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军尸体。

    李庆成骑着燎原火,驻于战阵中央。

    “京师的儿郎们!”李庆成悲痛吼道:“你们都是我的兵,我最忠诚的侍卫!御林军与都骑军是我父皇命唐英照将军亲手组建!”

    “你们还要把性命牺牲在这毫无胜算的拉锯战中吗?!”李庆成痛苦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每见一位将士在城楼上阵亡,我的心里只如千刀万剐,你们都是我的兵呐!为什么要站在那处,与黑甲军刀兵相向——!”

    “开城门罢!”李庆成吼道:“你们应当为我而战死!而非死在那逆贼的麾下!”

    那一句瞬间起到了诛心之效,然而符皓在城门上大吼道:“别听他的——!给我杀!”

    胶着的战局再次开始被缓缓推动。

    入夜,城墙前已倒下了近五万兵士,黑甲军阵亡过半,守城军死了快两万人,护城河被染成紫红。

    纵是李庆成也实在吃不消,眼见黑甲军不停地损耗,看韩沧海那架势,竟似是要为了李庆成消耗道最后一人。

    若黑甲军全部阵亡在攻城战中,李庆成要怎么向江州父老交代?

    “四叔。”李庆成深吸一口气道:“你和殷烈去,把小舅的兵唤回来。”

    帅台上李庆成扔了令箭,李巍与殷烈率军填向城门,接应韩沧海。

    一个时辰后:

    “报——”殷烈亲自策马回转。

    “韩沧海将军不愿归来!”殷烈朝高处吼道。

    李庆成道:“让他回来!黑甲军快死完了!”

    殷烈身旁,一名黑甲军信报喝道:“回禀殿下!韩将军愿为殿下将黑甲军战至最后一人!请殿下收回换军令!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江州军愿为殿下死!”

    李庆成一阵晕眩,险些站不稳,城墙处还在拉锯战,京师内倾出大桶的滚油,那油遇火即燃,登时绵延数里的城墙上燃起大火,烧成一片。

    黑甲军仍在前赴后继地朝上填。

    “这样不行。”李庆成道:“鹰都回来了么?”

    张慕:“回来了,八门紧闭,增援陆续过来。”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唐鸿道:“朝中内应呢?是该到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李庆成道:“不能相信他们,一群文官抵什么用?”

    “报——”又一骑冲置帅台前,堪堪勒住马,身穿鹰队服饰。

    “西门处有两百御林军出城!前来投奔殿下!”

    李庆成大喜道:“太好了!我们马上过去!”

    御林军叛出两百,为首之人赫然是唐鸿旧识,翻身下马便跪。

    李庆成忙问:“只有这些兄弟?”

    那领兵的队长名唤狄雁峰,大声道:“末将叩见殿下,弟兄们已决定协助殿下,迎殿下入京!御林军一万八千六百弟兄在城内等候,只需殿下一声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庆成亲自上前扶起,接过名单,道:“太好了,狄卿,这次多亏你了。”

    李庆成带着狄雁峰回阵内详细参详,片刻后狄雁峰亲自写了封手书,系在海东青爪上,又令它看过皮甲上军徽。

    “能认出人么?”狄雁峰担心道。

    “能。”李庆成莞尔道:“这是上天派来护佑我大虞的神鹰。”

    海东青一声长唳,展开双翅,划过夜空投向京城。

    那场大战从七月十五晨间战至十六夜半,直到破晓之前,方皇后又一举填上了两万都骑卫,至此韩沧海的死士仅存一万二千人。

    李巍,唐鸿,萧眿三人率军出战,李庆成身边剩下方青余与张慕二侍卫。

    李庆成从未料到京师竟是这般难以攻陷,当年亲父李谋重建京城城墙时便已设下多个守城陷阱,几次翻修后固若金汤,较之太祖攻京师时更难攻破。

    这次他与韩沧海都失算了,若是没有李巍的北良军,萧眿的江南军前来相助;光靠唐鸿与韩沧海手中的十万兵马,竟是攻不下来!

    李庆成心底生出一阵后怕,幸亏战局不住朝着有利的方向扭转。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东青归来,带着一方巴掌大小的白绢,白绢上是触目惊心,血迹斑斑的御林军效忠令。

    李庆成果断道:“开始计划!”

    第一抹朝阳的光辉洒满整个京城,御林军于城内,联军从城外开始最后的冲杀!

    双方开始夹击守城军,在大火中燃烧了一整夜的城楼轰然垮塌下去,化作飞灰,满地惨烈殷红的鲜血,焦黑的死尸。

    攻城撞柱最后一下,宛若山崩,城门砰然倒了下来,发出巨响。

    城中冲杀出上千骑兵,方青余吼道:“到我们了——!杀——!”

    唐鸿与方青余率领上万兵马开始冲锋,护城河上的吊桥还未收拢,便被城内御林军牢牢守住。

    “殿下归京——”

    “缴械不杀——”

    五万兵马填进了京城,城墙全面告破,黑甲军如潮水般退回,缓缓撤军。

    群鹰在朝晖中展翅飞起,覆盖了大半个京城的巡逻领域,李庆成策马在胶泥的鲜血中入城,身后跟着张慕引领的八十名鹰卫。

    城墙高处,面目焦黑的守城军发着抖,放下手中石块与刀剑,哆嗦着跪下。赫然是京师中的百姓。

    “方皇后连百姓都押上来守城了么?”李庆成缓缓道。

    一名鹰卫回报道:“殿下!镇东军派出士兵手持利刃督军,一人监督十人,凡是意图逃跑的人便临阵斩杀,推下城去!”

    李庆成缓缓点头,看着那被源源不绝押下来的百姓。

    “谁说的缴械不杀?”李庆成道:“谁下的命令!刀斧手预备!”

    百姓队中登时疯狂哭喊,爬过来抱着李庆成战靴,李庆成狠狠抬脚踹开,大吼道:“你们这些愚民!你们杀了多少保家卫国的将士!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不能减轻你们半分罪孽!”

    “殿下……”殷烈喘着气回报:“韩沧海将军下的命令,请殿下以苍生为念。”

    李庆成深吸一口气,静静站了半晌。

    “既是如此,便赦了你们。”李庆成冷冷道,抽剑横挥,云舒剑将最近的百姓头颅削了下来,那人颈中鲜血狂喷。

    “但我以天子之名!”李庆成喝道:“诅咒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李庆成喘着气,收剑归鞘,面前是一条洒满金辉的长街,尽头通向皇城。

    外城告破,群鹰在天际翱翔,唐鸿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分四队兵,在军鹰的指引下绕过整个京城的外区,巧妙避开了方家镇东军的埋伏地点。

    占据巷口战地后,唐鸿以军鹰传令,四队与殷烈汇合包抄,沿路碾进京城中心。

    于天空朝下看,京城四街三千巷,错落林立的民宅之间缓缓绽放出一朵四瓣的鲜血之花,到处都是鲜血飞溅的石砖,尸横就地的兵士。

    最终萧眿、殷烈二人镇守八大外城城门,唐鸿与方青余、张慕三人在内城门南华门外汇合。

    李庆成身边已聚集了三千御林军,于市口处远远看着南华门。

    都骑军死伤近半,其余俱被方青余所俘,押到城外,此刻内城处直到皇宫,只剩下方家的亲兵——镇东军了。

    李庆成知道不可能再劝和了,镇东军素来不服朝廷管辖,撞破内城门后,势必是最后的战役,也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御林军去守住各大宫门,以防方皇后逃跑。”李庆成道:“抓住她了以后不许伤她,我要留着她的命。”

    所有人静静看着李庆成,李庆成道:“撞车还没有来?小舅呢?”

    “回禀殿下。”一名传令兵道:“韩将军的部队死伤最为惨烈,黑甲军牺牲了三万八千名将士,韩将军正在城外收敛袍泽尸体,攻城车马上就到。”

    “破城的首功应当记在韩将军身上。”唐鸿道:“是谁先杀进城门的?”

    方青余答:“是我,我明白。”

    李庆成疲惫道:“他不会稀罕这功勋的,当年和父皇攻打京城时也是,城门告破后他就走了。”

    张慕看着李庆成,一声不吭。

    方青余笑道:“你去歇一会。”

    李庆成道:“我不碍事。”

    自大战伊始,李庆成已足足有十二个时辰没有合过眼。

    方青余:“没有那么快能破城,里面还有一万多人。”

    李庆成勉强点了点头,到一旁寻了个地方坐下,朝着满街淌开的鲜血合上眼。

    鹰卫们纷纷聚拢,各自单膝跪地,守在熟睡的李庆成身边,张慕看也不看李庆成,反手拔出背后无名刀,浑身散发出不耐烦的杀意。

    第一声撞门的巨响将李庆成惊醒。

    攻城车抵达,最后一战开始。

    59、太液池

    正午,日光炽烈。

    李庆成几乎已经不用再做什么了,他只要耐心等待,那扇宫门迟早会为他打开。

    “跟我来。”李庆成吩咐道。

    鹰队纷纷起身,跟在李庆成身后,张慕转身一步,李庆成眼中带着笑意,朝宫门前地上一指:“你在这协助唐鸿,鹰队的儿郎们就是你。”

    张慕停下脚步,数日来终于开了口。

    张慕:“不行。”

    唐鸿道:“留下来罢,他想让你领首功。”

    张慕:“我不需功。”说毕朝李庆成走去。

    李庆成头也不回:“张卿,又有什么委屈啊。”

    张慕停下脚步,冷冷道:“祝殿下旗开得胜。”旋即一抱拳,不再跟在李庆成身后。

    李庆成笑了起来,带着鹰队出外城,问:“都活着么?”

    一名队长道:“弟兄们都还在,鹰也都在。殿下想去何处?”

    李庆成道:“带你们立功,都跟着。”

    李庆成骑马出城,走到城外的一个大湖边,这处由护城河水淌来,在清河前汇聚。

    黑甲军们就地歇息,见李庆成来了纷纷起身。

    李庆成看了一会湖水,回忆起两年前那个黑暗而漫长的深夜,仿佛看到湿淋淋的张慕抱着他,从湖中上来,把他放在湖边,低头吻下他的唇,为他吸出肺内积水。

    “你们在这里守着。”李庆成吩咐道。

    黑甲军封锁了湖边,时值下午,城中远远传来一声巨响。

    内城告破。

    李庆成注视那荡漾着血的湖水,不少将士尸体从护城河飘来,于湖面被黑甲军纷纷打捞起,晾在湖边。

    “把鹰都留着。”李庆成道:“跟我下水,不会水的回皇宫等。”

    一行八十人跟随李庆成跃下水去,唐鸿下过一番苦训,竟都会游泳。

    日光渐暗,李庆成几次换气,在水流中找到了幽深的洞穴,继而穿过漫长的护城河,一条直通京师地下水路的岩道绵延朝向远方。

    李庆成浮上水面,载浮载沉,吸了口气,鹰卫们过来,架着他的胳膊缓慢朝前游去。

    水下穿行近半个时辰,水流改向,扯着他们飞速卷入一道湍急的暗流,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头顶豁然开朗,粼光荡漾,李庆成被水流抛进了宽敞的水域。

    抬脚间战靴踏上什么硬物,一只淤泥中的巨龟睁开眼,缓缓浮起,将李庆成托上太液池水面。

    到处都是烧焦翻倒的房屋与木柱,四下里倾躺着太监与宫女的尸身。

    鹰卫们出水,不用李庆成吩咐,便有十人充当前锋上前,各执匕首,四十人分为两翼,三十人殿后守护太子。

    李庆成一身全是水,在亭边站了片刻,夏风爽朗,少顷干了些,湿淋淋的黑发搭在颈后,拈起竹哨吹响。

    鹰卫们齐齐吹响唤鹰哨,远在皇城之外的军鹰竟能听到十里外的响声,纷纷扑翅飞来,海东青最先抵达,驻于李庆成肩铠下。

    众侍卫又放出探鹰,在皇宫高处盘旋飞翔。

    “启禀殿下。”一人道:“东华阁有四百兵马,太和殿有一千骑兵,金銮殿有四百人,明凰殿五十人,书阁无人,堂守门一千人,西池一百人,东路兵马沿皇城经线一路告捷,剩余敌军近四千,朝午门前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