么?”李庆成拿起一件东西道。

    张慕:“在谷底找到的,狼窝里的东西。”

    李庆成看了一会,忽道:“江州军的东西?什么意思?”

    张慕缓缓摇头,看着李庆成。

    方青余道:“他的意思是,派人伏击我们的,是你小舅派出的人。”

    李庆成刹那愣住。

    长时间的寂静过后,李庆成把包袱按着:“不可能。”

    方青余哂道:“我也觉得不可能。”

    张慕:“我只信我看到的。”

    李庆成:“这说不通!既是小舅的兵,怎会死在那里?!’

    张慕:“狼发起狠来,谁也驾驭不住。”

    李庆成:“不会是他。”

    张慕:“你既相信,那么我带着证据去问他。”

    方青余:“你想打草惊蛇吗?!”

    张慕:“你也在怕。”

    方青余:“决不会是这般!”

    李庆成:“别吵了!!”

    这事无论如何不能声张,李庆成犹如挨了一发晴天霹雳,他根本不相信张慕的推测,但必须小心行事,一着棋错则全军覆没。

    “我不管了。”李庆成焦躁道:“小舅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能不管?!”方青余难以置信道。

    李庆成马上清醒过来,无论这件事与韩沧海有没有关系,都不能感情用事,置之不理最后有麻烦的是自己。

    李庆成说:“哑巴,你能担保带回来的证据没有疑点么?”

    张慕看着李庆成,缓缓道:“庆成,慕哥愿为你死。”

    骤然一道雷霆在天空炸响,李庆成的瞳孔微微收缩,映出枫山峭壁。

    枫关鹰鸣万里,漫山红叶飘飞。

    “庆成。”张慕一字一句道:“慕哥愿为你死。”

    又一道闷雷炸开,李庆成浑身发抖,喘着气回过神。

    “都……”李庆成一手微颤,无意识地作了个驱赶的手势:“都出去,让我想想。”

    方青余侧头瞥了张慕一眼,转身出去,张慕仍站着,李庆成又道:“哑巴,出去。”

    “你活着回来了,我很高兴。”李庆成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事关重大,不是责人的时候,温声说:“前事不究,去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

    张慕似乎在等什么,却没有等到,落寞地转身离开侧厅,带上了门。

    李庆成在厅里逐一检视张慕带回来的东西,再回想日间韩沧海神情,全无半分作伪。

    江州军的盔甲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定是与狼群起了搏斗,或是那名驭狼人杀死了江州兵士?

    “先假设小舅不知情。”李庆成自言自语道。

    山中狼群的事,韩沧海不知情,李庆成提起被狼偷袭时,韩沧海才会派人去查。但这队人又确实穿着江州军的服饰。

    那么会是他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