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肖一盯着魏寻小声地唤道。

    “嗯,听见啦。”魏寻宠溺地笑笑,从肖一的脖子底下抽出手,挣扎着起身,“现在就给你弄吃的去。”

    “七哥!”肖一紧张地跟着坐起来,一把将魏寻的腰死死地环住,“你额头好烫啊!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了?

    魏寻这才反应过来,全身传来的异样的酸痛是什么。

    他从小就是个皮实的孩子,生病吃药的事儿一直就很少找上他;上了山,他很快便是天赋卓绝的七公子,凡人的病痛早就和他没有了关系。

    已经忘了自己多少年没有生过病了,魏寻没想到自己昨夜被一场浸了寒意的秋雨浇了个透,竟然——

    染上了风寒。

    太多年不生病,他都快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凡人。

    他自嘲地笑笑,轻轻拍着抱着自己不撒手的人,柔声安慰道:“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不过是着了一点风寒,我去熬碗姜汤饮下,睡一觉便好。”

    “七哥。”肖一还是将人搂着不撒手,只略略的抬起头盯着魏寻,额头几乎顶着魏寻的下巴,“下次再下雨,让我去接你回家好不好?”

    魏寻能感觉到肖一睡得毛茸茸的头发戳着自己的下巴,“你不是害怕下雨打雷么?你的腿……”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没有接着往下说。

    “不怕。”肖一把脸埋回魏寻的胸口,小声道:“知道你在前面等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魏寻忍不住又揉了揉肖一的头,“那你能找到路吗?”

    肖一在魏寻怀里摇了摇脑袋:“找不到。”

    魏寻莞尔,刚要说什么,却被肖一抢险开了口——

    “但我能找到你。”

    不管在哪,我总能是找到哥哥的。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肖一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魏寻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坚定。

    也许是被肖一感染,魏寻也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索性将下巴搁在肖一的发心,轻轻道:“好。”

    这份温存没有持续得太久,魏寻没想到是身前最粘人的人先挣脱了自己的怀抱。

    肖一其实舍不得,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去做,“那我去给七哥熬姜汤——”

    魏寻这次没有再拦着,他不想再和肖一客套,只是对着肖一一溜小跑走出房间的脚步声轻轻道了句:“好。”

    因为他知道,肖一只是想倾尽一切对他好。

    就像他对肖一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这样的日常你们会不会喜欢,又或者会不会觉得节奏太慢。我只是想让感情推动的每一个过程都尽量再细腻一些..有问题也可以告诉我鸭~

    剧情和接下来的"咳咳"都在向我招手了!你们看到了吗!奥利给!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唐朝诗人王勃的关于时间的名句,出处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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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一声恸哭

    走到东厨间的肖一熟练地劈柴生火,都是些他当年在凛青山上做惯了的活计,可是却在冷水下锅后犯了难。

    姜汤……

    以前无音也许熬给他喝过,可是到底……

    是个什么东西?

    肖一眼神扫过东厨间的食材,好些都认不出来,一时间犯了难。

    以前在肖家村的时候,就不记得父母何时正经地给自己烧过一餐饭,他那时个头还没灶台高,甚至都看不见上面积满了三尺厚的灰。

    待到父母都不在了,不管是流浪街头还是醉欢坊受罪,东厨间都不是他能呆的地方。

    肖一思来想去,唯一和这间屋子有缘的时间,就是在凛青山上。

    可是清罡派再落魄也好歹是个正经的修仙门派,盘亘数百年,自然少不得厨子厨娘;再者说谁能放心将自己的吃食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尤其肖一还是那么个孤僻冷淡的性子,半点也不讨人欢喜;叫他烧个洗澡水,无非也就是焦矜当初想出来折腾他的损招儿而已。

    凤囹圄的年月不见天日,如此,便就只剩下眼前在魏寻身边的这几个月了……

    肖一开始仔细地回忆起在笠泽湖边的所有细节。

    每日醒来,在床边小凳上搁着的干净衣衫,折得很平整;依着每天的气候变化,总是最妥帖的厚度,飘着和魏寻身上如出一辙的皂角清香。

    更衣起床后总有一盆温度合适的水搁在房角的盆架上,边上还搭着一条干燥的毛巾。

    洗漱完毕就能吃到桌上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肖一爱赖床,魏寻就总在锅里坐着热水,隔水温着吃食;总说他大病初愈、脾虚胃弱,定不肯叫他吃了寒凉的东西。

    魏寻会在肖一吃饭的时候简单地收拾房间。

    尽管他动作很轻,但到底是不能视物,总不免慌忙中磕碰到桌角;他心里怕扬起灰尘耽误了肖一吃饭,又怕手脚慢了耽误等会肖一早饭后的回笼觉。

    等哄肖一回到床上睡着,这个眼盲的男人会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收拾收拾小院,侍弄侍弄花草,再准备接下来一天的饭食。

    肖一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时辰被午饭的香味叫醒,头天闲聊里跟魏寻提起过的吃食总能在这时候被摆在外间吃饭的小桌上……

    从前的魏寻,强大又完美,他张开双臂,从不吝啬自己的一切,护着怀中孱弱的肖一。

    可现在这个男人分明已经平凡至极,甚至残破不堪,可肖一仍是每天都睡在他用残破身躯为自己撑起的那一方小天地里。

    这个男人温柔妥帖又沉默不语,他就这样照顾着肖一的一切。

    无微不至,事无巨细,小心翼翼。

    可我呢?

    肖一质问自己。

    除了一身的血污,还能还报他什么?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魏寻,要他为魏寻去死,他都不会皱眉——

    可原来这么多年,自己永远都缩在魏寻的羽翼下,心安理得地做着一只待抚的雏鸟。

    肖一感觉到脸上有滚烫的事物滑落。

    他天生是一个血寒骨冷的人,这一生所有的温暖都来自魏寻,他从不知道自己体内还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手指轻沾到那滴温热的水。

    他疑惑地看着指尖上沾着的水珠,然后默默将指尖含进了嘴里。

    咸涩的口感。

    是传说中的眼泪。

    一声恸哭。

    那是他在得知魏寻的死讯时也死活都挤不出的的泪,来自他那一双经年干涸的沙漠。

    他突然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他瘫跪在地,号啕痛哭,直到把声音都喊得嘶哑破碎。

    魏寻倒在里间的床上,被那点不适应的低热折磨得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屋外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心头一紧,急忙翻身下床,连鞋子都忘了趿上,就赤着脚往屋外奔去;被半尺的门槛绊住,他脚下一个趔趄。

    “阿一!你怎么了?”魏寻冲进东厨间,只能大致从声音的方向分辨出肖一的位子。

    他的手虚虚地划过空气,却怎么也碰不到熟悉的人,因为肖一还瘫坐在地上。

    “七哥……”肖一循着魏寻的声音回头,伸手拽了拽魏寻的袍摆,“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太过用力地哭泣而变得时断时续,“我根本、根本就……不会熬姜汤!”

    魏寻听见肖一的声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蹲下身来,将人温柔地拥进怀里安慰,“不会就不会啊,没有关系。”

    肖一瘫在魏寻的怀里,感受着魏寻像小时候一样顺拍着自己的背,但却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抚平他的情绪。

    他在魏寻的怀里越哭越委屈。

    他替魏寻委屈。

    全天下最好的人,怎么就偏偏遇上了一个这样的自己。

    魏寻还是跟从前在山上时一样,顺拍着肖一的后背,替对方顺气。

    本来,安抚肖一是他很熟悉的事情。

    从前,无论是肖一的愤怒、肖一的焦躁,还是肖一的恐惧,他都能轻易地抚平。

    可是他从来没有安慰过肖一的眼泪。

    肖一不曾哭过。

    魏寻也不可能知道,此时的肖一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经历一种叫做“委屈”或是“自责”的情绪。

    他身体微微地后倾,在自己与肖一之间空出一小段距离,腾出手来为肖一拭泪。

    他的手心疼地抚过肖一的脸庞,抚过肖一完美的线条和精致的五官;这已经是魏寻第二次触及,心头还是一颤。

    肖一当得起悯怜口中的“绝色”,也有江风掣口中,世人不该生得的那一副皮囊。

    魏寻也知道,天地间恐怕不会再有第二张如此昳丽的面孔。

    而这美人儿的眼泪,最是可贵。

    世人皆道魔头冥凤是个冷情冷心又冷血的魔鬼,可谁会想到一个动辄要毁天灭地的魔头,在笠泽湖边的茅屋内,为着一碗姜汤,正躲在一个残缺不全的凡人怀里落泪。

    肖一睁眼盯着魏寻手忙脚乱为自己拭泪的样子,看着对方完全不见往日的温柔从容。他看见魏寻拭泪的手在微颤,连一呼一吸间的节奏都被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