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重重一击,硬是将人击出门外。

    窗外黑沉沉的天空透不出一丝光亮,不断地发出嚓嚓声响的是佛肚竹在冬风中凄苦的摇曳,傅博修那一掌把石康伤的不轻却不至致命,被守在外面的管家悄悄拖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只有傅博修的啧茶声,茶已凉透,发着苦味,那人却面无表情的一口一口啜饮着,衣袖间优雅得好似在品茗。他本应该扑到床上哭得肝肠寸断的不是么?这个他爱得甘愿为之放下血海深仇的人,这个他爱得甘愿为之担负不忠不孝万世骂名的人,这个与他共孕孩子,却胎死腹中的人!此刻正冰冷的躺在床上,他那圆浑的腹中是8个月来带给他们无尽欣慰与憧憬的孩子,和孕育他的爹爹一样,无声无息地沉睡在无边无尽的死亡中。

    因为,只消一眼,傅博修就知道,他不是他!

    傅博承当日发现不了木台上那具尸体并非段战,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弄清楚过自己的心意,况且真正夜夜缠绵的日子不过那被逐出家门的一个来月,如何能有傅博修对林子言一肌一理的了然,又如何能有他们之间的生死契合?

    初时那险些汹涌而出的泪水,恰是如同劫后余生的欣喜,言儿我许了你一世安好,却不知自己竟是这般无能之人,未能护你周全,你可是在怨我?恨我?

    傅博修拂了拂衣摆起身站至床前,低下头,水红滑丝锦被上绣着青红捻金银丝线灿烂的鸳鸯戏水图样,鸳鸯,民间的女子相信这是夫妻同心相依的图样,密密麻麻,耀目的颜色在傅博修看来竟是比床铺上暗红的血迹更刺得人眼睛发酸。将目光移至那人面上,与林子言一般无二的容貌还是让傅博修不禁心头一痛。轻轻撕开那层面具,傅博修看着那张年轻俊雅的面孔,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终是决定,就让此人以林子言的身份去了吧。

    他当年不惜扯进皇家这张大网,揭榜救人,一来是不忍三皇子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少年死于非命,二来也是想借此让傅家重振门楣。谁能料到,正是七年前种下的因,有了今日的果。绕是傅博修再如何神通广大,也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哪里躲得了那人在皇权的荫庇下处心积虑的算计呢?

    .“承你怎么了?”晟致见他这一路抱着自己从浴池回到居室,眉头蹙起不言不语的样子,不由有些心慌。他才刚刚对自己在意了一些,怎么又这般冷淡

    傅博承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掀开被褥,在旁边躺好,一片黑暗中,两个同床共枕的人,竟是彼此之间安静得可怕。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晟致禁不住在心里戚戚一笑,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不论他拥有什么,抑或者什么都没有,自己,终不是他会放在心上的那个人吧微凉的手掌抚摸上圆润隆起的肚子,这个孩子,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一点念想了吧?留不住他,便放他走吧,此生,再不纠缠,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纠缠不纠缠!如何不纠缠呢

    整整七年,他把他当弟弟,当孩子,当爱人,当腹中骨肉的父亲!如果放得下,他又何必违背父皇的意愿执意生子,把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让人?何必辛辛苦苦怀了他的孩子,还要日日承受束腹之苦与权臣周旋,只为拥有足够为他遮掩一切罪行的权势?如果放不下,如何不纠缠

    两行清泪,一卷情伤。

    他此生的爱,本应是帝王之爱,荣宠佳丽三千,福泽天下苍生,而他却独独给了那个顽石一般没有心肺的傅博承,由是注定一生付出,一生孤独。是因为与这个孩子心连着心麽,腹中的小家伙用力挣动了一下,晟致禁不住发出一声短暂的呻吟“呃—哼—!”

    “晟致?”他在唤他,清越的声音里透着紧张。这晚,他也亦是难眠的呀!

    “只是孩子踢了一下,我吵着你了吧”强忍着腹中的激荡,侧过身去。

    “我是大夫。”

    言下之意,你身体如何,我还能不清楚?

    “嗯...”

    “我承认,我没有一天做到父亲的责任,但是你怀着他,口口声声要我给你一个孩子,你又是怎么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的!”怒了!到现在他居然还不肯交代实话,傅博承掀开被子,作势就要起床离去。

    “承!别——走”顾不上那堪称折磨的激痛,知道这厮是真的生气了,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摆不松手。

    “松手!”

    “不!你别走我知道错了不要走——!”

    晟致俊美的脸上苍白一片,这个永远光芒万丈的人在向他苦苦乞求啊!整个大晟的江山,于他而言,不过也就是心念之间的玩物,要与不要全凭他的意思,可是对于这个人留不住啊,永远都留不住他!弯曲的手指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握住,收回尚悬在半空的手,无力的躺在床上,床榻的另一边还有他温暖的气息,陪伴他的却似乎只剩下无休止的疼痛。他这一走,又是什么时候才会来

    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中昏睡过去,醒来时只觉得自己倚靠在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中。他,他竟然回来了!

    “快把药喝了吧。”傅博承看着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粉唇,觉得实在诱人得很,忍不住伸出一根指头碰了一下,见他还是楞楞的,似乎除了看着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了,勾了勾嘴角道,“晟致,回魂了!”

    你别说,这话还真有效!傅博承只觉怀里的人颤了一下,就感觉手腕被人紧紧攥住了,“博承,坦白从宽好不好”

    “在你心里,我的医术就这般不济了?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以为我这当爹的不知道么?把身子养好了再好好伺候我吧!”傅博承的脸上笑容满满,是那种像是放下一切的舒心开阔,可这美好的笑靥却让晟致觉得是那样的不真实,虚幻得不敢拥有。

    他们之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还分辨得出呢?

    “你知道我没有吃你留下的药日日用白布缠绕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怪我了?”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着他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美目。说这话的时候,晟致真是觉得下了这辈子所有的赌注,只要能赢,让他拿生命作为交换都在所不惜!

    “什么...你你竟然没有喝我配的药!你竟然,竟然用那种东西捆住我的孩子!”豁然起身,那碗傅博承亲手煎熬的药重重的搁在床边的几案上,力道之大使得碗里的汤药撒了出来,淋了他一手。

    床圞上,苍白如雪的人就像睡著了一样沈沈地闭著眼睛,眉宇间的哀伤、无奈依然清晰,隆圞起的腹部将锦绣鸳鸯缎被供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下圞身流圞出的血却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内里向下坠顶的胎动何其明显,却依然无法将母体唤圞醒。 一路的颠簸让知书的体力严重透支,在药力的作用下,未足月的他却是羊圞水已破,将身下洁白的床褥,染得鲜红一片。

    睡在外间的石康迷迷糊糊的听见低低的呻圞吟声,心下一惊,莫非公子要生产了?

    “林公子!醒醒啊!林公子呜呜”刚刚起身的石康见被褥上尽是血色,师圞母躺在床圞上人事不省,而师傅却又迟迟没有归来,不由急得六神无主起来。

    在石康的努力下,昏睡着的知书终于醒了,意识刚刚清明,越入脑中的却是腹中剧烈的坠痛,失血过多的身圞体难以维持胎儿的需要,孩子向下蠕圞动著,想要冲破母体的骨圞盆降临到这个世界,没有得到傅博承弑子命令的知书顺从着身圞体的本能跟着宫缩,穴圞口一张一合的扩张着。

    “公子!弟圞子来为您接生”见自家师圞母睁著眼睛保持著清圞醒,石康速速来到他身下,打开双圞腿,鲜血与胎水交织著泊泊流圞出的穴圞口已经开的差不多了,虽说跟着傅博修学医已有一段时日,但接生还真是头一遭!

    “嗯呃”知书没有力气,只能张圞开双圞腿,孩子的头顺势落到了骨圞盆中间,撕痛让他低弱的呻圞吟听起来支圞离圞破圞碎,忙著察看产道胎位的石康根本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公子!请跟著宫缩用圞力!”石康眼见宫缩渐强,而师圞母的肚腹却使不出力道推挤胎儿,这样下去搞不好会难产。当机立断决定为“林子言”压腹,使其能尽快将孩子产出。他半蹲在床圞上,握成拳头的手将身圞体的全部重量施加在那高高隆圞起不断颤圞动的肚子上。

    “呃啊——”知书陡然惊叫,身圞体霎时紧绷直起,灰白的面容痛苦扭曲,不复以往温和淡然的神态。

    宫缩过去,石康停止了压腹,胎儿又向前移动了一分。面色苍白如纸的人重重落到床圞上,粗重地喘息著,无法说出话,眼神茫然的盯着帐顶,想起这一个多月以来那天仙一般的人儿对自己的温柔圞软语,想起他得知自己有孕时那骄傲兴圞奋的表情,想起自己一生的幸圞运已在那一个月里用尽

    “公子请忍耐一下!弟圞子定快快让公子娩出孩子,免受痛苦。”石康见知书失神的盯着一处,怕他昏睡过去,不顾知书光圞裸的肚腹再次抽圞搐,继续无情地推压肚腹。

    “啊……嗯啊……呃……”知书难以抑制地发出阵阵痛呼,巨大的疼痛下全然忘了傅博承交代他不可出声的命令。

    “看到头了!继续用圞力!公子!”石康兴圞奋地看到深穴处冒出来的小脑袋,柔圞软的胎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他更卖力地随著宫缩为知书压腹,胎儿的头部离穴圞口越来越近,而宫缩却在小小的头抵在穴圞口的时候,突然缓和了下来,好像犹豫着选择是否此时出世。

    “公子!孩子只差一点就可以娩出了!您再加把劲儿!我去去就来!”石康见身边并无准备热水、剪刀,又想孩子的诞生几乎近在咫尺,决定立马出去通知一下公子正在生产的消息。

    为了怕室外的冷风吹进来,石康转身后还细心的关上了房门。

    床圞上凌圞乱不堪,纠结的褶皱昭示著煎熬下的苦苦挣扎,两条修圞长洁白的腿保持僵硬的姿圞势,孤独的产夫在床圞上独自承受分娩的痛苦,男人轻柔地摸上此刻硬如磐石的肚子,唇角柔柔地绽放出一朵笑容,他能感受到孩子已经在甬道内,在穴圞口处就能摸圞到孩子的头,“嗯啊——”又一阵宫缩来临让男人发出一声无法压抑的低吟,苍白的脸上再无法维持微笑,但是眼眸中却好似仍能看出他为爱人生子的幸福。

    “这个孩子留不得。”一直隐在房梁上的暗卫站在那正在生产中的男人面前,略带不忍的道出。

    床圞上气息奄奄的男人本正在拼却最后的气力想要生下心爱之人的孩子,听到这句话后浑身一震,强烈的宫缩如潮涌一般将胎儿向外推着,暗卫看著血红的穴圞口内那眼看就要出世的小生命,颤圞抖著手来到知书血圞腥的身下,说到“是公子的命令。”

    “你要做什么!不——”,宫缩与胯间的巨圞物逆向的疼痛好似将他的身圞体斩成了七八块。虚弱的身圞体耐不住极端的痛苦,惨叫后,晕了过去。 暗卫虽心有不忍但却不敢违背公子的命令,握拳的手在湿粘拥挤的产道内又是一顶,胎儿被完全推离了产道,回到了腹腔。

    不过片刻功夫,石康急急的推开房门,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管家和一干拿着热水盆、剪刀、药罐、婴孩衣服的仆人。

    “公子公子”急跑进来的石康正准备交代仆从放下器圞具后退去,生产时被这么多人围着公子也会不好意思吧?却发现这床圞上之人只是双手搭在腹上,竟是一点声响都无!

    拼命压抑下心底的恐惧,反复念叨着公子一定只是昏睡过去而已石康颤圞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去探那仍旧大腹膨隆之人的鼻息

    只觉腿下一软,“咚——”弯着腰,曲伸着食指的石康好似被雷击中一般跌坐在地,听到身后乱成一团的声响,竟是久久不能言语。师傅我对不起你啊!

    所有的长辈不舍孩子一样,挽留神医天明再走。傅博修口上不好驳老王爷的面子留了下来,但站在窗前眼见漆黑的天空中一颗星子也无,雪花像棉絮一样大朵大朵的落下来,心中竟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客室坐立不安的来回踱步,终还是决定不顾王爷的盛情要回去见见那个让他牵挂不已的人儿才能放心。

    谁能料到,这一犹豫耽搁,竟成了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痛。

    当身骑高头大马,在缤纷的落雪下俊美得宛若神祗的傅博修回到府邸的时候,眼前所见以及隐约的哭泣之声,却惊得马上之人身形一震!傅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