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着气息最浓烈的方向,来到了沈家祠堂。

    这里平日不会锁门,留给回乡的沈氏子孙跪拜吊唁。

    若沧抬手推开大门,连嘎吱的门轴声,都透着沉重。

    供奉的案台上,累累摆满了沈氏宗族的牌位。

    字迹从旧到新,从古到今,密密麻麻占满了整间大房。

    面对这样满室牌位,若沧像见到了成千上万的神明塑像。

    子孙后代虔诚的祭祀,抵得上一座庙宇。

    这些不止是牌位,而是当地的守护神。

    它们在排斥着蒋莎莎,即使她不过是站在宅门外歌唱,也引得沈家老祖宗们不安。

    若沧拿起旁边随意堆好的檀香,出声说道:“抱歉叨扰各位老人家了,我们只在这儿待几天就走。”

    他持着香,拜了拜。

    香火缭绕之中,若沧的声音低沉悠长。

    “这首歌是期待战争早日胜利的歌曲,也许对葬身于那个年代的长辈沉重了一些。记忆虽然痛苦,但是过去了七十多年,各位也不要怪罪一位年轻人的冒犯。”

    他将檀香插在香炉里。

    祠堂中满溢了无法忽略的怨气、怒火、悲伤。

    那些夹杂着时间难以消弭的沉重情绪,渐渐从牌位里弥散出来,源源不断,周而复始。

    它们排斥的不是蒋莎莎,而是那首歌。

    大地等待的春天终于降临,却没有庇佑到那些竭尽一生等待春天的人。

    闹得万家奇信念动摇的东西,不是邪祟,更不是鬼怪。

    不过是历经四百多年,无数不肯平息恨意的沈家先祖,留下来的最后执念。

    魂魄归于天,归于地,归于河流山川。

    留下来的恨,辗转潜伏,被歌声唤醒。

    这样的恨,若沧不能随意的画个法阵符箓嚣张的击碎。

    万千先祖凝聚起来的善意,压抑着它们的恶,在时光里慢慢度化自己。

    可能百年,也许千年。

    漫长且任重道远,却从未放弃庇佑这片山水。

    如今,若沧只想助它们一臂之力。

    他恭恭敬敬的掐了个三清诀,启唇念道:“太上赦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低沉清亮的声音,吟诵着道教往生咒,安抚着宗族之中无法安息的灵魂。

    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贯穿灵魂躯壳的恨,还有饱受折磨的苦,环绕在若沧身旁,一拥而上,肆意宣泄着数百年的仇怨。

    万千怨气引上身,若沧躯壳里冲刷着无边苦海。

    他闭着眼睛,神情一如既往平静,眉峰却有掩盖不住的痛苦。

    灵魂和躯体,与沈氏共同回溯苦难。

    平复怨气,远比消灭它们更加困难。

    若沧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旁全是尖锐凄惨的哀嚎,炸得他一字一句不能疏忽。

    渐渐恨意变得浅淡,还给了若沧属于自己的五感。

    “你干什么呢?”

    突然,后方响起的一声话语,一切重回清明。

    那些痛苦和愤怒,抽离了若沧身体,导致他精神一靡,不得不扶住案台稳好身形。

    若沧皱着眉转身回看,就发现尚未超度的阴晦怨气,冲向欧执名。

    他刚掐起诀,正要打散那些怨气。

    谁知它们一近欧执名半米内,就这么没了!

    若沧缓过气,扶着案台站稳了。

    他不可思议的盯着欧执名浑身阴沉气运,那些阴损运势更加的凶狠莫测。

    “啊……”若沧眨眨眼,缓缓的说,“万导叫我来上柱香。”

    祭拜的香炉里,确实燃着。

    但是,这么奇怪的要求,欧执名还第一次听说。

    两个人站在别人家的宗祠里,安静得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若沧有很多话想问。

    他又觉得问了也白问。

    最终,他顺手从旁边再抽出三根檀香。

    “欧导,来都来了。”若沧点燃了香,递给欧执名。

    他说:“拜一拜沈氏先祖,保佑万导的节目顺利吧。”

    沈家徘徊数百年的苦恨仇怨,他超度了不少,剩下的,竟然让欧执名诡异气运吸收走了。

    虽然他的气运愈加阴损,但是对沈家来说,再也无恨意滋生,往后就是纯粹的一方守护神。

    也算另一种魂魄归于黑夜,归于寂静。

    归于……欧执名。

    作者有话要说:  《春天的降临》,作曲:陈歌辛

    代表作《玫瑰玫瑰我爱你》、《凤凰于飞》、《恭喜恭喜》、《夜上海》,并谱写了《渡过这冷的冬天》《不准敌人通过》等抗日歌曲。

    “太上赦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道教往生咒》

    第10章

    既然是别人家的祠堂,不上柱香再走,好像确实说不过去。

    等欧执名拜了拜,插好香。

    若沧整个人都懒懒的,提不起劲,只想回去睡一觉。

    毕竟单独超度怨气,他又不是欧执名这种自身无感的聚阴器。

    当然损耗精力。

    但是,在欧执名看来,若沧显得高冷又沉默。

    他混迹娱乐圈,什么人都见过。

    若沧实在是不符合圈内该有的跟红顶白势利眼。

    导致他好奇,若沧是装的,还是真的。

    于是,两个人沉默的回组路上,欧执名起了话头。

    “万老师说,你会道术。”

    “嗯。”

    欧执名:?

    他诧异于若沧的坦诚和随意,又问道:“这么说,你给许满辉驱鬼也是真的?”

    换个时间,若沧必定好好纠正他,是驱邪,不是驱鬼。

    但他精神刚受过摧残,“差不多吧。”

    十足冷漠,无法继续。

    欧执名跟人聊剧本头头是道,谁不是主动奉承他。

    平时各种花言巧语听得厌烦,现在身边这个小爱豆,竟然对他爱答不理,浑身上下写满了没兴趣。

    欧执名不得不考虑起自己往日风评,问道:“你对我有意见?“

    若沧总算是打起精神瞥了欧大导演一眼,看着他浑身阴沉黑灰的气运,只想离他十米远。

    看在欧执名帮忙吸收了一部分怨气的份上,若沧安慰道:“别多想,我是累的。”

    他语气肯定,视线真诚无比,实实在在的写上了“和你相处真的很累”。

    欧执名高冷姿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直到他们回了节目组,结束当晚的拍摄,两个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若沧真的累。

    连万家奇上来忐忑询问:“怎么样?解决了吗?莎莎不会有事吧?”

    他都是点点头,言简意赅,“放心,没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一到酒店,若沧躺在床上当咸鱼。

    摄召怨气上身超度,过于耗费精力。

    大约,他是被万家奇描绘的济世救人沈氏家族说服了。

    在这些心怀宽广的长辈面前,把他们当成鬼怪摆出法阵、燃烧符箓来驱邪,实在不够敬畏这些积德行善的人们。

    超度往生,将恨消弭,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他闭上眼,很快沉入了梦境。

    星空黝黑的夜晚,地砖烧着篝火。

    有人轻声问:“疼吗?”

    不远处穿着破旧衣服的小姑娘,眼神清凉,歌声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