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天我们可以拉着手,走过热闹的街头和拥挤的巷陌。

    他们几乎都为这一天,求了一辈子那么久。

    除夕夜的店铺都关了张,可街头还是接踵着喜庆的人群,其中偶尔也会有几盏目光注意到人群中有些许异样的魏寻和肖一。

    肖一一张秾丽的面容羞得泛着一丝别样的粉红,但他还是舍不得放手。

    魏寻似乎能感受到都手心里传来的些许局促,所以他更用力地攥紧肖一的手。

    肖一感受着手掌传来的力度与温热,在两人的掌心结成一层细密的薄汗,好像将两人黏住;他安心地靠着魏寻的肩,甚至闭上双眼不看前路。

    当焰火升空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肖一还来不及睁眼就感觉到一股温柔的力量将自己扛了起来。

    他坐在魏寻的肩头睁开双眸,看到的天空是一如他十二岁那年除夕的盛大灿烂。

    魏寻再拉着肖一走回茅屋的一路上再也没有松过手。

    曾经,他答应过肖一太多誓言都没有兑现;现在,他真的不能再把肖一弄丢了。

    江南的这一场初雪时断时续,终于落白了二人的眉发。

    魏寻在小院的门口为肖一掸去身上的雪片。

    肖一仰着颈子看着魏寻头上的雪片,却突然舍不得伸手摘掉。

    “哥哥。”肖一拽住魏寻为自己掸雪的手,“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阿一。”魏寻在漫天飞雪里将肖一拥进怀里,“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才好?”

    肖一倒在魏寻怀里,缓缓地阖上眼皮,“那我就做你坟前的一抷土。”

    岁月静好,与君同与。长夜漫漫,与君同寝。繁华落尽,与君同穴。

    梨花覆满头,可堪为白首。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和一一掉马就在最近几天了..不要方...他们总有一天会比现在更好!!!

    第55章 得而复失

    “师尊。”悯怜在无边的黑暗中遥遥向远处的高位行礼,“师弟回来了。”

    “六煞星之子找到了吗?”黑暗空旷的环境里,少年阴冷的声音几乎带着回响。

    “没有。”悯怜垂首恭敬答道:“但几乎可以确定,那孩子就在笠泽湖畔的某处。”

    “为何?”沈凌逸的声音依旧冷漠。

    “北方战乱的戾气一直被牵引着往笠泽湖边去,却隐于笠泽湖边消失不见。”悯怜答道:“师弟前去查看之时,虽被师伯阻拦,没能找到戾气具体去往哪里,但师弟看见了净魂的主人;而北方的戾气全都被牵引着往他背上背着的那个孩子而去。”

    “你是说——”沈凌逸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魏寻?他还没有死?”

    “净魂护主。”悯怜言语沉稳,“他只怕命不该绝。”

    “也是。”沈凌逸恹恹道:“可你师弟找了这么多年,为何都没有寻到他?”

    “师弟查探过,魏寻周身已经没有灵气波动,他是个凡人了。师弟探查灵气,自是不可能找到他。而且……”悯怜语塞,似是不知如何说下去。

    沈凌逸言语不耐,“直接说。”

    “师弟听到魏寻与师伯的对话,他与那个叫肖一的孩子……”悯怜沉了口气,“成亲了。”

    “什么?”

    黑暗中响起靴底踱步的声音。

    “净魂的宿主居然与六煞星的星命之子产生了不伦的断袖之情,还修成正果结了亲?”沈凌逸哂笑,“凭什么都是别人完美团圆……凭什么!”

    “师尊息怒!”悯怜俯身跪地。

    “好啊……好!”

    长久的静默后黑暗中再次响起少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上一次让那孩子暴走,是利用了六煞星之子对净魂天生的依赖,我还正愁着这次要用什么事情再次激怒那孩子,毕竟洁魄还在他手里。”

    “你说——”沈凌逸的脚步声在上前,他靠近悯怜俯身问道:“这世上,最让人意难平的是什么?”

    悯怜思忖片刻,恭敬答了四个字:“求而不得。”

    “你承了我师兄的脾气心性,难道在他顾爻心中的最深的怆痛是这四个字?”沈凌逸起身,空茫地望着满室黑暗,“可惜,他错了。”

    当年的沈十一,日子多难熬都不觉得难过,只要能吃饱饭,就是最好的一天。

    直到沈庆有、顾爻,甚至姜石年的离去……

    “这世上最剜人心肺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沈凌逸的嗓音里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苍凉,“而是‘得而复失’。”

    阿赤从道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抬头瞪着大眼睛盯着顾爻,“他真的走了吗?”

    “走了。”顾爻低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小师弟,“他又不傻,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可能让他越过我去作乱。”

    “可是——”阿赤望着刚才少年消失的方向,“他真的不是沈凌逸吗?长得也太像了……”

    “不是。”顾爻也顺着阿赤眼神的方向望过去,“若硬要说是的话,他只是沈十一。”

    “什么意思?”阿赤瞪着疑惑的大眼睛。

    “阿逸这些年长本事了——”顾爻叹气,一字一顿道:“活死尸,肉白骨。”

    他看着阿赤惊恐又难以置信的大眼睛,耐心地解释道:“悯怜和悯生,那是我与沈凌逸升仙之前的肉/体凡躯。”

    顾爻看着阿赤慢慢垂下眼睫,眼神哀戚落寞。

    他知道当初阿赤升仙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形势所逼,没有在人间留下凡躯,这也是阿赤直到现在都还困在一个孩子的躯体里,永远都不可能再在长不大的原因;他知道这是阿赤永生都解不开的心结。

    “阿赤。”他心疼的揉了揉阿赤的脑袋,“别难过了,你二师兄也没忘记你,他可是有三个徒弟。虽然不能找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不过另一个徒弟老成持重,大概也是比着你的性格找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阿赤难得地没有再甩开顾爻的手,他低低地垂着脑袋,喃喃地重复着,“师兄,你说,沈凌逸为什么要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是一个略短小的过度章,还有一些东西需要交代,之后就可以一起进入突飞猛进的剧情了!

    我们冲!

    第56章 清平人间

    是啊,沈凌逸为什么要这样。

    当初上古父神劈开三界,将天地之间的灵气三等分,又根据三界不同的景况定立了三界法则,以保三界永世太平。

    魔族心性最是单纯,他们一心崇尚力量,自然也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力量,无论是人还是仙,他们都看不上;因此与这两届素无来往。

    仙不如魔对力量的渴望纯粹,但也清心寡欲,所以力量也不低。

    只有人类,他们要的太多了。

    他们要四时美景,也要暮霭晨霞,要清风雨露,还要美味珍馐。最可怕的是人类还有最复杂充沛的情感,爱恨情仇,不死不休。

    他们要的太多,就注定灵气的力量会被摊薄,所以人类得不到无上的力量和无极的寿数。

    “所以,在父神制定的三界法则里,任何一界都不能越界对另一个世界的生灵动用灵气。”顾爻耐心地解释道,“尤其是对最弱小的人类,我们一旦在凡界动用灵气左右了凡人的命数,无论是伤人还是救人,都会遭到三界法则的惩罚。”

    千百年前,顾爻还以玄机仙人的身份隐于玄机山的时候,曾为一凡人男子的深情所触动,出手救活了他命数已尽的妻子,自那以后,他便有了在人界会不时昏睡、无法控制的毛病。

    “虽然不知道打破三界法则的具体惩罚,但我猜——”他继续解释道:“阿逸可能是已经遭到了惩罚,或是担心遭到惩罚,所以他在人间行事,需要有人代劳。”

    所以才会有了悯怜、悯众、悯生三人。

    想起顾爻之前与自己说过与悯怜间的一场恶战,阿赤仍是不解,“可是凡人的灵气之力怎么可能与师兄相敌?”

    “悯怜只是我在人界的一具躯体,哪里会有灵气。”顾爻回忆起悯怜和悯生的一切,“你没有见过他,我几次见他,看到他扇坠子的颜色都不一样,还有方才悯生红缨枪上鲜红的缨穗……”

    他言语唏嘘,“那分明就是阿逸的东西。”

    就连凡人的灵气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颜色,神仙自然也不例外。

    旁人或许不知,但师出同门的阿赤和顾爻都知道,沈凌逸拥有天地间最特别的七彩的灵气。

    是他将灵气注入了悯怜的扇坠和悯生的缨穗,供人驱使。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阿赤溜圆的大眼睛雾蒙蒙地盯着顾爻,咬牙道:“为什么要顶着我们的样子作恶!”

    甚至连他自己的凡身都不放过。

    “阿逸他……教那几个‘徒弟’都唤自己师尊,就像我们当年一样。可凡人,都是称呼师父的。”

    顾爻蹲身看着面前艰难忍住满心哀痛的小师弟,他可以轻易地抚平阿赤暴躁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心底的悲怯。

    “他也许幻想着自己就是姜石年,幻想着师尊没有走,幻想着我们当初的日子没有变……”

    毕竟曾经,他们也拥有过最好的年月。

    顾爻起身牵起阿赤,轻轻道:“我们走罢。”

    他的眼神穿过笠泽湖平静的湖面,看到曾经他与姜石年和沈凌逸,他们师徒三人也曾在一个不知名的湖边,有过一个悠闲惬意的午后。

    彼时的姜石年刚刚带着沈凌逸结束一场人界旷日持久的征战,在这得来不易的和平里,这是师徒三人难得的一个悠闲惬意的午后。

    比起繁华空旷、万年不变的天界,他们的师尊似乎总是更偏爱热闹拥挤、四时变换的人间;只要得了空闲,就总爱带着两个徒弟收起灵气,到人界做一对最普通的凡人师徒,打发时光。

    就像现在这样。

    姜石年在树下打坐,顾爻在河边浣衣;沈凌逸翘着二郎腿摇晃着他赤着的脚丫,手上捏着他刚刚用竹子削成的鱼竿,嘴边咁着一根狗尾巴草,自顾自地嘟囔着什么。

    “师兄——”沈凌逸来到顾爻身边,撅着嘴抱怨道:“为什么都没有鱼上钩啊……再这样下去我们晚上该饿肚子了!”

    顾爻停下手上的活计,转头安慰到:“阿逸耐心些,总会有的。”

    沈凌逸撇了撇嘴,“可是这样坐着枯等也太无趣了……”

    顾爻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若说些什么“这才是钓鱼的乐趣啊”之类的话,定是安慰不了自己这个野惯了的小师弟,便道:“阿逸别急,等师兄洗完衣裳,便陪你去山上采野果,猎山鸡。”

    “真的吗?师兄最好了!”沈凌逸抱着顾爻的手臂,咧开嘴粲然一笑,露出他开心时标志性的可爱虎牙;他拍拍屁股站起身的途中还高兴地瞧了瞧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师兄你看!”他拍了拍顾爻,指着水面道:“沈凌逸好看吧!嘿嘿……”

    说罢,他便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沈凌逸的心性始终是个十六、七的少年。

    他为人的时候不过是个识字不多的市井少年;成仙以后一直跟在姜石年的身边,为了护着他心里的最好的将军,他努力克制,收敛着心性,做了姜石年的近卫。看似是个征战沙场的少将军,实则离开战场后的沈凌逸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