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食指摩挲着刀柄,打了几个圈后,红眸一暗,缓缓吐出三个字:“浮屠山。”

    冷风乍起,挟腥风而来。

    活人恸哭,死人含笑,一入浮屠,生死难度。

    庄吟深深地皱起眉头,碧女湖底的光门竟将他们送到了浮屠山。他虽久居山中沉迷修炼不问世事,但这句流传深广的话他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意思很简单,到了浮屠山,活的人只能哭,死的人才能笑。

    如此又变态又诡异的规矩是一个叫徐夕照的疯子立的。徐夕照是个疯子,在成为疯子前,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

    传闻,人人避而远之的荒凉地浮屠山,二十年前也是个层峦耸翠清逸秀丽的人间仙境,修士们你争我抢的洞天福地,与泰山、峨眉、武夷等山齐名。

    当然,如今的小辈新秀仅能从民间传奇话本里才能窥其本貌,也有人坐隐对弈时,会偶尔想起那个消逝在岁月长河中执棋子杀人的名叫魏书的高手。

    彼时,魏书位列名士榜榜首,徐夕照位列缉凶榜第一。魏书救人无数,徐夕照杀人无数,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人人追崇,一个人人喊打。

    徐夕照能排上第一,不光光是他的残暴程度超越世人,还因为他的修为已到了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盖压群雄的地步。江湖死士栽在他手里的一批又一批,搅得整个江湖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却无一人能除掉他,如何叫他们不急?

    但江湖上的人怎么也料不到,这两位有着云泥之别的人竟然有一日做起了朋友,他们虽对魏书此举厌恶不齿,倒也不敢直接冲上去骂他,因为,名士榜的第一和缉凶榜的第一他们实在惹不起,若惹急了两位,联起手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从那一日起,徐夕照不再丧心病狂滥杀无辜了,也是从那一天起,魏书被踢出了名士榜,从云端跌入了凡尘。

    实乃当世奇谈。

    从那时起江湖人的心情就十分微妙了,魏书为何能与徐夕照结为好友?莫非他根本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过再想想徐夕照结识了魏书之后不再翻云覆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而江湖只是平静了三年。三年后,徐夕照又出来杀人了,据说死得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无缘无故,莫名其妙。

    大家都在等魏书出手阻止,可等了好几日,他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仿佛从人世间蒸发了。

    徐夕照并没有就此收手,他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杀一个人,下手的时间、地点完全没有规律可循,专挑手无寸铁的无辜人士下手,每杀完一人就将尸体丢到浮屠山上。

    这位徐姓魔头三年前虽也杀人,但杀的都是混迹江湖的人,向来不杀老弱妇孺手无寸刃之人。

    一时之间江湖上人人自危,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找上自己便小命呜呼了

    中原各地有许多正义之士看准了这次机会,成群结队地聚在一处商讨如何除掉徐夕照,退一万步讲,哪怕能伤了他,也可扬名立威,名动四方了。

    第70章 浮屠死山(三)

    在浮屠山修炼的修士们早在徐夕照扔下那个女人和小孩的尸体时就迫不及待卷起铺盖跑路。

    一波又一波不怕死的人自动上门送死,长久以往,浮屠山上的死尸堆积得越来越多,几乎到了两步一尸体的地步。冲天的尸气使得草木枯萎衰败,飞鸟走兽殚尽,桃源胜境不复存在,沦为天下禁地之一。

    满江湖的人都道徐夕照疯了,这个疯子却出乎意料地突然收手,不再主动杀人,反而退守浮屠山,再没有出来过,自此以后也无人见过他。

    他唯一的朋友魏书始终不见踪影。

    庄吟小声道:“徐夕照为什么疯了?”

    谢祈扶着封骨凝注着深渊,非常清楚这条无间深渊底下,躺着多少白骨,埋葬了多少冤魂。

    他笑道:“谁知道呢,疯子的想法肯定也是很疯狂的。”

    庄吟喃喃低吟:“活人恸哭,死人含笑。活人笑了又会如何?”

    谢祈走到近前,“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庄吟抬头问他:“你刚刚笑了几次?”

    谢祈眨了眨眼,面不改色道:“记不清了,大概很多次。”说罢拉起庄吟向亭外疾行,二人刚掠出,石亭轰然倒塌,激起无数扬灰。

    庄吟揉了揉太阳穴,“还真是……说来就来。”谢祈抬手替他轻轻掸去落在肩上的灰尘,微笑:“这只是刚开始。”

    “你还笑?”

    谢祈立刻绷紧了脸,“咳,道长不让笑,我不笑就是。下山的路不好走,跟紧我。”抽出封骨,闲庭信步。

    庄吟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起那日在云烟阁言城清欲言又止地提及过谢祈似乎来过浮屠山。他看着前面这道闲散甚至有些惬意的身影,忽然确信,谢祈真的来过。

    举步跟上去,并肩而行。

    走了几步,庄吟心念一动,掏出徒然袋,放出迷蝶。

    他一停,谢祈也停了下来。

    闪着蓝光的迷蝶终于不再晕头转向,绕着二人转了一圈,便扑棱着蝶翅往西边飞去。

    西边不是下山的路,但极有可能是段清川走过的路。

    庄吟苦笑道:“怪不得,怪不得。”之前在凤头镇断了踪迹,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段清川追着笑面财神进了那道传送光门,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浮屠山,迷蝶能识途追上才奇了怪了。

    迷蝶往西边飞,二人也随它往西边走。这一飞,五里路,三两长道,寸草不生,一无所有。

    除了荒凉了点,好像暂时没有别的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庄吟想了想,试探道:“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若放在初识谢祈那会,完全没兴趣去了解他的过往,但今非昔比,总觉得能多了解他一点,是好事。

    谢祈完全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点点头,从容自若道:“来过,顺手清理了满山的死尸。”举刀虚晃了下,刀鞘尾部在空气中划出一个看不见的圆,仿佛这个圆圈代表了满山的死尸。

    出人意料的直截了当,说的跟砍白菜一般。庄吟问他为何这样做。

    谢祈笑了一下,“碍眼。”

    庄吟不知道,谢祈屠光满山的死尸,不单单是因为碍眼,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练刀,放眼望整个江湖,哪里还有比浮屠山更好的练刀杀人的地方。对谢祈来说,简直捡了莫大的便宜。

    “只花了半日。”语调轻快,仿佛邀功似的看向庄吟。

    庄吟忍不住嘴角上扬,明白他说的轻巧,可若非花了超他人百倍千倍的功夫,如何能在半日内将漫山死尸屠尽?他知道谢祈深藏不露,却没算到他真的厉害。

    随即想到这些人都被徐姓魔头所杀,又不禁摇头长叹。

    “徐夕照在这里么?”

    “不知,我屠山时没有见到他。”事实上江湖相传,徐夕照早就死了,若非他死了也要留下满山的死尸和不计其数的幻术陷阱,浮屠山大概也不至于沦落为禁地。

    就在庄吟满心怀疑江湖所传浮屠山二十年前乃玲珑胜境的真实性时,忽然,谢祈未出鞘的长刀横在了庄吟身前,立定,垂眸看地。

    庄吟跟着低下头。

    光秃秃的山路上孤伶伶躺着几枚黑棋。

    谢祈缓缓褪去封骨的刀鞘,“都说当年魏书向来只出白子,极少出黑子。”

    “如果他出了黑子,就说明有人要死了。”

    第71章 浮屠死山(四)

    庄吟神色一敛,仔细数了数,一共九颗,而且,还不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他目光上移,无语的看着对面那位高坐在石堆上扔棋子的熟人——言城清,以及一个背负长剑的年轻剑客。

    年轻剑客几乎同时看见了他们,傻里傻气地从石堆上站起,摸了摸略带土味的衣裳,对着二人咧嘴傻笑:“嘿嘿,俺不是魏书。俺叫余浪。”

    “徒弟,来者是敌是友你都不知道就自报家门?”祁连小霸王瞥了余浪一眼,扔掉手中剩余棋子,跳下石堆,阴阳怪气道:“哎呀,道长谢境主,你们被什么风吹到这儿来了??莫不是追着我来的?”

    庄吟心中虽讶异,却不表现出来,只道了一句好巧。

    谢祈则皮笑肉不笑,提着封骨一步步走向他们,“道长你退后,此地陷阱甚多,这两个人可能是假的,待我会上一会。”

    庄吟知道他就是想逗逗言城清,心里觉得好笑,回了句好的,配合地倒退一丈。

    封骨刀尖着地,在地上溅射出一道绚丽的火星,滋滋的摩擦声犹如在催命。

    言城清听在耳中如猫爪挠心,难受得紧,“我操谢祈你来真的啊,你有毛病吧,人还能作假不成?”

    谢祈冷笑,“说不定就是假的。”便提刀而上。

    祁连一霸见到这个阵仗,慌了,要知此人之前单凭一己之力就灭了整座山的死尸,认真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立马躲到余浪背后,还不忘竖起中指。

    封骨刀风妖诡,速度迅猛无伦,朝年轻剑客劈头砍去。

    言城清抱着头紧张的闭起了眼。余浪身形岿然不动,脚踏泥尘稳如泰山,嘿嘿一笑,慢悠悠伸出二指,夹住锐利的刀锋,轻而易举卸下了这致命一击。

    谢祈眉毛一挑,动作潇洒利落地收刀回鞘,丝毫不掩藏眼中的欣赏,嘴角噙笑,“应该是真的。”眸子一转,看见泛着幽光的迷蝶停歇在倾洒一地的棋子上,地面上还画着围棋图。

    余浪跟着眼睛一亮,“看,小蝴蝶。”蹲下来痴迷地盯着迷蝶猛看。

    “……”言城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背过身暗自嘀咕,“切,没想到这个半路捡来的便宜徒弟看不出来还挺厉害,竟然能挡住谢祈的一刀。”故意忽略余浪仅仅使用了二指。

    又侧头冲谢祈煞有其事地解释:“别介意,我这徒弟没见过世面。”

    谢祈微微眯了眯眼,“言公子好雅兴,上山还捎带棋子。”

    “不是我的。”

    “是俺的。”余浪只管咧嘴傻笑。

    言城清呵呵一笑,摊手:“实不相瞒,我们在这里被困了三天了,全靠我徒弟随身携带的棋解闷。”

    庄吟走到谢祈身边,问:“言公子为何会来浮屠山?”

    第72章 浮屠死山(五)

    “这个……哈哈!”言城清下巴摩挲了半晌,眼珠子转了三圈,最终决定打死也不说来浮屠山正是因为先前见到了谢祈,想起浮屠山的死尸已被清理,故而来此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曲水流觞宴上买来的消息——浮屠山某处藏有徐夕照诸多秘籍中的一本,栖止术。

    栖止术便是驻颜、长生不老的意思,据传徐夕照大多数秘籍皆已被他毁去,独这本留存在世。言城清心里高兴地想:徐夕照这个丧心病狂坏事做尽的魔头,倒留下一个让他发财的东西。修炼之人容貌较常人而言衰老缓慢,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女修,没人会拒绝不老容颜。

    言城清又是出了名的爱美人,若是能用这本秘籍换取美人青睐,岂不是美滋滋。

    想着想着,祁连一霸笑出了声,仿佛美人与金山已在眼前,稍一伸手便可纳入囊中。

    庄吟见他光笑不说,也没想着打破砂锅问到底,只道:“言公子,我们赶时间,就先告辞了。”

    祁连一霸委屈得像个小娘子,“诶?道长你怎么可以对弱小无助的我们置之不理,我要跟着你!”

    谢祈用封骨刀鞘尖端挑起迷蝶,斜乜了他一眼,冷笑:“得到我的允许了么。”

    “我可没说跟着你,我是说跟着道长,对吧徒弟?”言城清资质平平,撒泼耍赖的功夫倒已练得炉火纯青。师傅发言了,做徒弟的忙不迭点头,说了一连串的对。

    虽说有余浪在他身边,他是不会死在浮屠山上的,可余浪光有力气不长脑子,难免要陪他困个十天半月才能走出这片,此刻既然遇到了谢祈这个有经验并且长脑子的人,折腾自己就是蠢驴!傻蛋!

    庄吟不置可否,在言城清眼里等同于默认。

    出来混,脸皮必须厚。嘻嘻,言城清再次为自己厚如墙壁般的脸皮疯狂喝彩。

    余浪一颗颗捡回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