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门边。

    不过几天时间,便已是迢递人间。

    他僵在门边,终是没有勇气跨进这个已经没有了爱人的家。

    从门洞的空间里望去,他看到那颗并蒂连枝的香椿树还在自顾自地吐出绿芽,丝毫不知道身边的一切都变了。

    原来苍茫人间,从来不会有一件事因他而改变。

    他抬脚跨进了门槛。

    房间里还溢着淡淡的梅花清香。

    当初那坛梅花酿初饮时便剩了半坛,但他与肖一的合卺酒只饮了两杯。

    他抱着酒坛子来到院内,足下轻点便跃上了枝头。

    饮一口相思就摘下一片嫩芽。

    肖一,我答应要做香椿煎蛋给你吃的,你怎么能不尝上一口就走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 到此完结,接下来会开启第三卷——只为相思老。

    我可能会请假一到两天,梳理第三卷 的细刚,毕竟是第三卷完结就要完结全书了。

    有小可爱问一一会不会回来,大家忘了是he么?不过离最后的he还有一段求索的距离。

    第66章 形容未改

    三百年前,一场火雨耀遍人间,即使万里开外的人们也被晃醒,瞧见了天边的红云炸裂。

    三百年间,多少人事几经更迭,沧海几乎桑田。

    清罡派早已不存,甚至没有资格在仙门史册中留下一笔。

    仙门第二大派清灵派在掌门薛成訾暴毙后,新上任的年轻掌门在那场浩劫之后不到几年便因私德被各大派围攻,有人说其跌下山谷尸骨无存,有人说其隐姓埋名藏匿红尘。

    以利而聚的清灵派霎时之间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

    就连曾经盛极百年的悯安派在三位公子失踪,掌门至今从未现身的情况下,也慢慢没落在历史的浩瀚长河里。

    关于三百年前的一切,正邪成败已然没有人去在意。

    只有几段经久不衰的故事,就如同上古父神劈开三界的神话一般,流传在街头巷陌,历久弥新。

    江南的富庶小镇依旧热闹繁华,闹市中有一处木质的吊脚小楼,是镇上最大的茶寮,里面有镇上嘴皮子最溜的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讲诉着千百年来的爱恨情仇。

    茶寮一楼的散座已经挤满了客人,小二把装着开水的铜壶高高地举过头顶,嘴里大声嚷嚷着“小心热水”。

    一声淡蓝色宽袖锦袍的男子身形高挑挺拔,带着皂纱帷帽。他孤身一人踏进茶寮,虽是不着一语,安静地往二楼的雅室隔间走去,但周身寥落出尘的气质还是引得喧闹中的众人不住地侧目围观。

    台上的说书先生已经摆好了架势,身形略显臃肿的茶寮老板拎着个破锣走到台上,“咣、咣、咣”地狠敲了几下。

    “开场了开场了!”老板满脸堆笑,“老规矩,各位老爷们桌上都有今天的台本,大家想听哪一出就叫价,价高者得!”

    “八号桌五两银子,买清灵派最后一任掌门俞珺和小狐仙儿的故事!”

    “十五号桌十二两银子,买隔壁南国皇帝宠妃和侍卫的艳史秘闻!”

    “二十七号桌二十两银子,买凛青山上寻公子和他那魔头美娇娘的悖伦畸恋!”

    ……

    “别吵吵了!我出五十两!”二楼雅室隔间里传出一个霸道甚至有点下流的年轻男声,“就给我说俞珺和小狐仙儿那一段儿!”

    “哇——”一楼散客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老板遇到这阔绰的客人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转身就要去准备。

    二楼另一间雅室内,方才帷帽皂纱的男子轻轻地招了招手,守在门边的小二立刻勾着腰上前,“公子,有何吩咐?”

    男子没有出声,只递出一张字条,上面押着一锭金子。

    “掌、掌、掌柜的!”那小二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一锭沉甸甸的金子,端在手里连舌头都不利索了,“二、二楼,天字七号房,买、买魔头冥凤大闹岱舆山的故事!出、出价,一锭金子!”

    茶寮内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要说还是这老板见过世面,愣了半晌后,他第一个回过神儿来,他“哐、哐”又敲了两下铜锣,转身朝说书先生吩咐道:“愣着干嘛呢?还不赶紧地准备着!”

    二楼的那间天字七号房,另一男子悄无声息的摸进隔间。

    “师父。”他恭恭敬敬地朝之前带着帷帽的男子行礼,“我就知道您又来听说书的了。”

    “俞珺回来了。”

    刚才带着皂纱覆面的男子已经摘下帷帽,可隔间内拉着帘子阻挡了光线,只有一道光束自窗帘的间隙中射进,刚巧照着他左侧的下颚角。

    他下颚的线条棱角分明中又不失温柔,隐隐在微光的边缘露出点上翘的唇角。

    来人虽是唤他师父,但就这么瞧着,这面相倒是比他那徒弟还要年轻些许。

    “本子已经定了。”他伸手拿开占着坐的帷帽,示意才进门的男子坐下,“坐下一道听一段儿吧。”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却隐隐带着点儿距离。

    那名之前被唤作俞珺的男子行礼后坐下,语带调笑道:“可是小狐仙儿的故事?”

    “怎会。”帷帽男子浅浅一笑。

    俞珺也跟着笑了笑,“那便是师娘的故事了。”

    听着堂下传来一声醒木的动静,他知道这是要开场了,便识相地闭了嘴。

    “三百年前的岱舆山可谓是巍峨高山,莽榛层林;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悯安派有三位公子坐镇,百年间号令仙门,莫敢不从!”

    “可那一场天地浩劫之后,不仅悯安派名存实亡,就连岱舆山也险些被夷为平地……”

    “这一切,都要拜那焚天灭世、弑杀成性的魔头冥凤所赐!”

    ……

    “师父。”听到这里,俞珺紧张地看了眼沉在阴影中的人,“市井传言,能有几句当真,咱们还是走罢?”

    “几百年了,什么样的版本没听过。”暗处的男子抿了一口小案上的清茶,淡淡道:“无妨。”

    “这对、对师娘……”俞珺局促道:“不公平。”

    “你也是活了三百多年的人了,何时在这世上见过‘公平’二字?”看着俞珺还是尴尬地愣在一旁,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次去寻你的小狐仙儿,可寻到了?”

    俞珺闻言眸色暗了暗,他默了良久才道:“寻到了。”

    “寻到了?”帷帽男子平静无澜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动,显是对这个答案颇为意外。

    他起身带起帷帽,“我们走罢。”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并不运功,穿过热闹的街道,走过幽深的小路,往笠泽湖的深处走去。

    三百年前,薛成訾一朝暴毙在肖一的剑下,那时的俞珺,还不到而立之年。

    虽比不得曾经凛青山上十七岁就初登大成的寻公子,但也是小有所成。当年他被薛成訾于师门灭门的惨祸中救出,只把薛成訾当做救命恩人,拜入了薛成訾门下。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便是薛成訾灭了他曾经只有几十人的小门派,为的就是得到他。

    薛成訾一朝暴毙之时,他已经是清灵派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只差没达到金身大成,于是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清灵派的掌门权柄。

    凛青山上那一出闹剧发生之时,他还在从前那个几十人的小门派里,没资格参与。岱舆山巅的那一场浩劫,是他第一次代表门派出现在这样重大的集会里。

    他不会想到自己当初只是顺着心中想法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会改变了自己此后的人生。

    笠泽湖的深处隐着一处小小的茅屋,茅屋背后的后山明明已经远离了城镇的喧嚣,却在华灯初上的此时灯火通明,炊烟袅袅。

    师徒二人走到山脚下,山门前一块一人高的石碑上,隶书篆刻了三个大字——

    慕归山。

    那字迹的红漆已然斑驳在岁月里。

    “师父,大寒已过,马上就要立春了。”站在慕归山的石碑前,俞珺驻步,“您今年春天还要闭关吗?”

    帷帽的皂纱轻轻地摆动,皂纱下的人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那您今天晚些回茅屋罢。”俞珺抬头望了眼山顶,“您一闭关就是数月,那几个刚上山的小丫头正是爱哭鼻子的年纪,到时候见不到您又该闹了,我可真不知怎么办。”

    帷帽之下的人沉吟片刻,还是抬腿迈过了山门。

    二人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向上而行。一人帷帽轻纱,出尘如仙;一人恭谨持重,神色穆然。

    慕归山虽远离闹市,但有这二人行走其间,如论如何看来都是普普通通一座山中小村。

    可随着二人在山中行远,眼前却真真是一座世外桃源。

    道边两旁分列着整整齐齐的瓦房,家家门户大敞,传出菜肴下进油锅的“滋啦”声,也溢着饭菜香气。

    屋檐下有三两成群玩闹的孩童,也偶尔有几个被父母拽着耳朵拎回家吃饭去。

    吃罢饭的老人们靠在藤椅上,聚在一堆儿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

    这便是一山少有所养,老有所依的人间烟火。

    师徒二人从这浓重的烟火气息中走过,看见的人们都会驻足躬身,远远地行礼,却也并不再多言语。

    山巅之上有一处较大的院落,俞珺一跨进院门便又一群孩子将他团团围住。

    “师父师父!我们的东西呢?”

    “我的捏面人呢?”

    “我的花裙子呢?”

    “我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将俞珺堵在门口,叫门外的帷帽男子也动弹不得。

    “都买啦,都买啦!”俞珺挨个摸过孩子们的小脑袋,“你们不要围在这里吵到了公子,都和厨娘吃饭去!等会儿我来检查,谁的碗里有剩饭,我就不发礼物给他。”

    安抚了好一阵孩子们才渐渐散去,他转头恭敬道:“师父里面请。”

    “孩子们还是更喜欢你。”帷帽男子走在前头,“说什么要叫我来吃饭,俞珺,你是有话要跟我说罢?”

    “这些孩子都是师父一个个从山下各处捡回来的乞儿,他们心里怎么可能不喜爱、敬重您。”俞珺紧紧地跟在帷帽男子身后,“只是师父您平日里不爱说话,他们便不敢与您亲近罢了。”

    走进小院儿深处无人的里间,男子摘下帷帽,“你才是他们的师父,他们自然应该与你多些亲近。”

    “那这样算来——”俞珺拘谨一笑,“您该是他们的太师父。”

    “你我本非出自同门,我也没有教过你什么,算不上是你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