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博承阴毒的眼神还是迫得林子言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诚然,他害怕,恐惧,而这恐惧不单单来源于傅博承曾经对他所做的伤害…

    这些日子脑子里总是会闪现一些零星破碎的片段,有白发而貌美的妇人,叫一个竹林练剑的小男孩言儿?然后是满地横尸的府邸,滴血的剑有人在追杀,自己浑身是血…

    “呃…啊”像是有感应一样,每每想到这些东西,腹中的胎儿总是会闹腾反抗,逼得林子言理不出头绪只得作罢。

    “来,我抱你回去。管家,送客!”察觉异样,傅博修轻轻托抱起已经站了许久的林子言,看也不看弟弟一眼,径直离去。

    “你身上有傅家三十口人的血债,你以为你忘了就等于没发生过吗!动手啊!把我和哥哥都杀了啊!死奴才放开我!”傅博承一边挣脱着仆役的推搡,一边高声刺激着林子言。傅博修快步走着,低头看到林子言紧闭双眼,面色煞白的样子,心里顿时一沉。

    “子言,我知道你醒着…”傅博修坐在床边,细细地摸着林子言乌黑的秀发,像叹息一样说道。

    回应他的,不是清泠的声音,也不是淡淡的微笑,而是两行最让人心疼的清泪。他在哭什么?傅博修不知道,这种难以洞悉爱人的无力感让傅博修感到挫败,心里不由也生了层恼意。

    “子言,告诉我,怎么了?”傅博修伏下身去,细细吻掉林子言面庞上不断滑落的晶莹,一手轻柔地抚摸着林子言六个月大的肚子。

    “博修…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东西?”一双醉人的墨瞳睁开,里面盛放了太多的东西重叠在一起,反是看不真切。

    “子言…”揉抚的手顿时僵住,傅博修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在林子言眼里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让他怎样面对着这张已经爱得如是深切的脸问出那些话来…林子言转身背对着傅博修,一心以为这样,就算脆弱到流泪傅博修也不会知道了吧。

    “自是安胎养身之药,子言,难道你以为我谋害你!”傅博修再是温情雅兴,也不是没有火气的,被弟弟辱骂背弃家门他认了,但是他用命来爱的人儿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怀疑!

    “不是,我是说在我怀孕之前,月月必饮之药…”听到身后失了温柔的声音,林子言才惊觉刚才的问话有失妥当,但是有些问题,已经拖得太久了。

    “说到底,你还是在疑我。”将目光移到林子言的侧躺着腹部,掌下轻微的蠕动瞬时欣喜了两位父亲。

    “今天傅博承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身上有什么血债?”将那双温暖的手掌拿掉,林子言执拗地不肯让傅博修碰触,弯曲双腿护着肚子。

    “哪有什么血债!哪有什么血债!他信口胡说你也相信!”哪有一个人听见自己父母满门的死可以不为所动?爹娘妹妹倒在血泊中的脸,他记得远比当时只有十岁的傅博承清楚得多!只是他爱上了他,因而容了过去一切的恩怨,但那不代表,他真的可以忘记…

    凝滞的沉默。房间里只有傅博修站起走动的声音,片刻又归于寂静。

    他走了…受不了自己了吗?是被厌了吧…林子言无力地蜷缩着身子,呜呜咽咽的抽泣着。如果他不再爱自己了,怎么办…

    将睡未睡之际,忽然感觉被人从身后抱住,气息里全是他的味道。

    “回来干嘛,你不是走了吗。”

    “可是你在哭啊,我可还听见娘子你叫我不要走…”原来傅博修根本就没有走出房门,听见林子言渐渐响起的哭泣声心里像是被抽打一样的痛,只埋怨自己怎么可以让子言流泪!此刻他呵气如兰,唇齿间吐出的暖气痒痒地骚扰着林子言。

    “谁叫你了,不要碰我。”

    “你真的没叫我留下?”傅博修温暖的身体微微离开林子言,床上之人就生怕来不及似得转过身来,当看到傅博修根本没有离去的意思反倒斜躺在一旁瞧着自己,又赌气地沉下脸来。

    “明白了,是孩儿叫小生留下,自然不是娘子…”原来林子言一转身,那高隆的肚腹正好撞到傅博修的下体,不轻不重地挤压在一起。

    林子言张口还想说什么,微凉的唇就已被傅博修一个热吻堵住,待两人喘息之时,傅博修将其紧贴着自己发烫的身体说道“子言,我知道你怨我…但是求你…别再问了,需知我傅博修此生此世都绝不负你…如有二心,愿遭…”

    “胡说什么,我只是担心,担心你瞒我骗我,不再爱我了,那时候,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方才的余悸又从心底升起,林子言把头更深地埋在傅博修的胸膛里,以为那样爱人就可以看不见自己的泪水,殊不知那泪水滚烫,灼烧了深爱之人的心。

    “子言,你压得我快忍不住了…”

    闻声抬头的林子言,只看见傅博修眼里满满的爱意,那双瞳里的为难痛苦从来就没有在他面前流露半分…

    “可是孩子…你再…”

    “如今六月有余,胎基已固,适当的房事恰是有助生产,再忍下去我可不是大夫是道士了!”傅博修含笑轻吻着林子言的脖子,修长有力的手也不安分地游走各处,所谓善解人衣,大抵就是他这般令人无所觉就已香衫褪尽吧?

    “好不正经!嗯啊…嗯…”葱白纤手推打着傅博修结实的胸膛,卓然有几分欲拒还迎的意思。

    不知持续了多久,傅博修见他沉甸甸的疲劳渐渐浮现出来,吃不消地塌下身体,幸有厚软的垫子,所以没有伤到肚子,遂也抽出了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欲望,慢慢向后靠倒在床上。

    “弹尽粮绝了?”

    “何不说小生为了娘子精尽人亡?自然,这也是万般甘愿的…”才稍有平复下去的情欲,因为林子言好胜的一句话又挑了起来,斜飞入鬓的剑眉扬起,好整以暇地把下巴抵在林子言的肩头睨着他,笑意使得他嗤嗤得呼出几口暖气,尽数落入林子言脖颈,当真是一口催情秘药。

    “是我说错话了,好了修,别闹了…明日辰时你还要去端清王府呢,早些歇下吧。”自然是知道杵在自己腰上的灼热是何物的,只不过腰上实在酸软难当,再折腾下去真得要散架了!

    “嗯…亏得有你,我都忘了,明日是按例去王府的日子,不过那又怎样,哪能被这些俗世耽误?真美…”歪在粟玉芯苏绣软枕上的林子言,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并未绾成发冠,闲散散垂在枕边,更显得肤白如雪,眸似星辰,他的脸上有种幸福的满足感,柔和恬静,令人望之而生心宁。

    “美什么,我已经26了,俗话说红颜未老恩先断,到时候你娶妻生子,我哪里拦得住你?”本是无心,话一出口,自己听来也真是有几分酸意。

    “子言!你这小脑袋里全日都在思量些什么?我还比你长两岁呢,如此说来,我是不是还要担心你嫌我老?”秋日终究是有些凉了,拉了拉被踢在床尾的薄被给林子言盖上,兀自光着身子连被抱着他。

    “你不一样的…”孕中怕热,林子言稍稍挣扎,往下推了推被子。

    “你这霸道的小妖精,倒说说我哪里和你不一样?”

    “我怎会跟旁人在一起?我只想和你…”

    “说得倒好像我不想和你厮守一生了,真真是冤枉我!这等罪名,你也忍心加在我头上…哎…”

    一阵轻微的响动后,背后良久都没有动静,林子言既想看看傅博修是否恼了,又担心被像前几次那样戏弄,思虑得久了,竟也沉沉睡去。

    翌日。

    “博修呢?”已经隅中,按常理,傅博修朝食出门,现在早该到家了。

    “老爷尚未回来,不过也该快了。临出门前,老爷吩咐奴才把这个交给您。”半老的管家,从一旁的小几上拿了一卷字画,恭敬地捧与林子言。

    “你且退下吧。”

    “是,主子。”

    待管家走后,林子言方撑着腰踱步至窗前,细细端详起这画来。画中人可不正是前日的自己,身着祥云绣金白衣,手握一卷青书,低眉含笑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旁有莲蓬,迟得秋艳,皆尽其态。

    “以没骨法工整晕染,显婉约之姿,我在你心里更胜莲花吗…”自言自语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又思及昨日自己的言语,怕真是伤了他的心吧!我一直知道,你是爱我的…

    长久没有出门了,反正王府也不远,不如去寻他,兴许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呢,趁此也好跟他道个不是。

    热闹的大街上一男子着清浅的水蓝色披风翩然行走,披风上笼着白色攒银丝线绣的重重莲瓣玉绫罩纱,如烟雾一般。如云青丝以一白玉簪子高高挽起,清爽而不拖沓。每一步走动间,仿佛都能看见秋意的流散,漫成芳香的云,秋风中更显披风下纤纤身躯欲醉众人。虽说六个月的肚腹已经颇为壮观,但是好在他身姿修长又有宽大披风遮掩,走在街上,诚然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样子,无端端引来不少妙龄少女的侧目。

    留心看着,一路皆未见到傅博修的影子,难道王爷的病又犯了?且思且行,没多久便到了端清王府门前。

    “傅大夫来过了吗?”

    “是林公子啊,神医一早就来了。”

    “现在可还在府里?”

    “在,在。”守门的侍卫年纪不大,但也颇懂得人情世故,林子言不过跟着博修来过几次,他倒是留心记下了。

    “林公子不进去吗?”

    “不了,我在外面等也是一样的。”

    说罢,转身行至对面的茶铺,要了一壶茶水,虽是粗糙,但在他喝起来,好像也是甜的。

    午后阳光甚好,呷一口暖暖的香茶,整个人似乎都像是这杯盏中的小叶,洋洋得漂浮起来。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知到了平和的气氛,小心地踢了踢脚。林子言悄悄腾出一只手抚在了小腹上,他没有系腰带,隆起的腹部隐藏在了宽大的披风下,此刻轻微地抚摸尚不会被人注意到。

    “傅大哥,这件事情,再考虑一下吧!”端清王府的小王爷晟萧随着傅博修一路走到王府门前,嘴里还不停说着什么。

    “恕草民不敬,此事请小王爷莫要再提了!”傅博修自七年前与皇家牵连上关系,达官贵人求访的就络绎不绝,唯独因着这端清王公正廉明又年迈体虚,才愿意按月亲自上门调理老王爷的身子,数年下来,与王爷的独子晟萧也算是好友了。

    “傅大哥…我知道此事为难,只是玉儿是我唯一的妹妹,其实我也不想…”兴许真的皇家人都一副好面相,这小王爷虽算不上一等一的英俊,在气势上和傅博修一比也怯懦了些,但配着一身的锦衣华服金冠玉佩还当真不逊多少。

    “放开!”径直往府外走的傅博修突然感受到后面的人把手圈在自己腰上,低吼一声,愤怒地甩开那双带着凉意的手。

    “你…傅大哥…”他在府中见过林子言这样抱着傅博修,如今他同样这般做了,只是他得到的…似乎与期望相差甚远,自己有哪里比不上那个人吗?

    “王爷请自重!草民家中已有妻室,断断不能再娶!令妹的事,修无能为力。”在王府石阶下站定回身,傅博修目光坚定,不卑不亢地说着几乎重复了一上午的话。也没等小王爷回话,青袖扬起即旋身离开。到现在还没回去,子言一定担心了吧?

    “修!”一直注视着王府门口的林子言扬声唤道,但一向耳目极清明的傅博修竟然奇异地没有听见。

    “博修!”林子言丢下几个铜板小跑着赶上去,情急之下甚至忘了自己还怀有六个多月的身孕。

    闻声的傅博修回首而望,果然见到林子言一袭淡色蓝衣如清雅天人一般向自己笑着跑来。

    “子言!你站着,别跑,我过去。”心情被搅得一团糟的傅博修看到爱人自是极高兴的,但这没几个月就快临盆的人竟然还敢在官道上跑!也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