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渐渐飘远,他又回到了那间简陋的茅屋, 坐在书案前。

    书案上散乱着几副丹青,和之前的画面一样,瞧不清脸, 但他知道,就是他曾经抱着的那个少年。丹青旁还凌乱的铺着几张信笺。

    他趴倒在桌案上,装翻了一旁的空酒盅。

    “你到底还回不回来?我好讨厌你啊……”

    他听到自己在说话,语气温柔又绝望。

    哭声虽然飘远了,可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不曾远离, 他痛得无法呼吸,似乎被一种叫“思念”的东西捏住了颈子,终于在绝望的窒息中闭上了眼睛。

    *****

    “魏教授?您还好吗?”

    魏寻睁眼,画面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实验室里,听见身边有同事在叫自己名字。

    他长吁一口气。

    又做梦了。

    “没……没事。”他从桌子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颈子,扭头跟一脸担忧的女同事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有点累,就睡着了。”

    “您这又是两天没出实验室了吧?”女同事无奈地摇了摇头,掏出一个精致的便当盒子,“中午吃饭的时候买的,你先凑合着垫垫。”

    两天了吗?

    魏寻皱着眉头想了想,还真是。为了监测重要的实验数据,他已经两天没出实验室的大门了。

    能在二十七岁的年纪走进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的实验室,魏寻靠的可不仅仅是他之前的博士生导师是项目负责人这么简单。

    起先也有人不服气,但很快就都闭了嘴,不止因为他过硬的专业水平,还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拼。

    他本身不在任何一所高校任职,但现在在实验室里,平辈的人都习惯尊称他一声“魏教授”。

    “太客气,不用了。”他起身脱掉实验室的白大褂,婉拒了女同事的好意,“今天下午正好休息,我准备收拾一下就回家了。”

    从读书的时候开始,他身边就有不少殷勤可爱的女孩子,魏寻也很纳闷,自己为什么活到二十七岁一场恋爱都没谈过。

    可是既然不喜欢,拒绝得就该干脆些,总不好耽误人家女孩子的时间。

    人人都知道他一头扎进实验室就是拼命三郎,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家里没有爹妈,出门也没有女朋友,不工作还能干点啥?

    就连睡个觉都闹心。

    总是做那个断续诡异的梦,跟演古装剧似的,梦醒以后那种抓心挠肺的痛苦还要持续好久。

    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动心的女孩和那个梦有关,因为每次梦醒,他都隐隐觉得自己要去找一个什么人。

    可是是什么人呢?

    梦里明明是个男人啊!看不见脸,还不知道名字……

    想到这事就头疼,魏寻甩甩脑袋强迫自己别再瞎想了。他是名校毕业的物理学博士,受过高等教育,自认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得相信科学。

    “我先走了。”他拿起厚厚的一沓实验报告交给一旁的同事,“这个帮我交给许教授。”

    许教授,这个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的领头人,也是这个实验室的负责人,魏寻的博导恩师。

    “小魏是在说我吗?”许教授刚好走到实验室门口,年过花甲精神头却还是很好,耳聪目明的,“数据整理的怎么样了?”

    “教授。”魏寻听到声音拿着数据走到门口,“数据记录都在这里了,暂时没有发现问题。”

    “你做事我是放心的。”许教授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翻看,倒是挺慈爱地盯着魏寻,“你看你这眼眶黑的,这精神面貌瞧着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这两天没怎么歇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些活动也没必要非得应付。”

    许教授说着的活动就是魏寻本科母校a大的周年校庆,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他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回学校做演讲。

    魏寻的研究生和博士生都不是在a大读的,毕业这么多年了,不管有多忙,在校庆这一天他都会抽时间回学校参与活动,这叫许教授有些费解。

    魏寻是他的得意门生,跟着他也有好几年了,他了解这个孩子,不是个沽名钓誉的人。

    可偏偏魏寻每年到了这一天,都表现得极为重视。

    “怎么?”看着魏寻的神情有些紧张,许教授打趣道:“是想回去看看有没有心仪的学妹吗?”

    魏寻的确是有点紧张。

    他二十几年都做同一个梦的事情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许教授解释,他每年到了这一天就觉得学校有个人在等他。

    这种事儿也太玄了,他自己都不信,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这样想。

    “我二十七了,许教授。”他故作轻松地笑笑,“也该谈个女朋友了,对吧?”

    *****

    “哥哥……我知道错了……哥哥……求你看看我……”

    “七哥……我是阿一呀……你原谅我……”

    肖一梦见自己跪在地上哭,满天都烧着火。

    直到他听见一个声音和自己说——

    “阿一,笠泽湖畔一切如旧,我带你回家。”

    他拼命地往前跑,想要撩开那个和自己说话的人的皂纱,那人明明就在眼前,可不管他怎么跑都跑不到。

    这个梦他做了二十年,这条路他就跑了二十年,可永远也跑不到头。

    每次醒来陪着他的都只有被汗水沾湿的被子,还有被泪水浸透的枕头。

    “诶诶诶——醒醒,醒醒——”

    肖一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肩膀。

    “哥哥!”

    他大叫着从梦里被唤醒,然后发现身边十几个人盯着自己。

    “你干嘛呢!”室友拽着肖一的t恤,凑过来小声说:“你在图书馆里睡觉就算了,怎么还叫唤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起身道歉,抱着身前书桌上的课本赶忙跑出了图书馆。

    “哪儿去啊——”

    听见身后的室友跟着追了出来,他在走出图书馆的范围后放慢了脚步,“有……有事吗?”

    “大家室友一场——”室友把一张类似门票的东西递到肖一手里,“别说我对你不好!”

    肖一拿着门票翻来翻去看了两遍,还是不明白,“这……什么呀?”

    “这都一学期多了,你是不是a大的学生啊?”室友翻了个白眼,“魏寻的演讲,你知道这门票有多——难弄吗!”

    “那——”肖一有点尴尬,“给我干嘛?”

    肖一平时就内向,不爱说话,跟室友们面上都过得去,但基本上——

    不熟。

    平时一群男生在寝室凑到一起,闲聊话题经常是女朋友,游戏和女//优;他一个也不感兴趣,插不上话也不想插。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什么朋友,在学校里除了学习,别的八卦他也都不大知道。

    “看在你给我抄作业和笔记的份上——”室友很豪气地搭了搭肖一的肩膀,“送你了!”

    肖一有点不太习惯地扭了扭肩膀,躲开室友的手。

    他不适应和旁人这么亲近。

    刚才跑得太快,天气又热,他出了一身汗,t恤黏在后背的皮肤上,让他有点难受。

    他低头看了看门票上的时间,把东西还给室友,“不去了,我等会想去洗个澡。”

    “你现在赶紧回寝室洗澡,然后再去,还来得及!帮帮忙——”室友推着肖一往寝室的方向走,“魏寻学长可是a大之光,你知道这门票我花了多少钱买来的吗?”

    肖一听到这就更奇怪了,他回头盯着室友,“那你干嘛不去?”

    “我本来也不去啊。”室友答得理所当然,“这票是我买来哄女朋友的,她是魏寻的粉丝。”

    “可是——”肖一盯着门票上“地球物理”几个大字,“我记得你女朋友是汉语言文学系的……”

    这也能听得懂?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室友看着肖一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外星生物,“看帅哥呗,就跟追星一样,全校女生都喜欢,据说这个学长是大帅哥,不过我也没见过。”

    “那你叫……”肖一更听不懂了,“叫你女朋友自己去啊……”

    “今天校庆,学生会有演出,她没空。”室友吸了吸鼻子,“你就去拍两张照片,录一段视频,最好再要个签名,齐活儿!”

    “那……”肖一好像感觉自己眼前已经能看到这个人山人海的“壮观”场面,简直头皮发麻,“那你自己去啊……”

    “我又不爱看帅哥!”室友说话相当直接,“好不容易女朋友没空我有空,当然是去网吧啦!我和老四他们几个都约好了——”

    肖一不想答应,可是说话间a大的男寝大楼已经在眼前了,他的其他几个室友正好从里面出来,拽上他身边的室友就跑没影了,只留下了他和他手中的门票。

    肖一盯着手中门票上“地球物理”几个大字,皱着眉头安慰自己——

    算了,好歹是同专业的优秀学长,也许,能学到点知识!

    可是……

    室友最后一句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我又不爱看帅哥”!搞得好像他很爱看帅哥一样……

    肖一赶回寝室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澡,又再风风火火的赶去门票上的演讲大厅,刚才的澡就算是白洗了,又是一身汗,偏偏还是没赶上,门里隐约传出一个温柔的男声——

    他来晚了。

    如果现在开门进去,肯定会打扰到别人,到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会盯着自己看,肖一想到这里就尴尬得脚趾抓地板,在门口踟蹰着不敢动。

    “诶,同学,怎么不进去啊?”门口一个好心的保安发现了他,还特别“热情”地帮他一把将门推开,“进去吧。”

    *****

    “geophysics虽然名叫‘地球物理’,但是其研究方向的诸多问题其实与天文学相似……”

    魏寻正在台上对着ppt侃侃而谈,却突然听到台下传来一阵窸窣的议论,他回头望向台下,发现大家的眼睛都齐刷刷的望向后门口的方向。

    他顺着众人眼神的方向望过去。

    肖一紧张地抱着一摞专业书站在门口,几根刘海被汗水打湿,懒洋洋地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他胸口的起伏有些急促,还没有能平息刚才疾跑的粗喘,喉结也跟着微微地翕动。

    精巧的小脸儿带着点女相,他白得近乎透亮的皮肤因为之前的运动透出点粉红;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瞪得老大,里面写满了慌乱。

    他就怔怔地站在门边,魏寻的心也跟着慌乱。

    所有在梦里如断了线的珠帘一般的场景在这一刻被连成了串,每一个场景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少年原来都是眼前的这张脸。

    梦境排山倒海地袭来,他终于知道他这二十七年来莫名的等待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