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低低笑道:“你这样盯着她,我会误会的。”

    庄吟无奈,蓝花楹生得确实颠倒众生,好看得不似凡人,世间任何形容词加诸于她身上,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美则美矣,但让他惊讶的是,天下第一美人脸上的郁郁不乐。

    难怪老鸨说需博得美人一笑。

    不过解释还是得解释,庄吟看了谢祈一眼,声音轻如蚊子叫,“我,我喜欢你这样的。”

    谢境主听得心花怒放,碍于四处都是人,他才没有一口咬下去。

    老鸨说完便走了,十分地干脆利落,走之前也没有交待别的,只将身侧两名丫鬟留在蓝花楹身边。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蓝花楹身上,胖子乌溜和侠客被谢祈遣去搜查房间。

    乌溜一步一回头,眼神黏在蓝花楹脸上,颇为恋恋不舍,被侠客狂掌脑袋,“看看看,我看你就留在这儿吧!”

    乌溜虽贪图酒色,但胜在胆小怕事,因此理智尚存,跟着侠客避开人群,潜入了房间。

    庄吟和谢祈在人群里观摩了半晌,看到众宾客个个使出了浑身解数——颂情诗、奏乐、扮鬼脸,讲笑话,装傻蛋,有的直接对着蓝花楹哈哈大笑,诸如此类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后,美人依然忧忧郁郁,眼神好似一潭死水,连睫毛亦未颤动分毫。

    一个时辰后,美人无动于衷。

    两个时辰后,美人无动于衷。

    ……

    大半天过去了,一半客人愁眉苦脸,另一半客人跃跃欲试。

    这时,乌溜和侠客回来了。

    谢祈问他们有何发现。

    侠客皱着眉头说道:“我们潜进空房间,发现很奇怪的事情,这楼里都是女子,应该会有镜子,我们一圈溜达下来,连面镜子都没有发现。”

    谢祈听后,点了点头。

    镜子……

    诺大的“一笑倾城”,满楼的莺莺燕燕,居然没有镜子,那她们是如何梳妆打扮的?

    虽然幻境里的种种不可常理视之,但这个细节着实诡异得很。

    四人回到二楼。

    似乎只有他们一桌的人世外高人般坐在角落,等着谢境主发话。

    谢境主悠悠喝了口茶,“诸位有何想法?”

    “没有,我们能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

    谢祈点头:“哦。”转头问庄吟,“道长你怎么看?”

    庄吟沉思片刻,道:“可以先去问问丫鬟她忧郁的缘由,也许会有突破。”

    众人幡然醒悟,他们怎么没想到?想博美人笑,怎么着也要了解一下美人不笑的原因吧?

    谢祈眼睛弯了弯,“另辟蹊径啊,我家道长真聪明。”

    接下来就是派谁去的问题了,众人商量了会儿,谢祈最终派出了自己和庄吟。

    理由是他两长得好,万一丫鬟见色起意,也许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通通泄露。

    第169章 山中一夜雨(十)

    谢祈靠自己的美色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一名丫鬟引到了人群之外,几句话便将她哄得服服帖帖。

    小丫鬟一眼一眼地娇羞地瞄着谢祈,面上飘着可疑的红云,娇滴滴问道:“公子何事问我?”

    谢祈周身气场似乎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对人爱搭不理、高高在上、满面嘲讽的谢境主了,此刻的他仿佛只是个长相极好且风度翩翩、沉浸温柔乡的佳公子,他眼角眉梢带着笑,嘴角勾起,“没事就不能和漂亮姑娘说说话了?”

    小丫鬟用手帕抵着嘴偷笑,花枝乱颤,吴侬软语般低喃:“那公子说,我答便是。”

    边上的庄吟听得直咳嗽,“咳咳!”谢境主你可收敛点吧……这位姑娘也是,你身为幻境的一员,本应凭借美色迷惑他人,如今你反倒被他人以美色迷惑了!

    谢祈飞快地瞥了眼庄吟,轻笑一声,也许也认识到自己的放浪,稍稍站直了身,疑惑地问:“你家小姐……是否遭遇了变故?她为何愁眉苦脸的?”

    岂料谢祈问完,小丫鬟脸色突变,整张脸煞白煞白的,活像看见了鬼,她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压低了声音:“我、我也不知道。”

    这个模样可一点都不像不知情的样子啊。

    谢祈脸上摆出不信的神色,语气却说不出的温柔,“你是她的贴身丫鬟,你会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像极了在哄心上人,然而因心上人的不坦诚,眼神里又不经意地流露一抹受伤之色。

    上等的长相,情人般的低头呢喃,精湛的演技,不是对手的小丫鬟被迷得神魂颠倒,连害怕都忘记了,挣扎道:“好、好吧,我偷偷告诉你,你不准跟别人说,他,他也不行。”说着她指了指庄吟。

    庄吟和谢祈对视,点点头,自动站到了远处,守着他们。

    “好了,你可以说了。”谢祈转过头,笑容多了一丝敷衍,不过沉浸于谢境主美色的丫鬟亦无所觉。

    “妈妈不让我们说,”丫鬟一面警惕地向三楼张望,唯恐老鸨突然出现,一面向谢祈挪近了些,言语匆匆,“我家小姐是被抓来的!”说到这里,她似乎回忆起了那段虐心的往事,眼眶跟着红了,“我也不是自愿的。”

    谢祈低下头,一通好言安慰,才问:“你和你家小姐是哪里人?”

    “我忘了。”丫鬟眼中含泪,鼻尖红红的。

    忘了?

    谢祈忽然对丫鬟能否道出实情的原委有点不确定了。

    丫鬟自顾自说道:“我家小姐自从和那个公子分开以后……就再没有笑过了。”

    重点来了。谢祈垂眸,眼神越发柔情似水,“哪位公子?”

    丫鬟声音有一丝颤抖,“陆危言陆公子。”

    居然姓陆?巧合么?谢祈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她:“他们怎么分开的?”

    丫鬟这会儿开始抽泣了,“陆公子有一天晚上跑来见小姐,说他出事了。”

    谢祈问:“出什么事了?”

    丫鬟道:“这我便不知了。我只知他见过小姐后急匆匆就走了,好像要去做什么事情,临走时他留下一句完事后会来找小姐,带她远走高飞。”

    谢祈眯着眼:“然后他再也没有音讯了是么?”

    丫鬟擦着泪,点头说是。

    第170章 山中一夜雨(十一)

    丫鬟见谢祈不言不语,殷切道:“公子,我都说完了,你……”

    谢祈笑问:“我什么?你想不想我带你走?”

    丫鬟娇羞低头:“自然想的。”

    “可你还没跟我说,蓝小姐她如何才会笑?”谢祈嗔道,退后一步,生生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状若生气。

    丫鬟惊惶失措道:“我、我也不清楚,你别怪我。”

    谢祈叹了一口气,“想什么呢?我怎会怪你,只是……”他皱起眉头,神情苦恼,停顿片刻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蓝小姐若不笑,我恐怕有性命之忧,不过你放心,就算死,我也不会留你一人,我一定带你走!”

    丫鬟望着谢祈略带情愫又饱含痛苦的双眸,心下一软,脱口而出:“我跟你说!”尔后疾速捂住自己的嘴巴,仿佛说完又后悔了。

    谢祈可不会让她这么快反悔,倾身上前,长手一伸,抵在她身后的墙上,看着像是将她半抱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垂下眼睫,“你慢慢说,我听着。”

    他这种几乎是哄情人的语气迷得丫鬟昏头转向,她急俏俏道:“小姐私下和我说过,她和心爱的人分开多年,很想再见他一面。”末了又补充,“小姐叮嘱过,这话千万不能被妈妈知道,否则,否则……”

    “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谢祈做完保证,然后继续哄诱,“陆危言长什么样?”

    丫鬟摇了摇头,有些落寞道:“我忘了。”

    看来从这丫鬟嘴里撬不到别的线索了,谢境主干脆利落地收手,将对他恋恋不舍地丫鬟送回到蓝花楹身边,便毫不留恋地去找庄吟,转头就把对丫鬟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庄吟。

    庄吟听了之后,叹道:“原来背后竟有这段凄惨的故事,想来蓝小姐是想再和陆公子见一面。”

    “不错,”谢祈点头,“可是我们对陆危言是死是活,此刻在何处,暂时一无所知。”

    庄吟神色肃然,微微皱眉,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有表情,沉吟半晌后,他对谢祈摇头:“我们只当陆危言真的存在,至少在存在于此幻境中,但我们出不去,蓝小姐想再见他一面,才可能重展笑颜。”他对上谢祈赤幽幽的眸子,一笑,“我有个法子,可以让蓝小姐再见到他。”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谢祈眼睛弯了弯,“你的意思是……”

    庄吟:“画出来。”

    谢祈嘴角噙笑,眼睛亮亮的,握住庄吟的手,放在唇边浅浅亲了下,“我的道长,你这么聪明,我这辈子都不想放手了。”

    “这有何聪明不聪明的?”庄吟耳尖发红,抱怨道:“人多,你收敛点。”

    谢境主拒绝,并且大有一直握着的趋势,被人群围着的丫鬟忍不住一眼一眼地向谢祈这边望,皆被他无视之,丫鬟狠狠咬住粉唇,只好默默垂首听周围的人嘈杂的笑闹声。

    尽管被人群围着,但蓝花楹丝毫不为所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给人的感觉仿佛远在天边,只可观望,不可触摸,硬生生将不食人间烟火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171章 山中一夜雨(十二)

    此刻的难题是,陆危言长什么样?

    庄吟等人谁也没见过陆危言,小丫鬟亦无可奉告,几人在楼内偷偷翻了遍,也没有发现和陆危言有关的蛛丝马迹,除此之外,还有个更令人震惊的事实——

    楼内竟然一张纸也没有!

    众人:这里的人都不吃喝拉撒的么?!

    下一刻众人又想到此处是幻境,这点异常实属正常范畴之内。

    若是要将陆危言画出来,逃不过笔墨纸砚,既然楼里没纸,意味着他们猜对了,想要博得佳人笑,非得让佳人见到如意郎君不可。

    不过庄吟并不急,他想画在白色衣物上也可产生相同效果。

    庄吟看着还在坚持不懈逗蓝花楹笑的客人们,觉得吵闹得不行,拉着谢祈往角落里缩,“我们再去看看,可能有什么地方漏了。”

    确实有个地方没去,老鸨的房间。

    老鸨住在三楼最西边的角落,通道上挡着一块屏风,将房间入口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的会以为后面是堵墙。

    房里暗着灯,庄吟守在门口望风,谢祈几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入房内,掏出庄吟事先准备好的蜡烛,点上。

    烛火跃起的刹那,谢祈看到一名身穿大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幽幽梳发,不缓不慢,极是僵硬,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若是普通人在这儿,必定会被这充满冲击感的换面吓得尖叫,然而谢境主不是寻常人,他视若无睹、大大方方、指指点点,对这间房嫌弃之色溢于言表,“什么味道,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