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显露(一)

    “谢祈!”庄吟心头腾起怒火,怒火中又掺杂着道不清的担忧。

    谢祈只犹豫了须臾,便毫不停留地挥去第二击,对庄吟的喝止完全无动于衷。刀与硬石相碰迸发出振聋发聩的撞击声,成千上百道细如丝的裂缝逐渐化为手指粗的沟壑,相互汇聚在一起,交叉朝四面八方延伸,最终“轰”地朝下方塌去!

    片刻后,庄吟连拖带拉把谢祈和段清川从石头堆里拽出来,才刚抬头,便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一闪而过,飞快地消失在树影间。

    是那个疯子!

    随即庄吟瞥到地上横尸着手臂长的铁锤,难道方才地面上是这个疯子在敲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庄吟复杂地盯着疯子跑远,然后转头问段清川:“师兄?”

    段清川边咳边摇头:“我没事,你去看看小谢公子。”

    确定段清川的确只是受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伤后,庄吟沉着脸走到谢祈身旁,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你以为你是神仙?山上也是,地下也是,一而再再而三使用蛮力,会力竭而死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两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谢祈刷白的脸近在咫尺,这位境主大人无力地扯开嘴笑了下。

    还笑?

    庄吟气急败坏,简直想扒下这张摄人心魄的脸,多年来维持的波澜不惊此刻荡然无存。

    境主大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谁知连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觉喉咙腥甜,一口鲜血喷在庄吟衣襟上。这口血吐得相当及时,直接把庄吟的怒火给浇灭了。

    谢祈没去管嘴边的血,而是第一时间用手去擦蓝袍上的血渍,一下一下,越擦越脏。

    庄吟抓住谢祈乱动的手,冷冷道:“别擦了,已经脏了。”

    谢祈如红火般的眼眸故意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果然,道士心开始变软,连着声音也柔软许多,“张嘴。”

    谢祈乖乖张嘴,紧接着被强行塞进几颗又苦又难吃的药丸,“有水么?”

    庄吟眼皮也不抬,“没水。”

    镜主大人自讨苦吃,只好就着腥甜的血咽下,随后手心感受到一股温热,很快暖流顺着手臂涌向四肢百骸。谢祈半撩着眼睫,故意笑得轻浮,“你这是心疼啦?”

    庄吟一怔,手下暖流送得便慢了,良久,他才用几不可闻地低声说道:“知道就好。”

    如此爽快的承认,倒反将谢祈一军,他嘴边那看似轻浮的笑瞬间凝固,红瞳变得极为幽深,像是一潭深水,将微弱的异样埋于水底,不敢见天日。

    “心里在埋怨我忘记你的事吧?”庄吟忽然伸手抚上他谢祈异常苍白的脸,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兀自说道:“燃香庄所谓的宝贝应该还在满月她爹手里,所以’梅无主’一定还会再来,师父以前跟我说过,钥匙能短暂地打开人的记忆,等我找回钥匙,也许就能找回记忆。”

    谢祈重新挂上微笑,“好,我等着。”

    庄吟叹气,“凡事有万一,师父也提到过如若用之不慎,轻则记忆受损,搞不好我又把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给忘了。”

    “记忆会受损?”谢祈眨了一下眼睛。

    “也许。”

    “道长,你的记忆……会不会是你师父故意抹去的呢?”

    ——假如找不到你家,等你长大点,我牺牲下法力,到你的记忆里去瞧瞧住哪儿不就行了?

    宋真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倏然,庄吟感到一阵晕眩,脑袋止不住地钝痛,像是有人拿着榔头一下下在敲打他的头,边打边质问,为何你还是想不起来,为何你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

    第142章 显露(二)

    远处天空隐约有泛白的迹象,黑魆魆的庄子死一般寂静。

    段清川打完坐,背靠大树,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久久盯着因塌陷而造成的巨坑出神,以至于庄吟和谢祈的对话也被他过滤得一干二净。

    他在想一些事情。

    师祖当年闭关走火入魔突然暴毙,师叔沈夜被师父驱逐下山。这之后,聚英堂堂主万奇风曾几次上到离境苑与师父密谈,究竟在商量什么要事,师父没说,他也没问,但有一回偶然他听到万奇风提及江湖死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均被一种武器所杀——

    歼邪剑。

    此剑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它的剑刃上长满了倒刺,一剑刺进,再勾筋带肉的抽出,极其残忍。

    段清川最后也不知道此剑的主人是谁,因为那时万奇风和宋真都不约而同地沉默,就好像心里已经有个人选,但他们选择了守口如瓶。

    万奇风走后的第二日,师父也下了山,下山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段清川好好管理离境苑,他很快就回来。

    可这一走就是两年,两年后师父回来了,却是带着一身伤及筋骨的重伤回来的。

    也是这时,江湖上突然多出一位心狠手辣的红梅先生,用的剑,正是歼邪剑。

    他不知道离境苑与这位红梅先生究竟何仇何怨,竟招来满门杀祸。

    梅无主并未带走离境苑一砖一瓦,反而带走了小师弟。

    师父因此旧疾复发,寻找小师弟庄吟的途中病逝。

    ……

    倏地,一双白靴缓缓走进段清川的眼帘。

    段清川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头,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在看清来人后,又重重的跌了回去,他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我还以为又是他……”

    这位小兄弟很眼熟啊,他后面跟着的那个人倒眼生得很。

    白衣白靴,所有的佩饰都是白的,这骚包至极的人正是祁连小霸王言城清,余浪傻呵呵地跟在他后头,像条有块骨头便能诱拐的傻驴。

    言城清两手空空地从浮屠山上下来,难免垂头丧气,好不容易找个临时落脚地,却又遇见了谢祈!

    该死的,他低骂。

    被他骂的谢祈正好抬头,一张脸白得过分,嘴角挂着可疑的血迹,看清来人后,先是挑眉,而后勾唇,果然冷嘲道:“这不是……言公子?怎么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连庄吟也不禁多打量两下言城清,没料到他们五人竟在燃香庄重聚。

    言城清反击:“谢境主说笑了,你不也灰头土脸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打地洞去啦?”

    谁知谢祈非但没有继续挑事,反而伸出染血的手,朝他勾勾手指,“过来,告诉你件有趣的事。”

    “骗我?我不过去。”

    谢祈干脆大大方方地坦诚:“这个庄子里住着的,都不是人。”

    言城清猎奇的瘾被勾了起来,“又是鬼啊?”

    谢祈竖起手指摇了摇,“是木头。”

    祁连小霸王半信半疑把头凑过去,“我徒弟这样的木头?”

    “呵,”谢祈轻笑,将刀尖对准旁边的树,“是生火烧饭的木头。”

    言城清瞪大了眼。

    “不止这个,这个庄子里还藏着一样宝贝。”

    “什么宝贝?”言城清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里精光四射。

    “你找到了不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笑,笑得庄吟直皱眉。

    庄吟猛地站起来,冷冷道:“谢境主,伤好了?好了就回桐阴灵虚吧。”

    谢祈微眯双眼,全身放松,坐在地上仰视着道士这副好似生气的神态,舔舐着嘴角的血,“好啊,你跟我走?”

    庄吟:“……”

    “放开老子,快点!竟敢把老子五花大绑,哼哼,趁老子睡着时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单……单单单挑!我操,火火火,救救救救命,救命啊——”

    一道响有力的喊叫冲破拂晓的雾霭,传入五人的耳朵里。

    五人齐齐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第143章 显露(三)

    此时天光微亮,只见西北方向升起一条浓烟,如同腾空的灰色长龙,正笔直地冲向天穹。

    燃香庄前的空地上,堆积成小山的柴火吐着火舌,贪婪地盯着被捆仙绳五花大绑着的玄衣面具男人。

    火光将他的脸庞都映得红光满面,狐狸面具直接飞到了头顶,配上那张红艳艳的面容,看起来狼狈不足,滑稽有余。笑面财神在几个汉子的挟持下,英勇不屈地使用蛮力反抗,“老子还没偷你们那点破东西,就想着把老子当乳猪烤!”

    众人沉默不语,只有柴火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冒出纷扬的火星。

    灰衫人负手立在上首,微一扬手,示意那几个汉子放开笑面财神。

    汉子们低头退后,笑面财神像蚕一样匍匐在地上,一拱一拱,放声纵骂:“你他娘的是谁,敢趁老子不备下手?”

    灰衫人不疾不缓地走近财神,自上而下俯视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有什么话,到阴间和你朋友汇合后再说吧。”

    “龟儿子!我日你祖宗!也不看看老子……诶?等等,我朋友?你误会了,他们不是我朋友……你把他俩怎么了?!我操,我的解药!我的毒还没解呢!”笑面财神完全没有进化为烤乳猪的觉悟,脑子里反而闪过七窍流血、五脏俱焚的惨烈景象,不禁打了个寒颤。

    灰衫人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相当平庸,平庸到转眼就会让人忘却,但笑面财神硬是从他身上接收到一股叫做危险的气息,和那小白脸谢祈有点相似,却更为阴毒狠辣。

    混迹江湖已久的财神爷哪一天不是在剑口刀尖上舔血行走,当即咂巴出灰衫人可能是不出世的高手。

    而高手怎能少得了绝世兵器和绝世秘籍呢?

    就算没有实质的纸质秘籍,他相信高手也能默写出来。

    处于生死一线的财神爷此情此景下还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联想至要杀他的人手里也许有卖得上好钱的东西。

    实是,难能可贵。

    更可贵的是,他忽然吸了一口气,眯着眼说:“你靠近点,我想看看你的脸?”

    灰衫人:“……”

    笑面财神觉得自己说得可能不够清楚,于是重新组织语言:“我能摸摸你的脸么”

    灰衫人:“……”他举起了手,眼看就要打手势让人烧了这尊财神,蓦地笑面财神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以只他们彼此间才能听见的音量道:“你能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这个行家,这张脸,是假的吧?”

    灰衫人定定地看他,全然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

    财神爷笑眯眯地接着自言自语:“不过你这张脸做得可忒难看了。你看,我中毒已深,没有解药也活不了多久,不用烧死一样要交待在这儿,你放了我,我重新做张惊天地泣鬼神的帅脸送给你,这笔交易不错吧?”

    灰衫人点点头,煞有其事地拍拍财神的不忍直视的红脸,“不错。”随后他挥出未完成的手势。

    汉子们一拥而上,一左一右钳制住笑面财神,将其高举过头顶,大步流星朝熊熊燃烧的火堆走去。

    “诶停停停,等等!你们不讲道理啊,死法一万种,为何偏偏要烧死老子,老子给你们跪了还不行嘛!救命啊!——”

    红彤彤的火光照红了半边天,温度越来越高,那伸出来的长长的火舌几将燎到笑面财神的衣服,他绝望的呐喊也响彻整个云霄。

    千钧一发之际,两把飞剑流星般划过天幕,交织成白、金两道剑芒,冲破拂晓,在笑面财神被投入火堆的刹那,快而精准地刺入衣服,两端挑起他,借势将他带离冲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