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奇强横的道:“不管你是什么人,和我大哥二姐有什么关系,江家三少的事,你没有

    资格来闻问!”

    燕铁衣道:“看在令兄与令姐的份上,江奇,我不便继续追究此事,否则,你方才的丑

    行,就要使你付出极大的代价了!”

    江奇大叫起来:“我不怕你的恫吓,你也别以为你挫辱我的事我会就此罢休,我一定要

    找回这场过节,给你一次令你终生难忘的教训!”

    笑笑,燕铁衣道:“为了你自己好,江奇,你还是多斟酌吧!”

    提着裤子,掩好衫襟,江奇恨声道:“今晚三少爷便认倒霉,可是你们倒霉的辰光也不

    会远了!”

    燕铁衣淡淡的道:“你可以请了,三少爷。”

    在江奇离去之后,江萍用丝绢轻轻拭印着颊上的泪痕,幽幽的道:“三弟他……怕是完

    了……”

    燕铁衣叹了口气:“或者将来在他碰过大钉子之后,多少会懂得收歛些。”

    江萍悲哀的道:“他会吗?”

    燕铁衣低沉的道:“问题是——人间世上有许多错误只有犯上一次的机会,正如人间世

    上很多过失无可弥补一样,我们对他宽容,但不会人人对他宽容,江姑娘,这还是靠他自己

    的省悟,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江萍靠近了点,歉然道:“燕大哥,你——不会再生他的气吧?”

    摇摇头,燕铁衣道:“我对江奇没有什么气好生,江姑娘,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经

    过各类各样的事,像他这种典型与今晚类似的情形,我也曾遇上过,向来,我有我一惯的应

    对之道,我不发怒,不冲动,我只用我认为适当的手法来处置,要不,我所面对的这个复杂

    环境中所发生的一些变异,早把我气疯了。”

    江萍惊悸的道:“燕大哥,江奇是我的弟弟。”

    燕铁衣道:“不错,就因为他是你的弟弟,所以他才能做出如此行为又对我一再无礼之

    后仍然完整不缺的离去,江姑娘,你该明白,并非每一个犯了似他这种过失的人都有这样优

    渥的待遇。”

    有些忐忑,又有些感激,江萍道:“多谢你的宽大,燕大哥。”

    燕铁衣道:“没有什么,我素来是个重感情的人。”

    心里觉得暖暖的,江萍现在稍稍好过了些,她轻轻的道:“很对不起你,燕大哥,你才

    来的第一天晚上,就遇着这么一件扫兴的事……”

    燕铁衣微笑道:“我很看得开,江姑娘。”

    江萍道:“可是……我好窘……”

    燕铁衣道:“别放在心上,这件事不能怪你。”

    回头望了望业已穿好衣裙,却仍然显得狼狈惶惧的嘉嘉,江萍爱怜又关切的问:“三少

    爷他……没有伤害到你吧?”

    这位余悸犹存的小女人畏怯的道:“幸亏二小姐早来一步,否则……我真不敢往下想

    了。”

    江萍道:“你得谢谢这位燕爷,要不是他听到动静,我还不知道呢。”

    嘉嘉上前一步,深深万福:“燕爷,婢子叩谢你老搭救之恩……”

    燕铁衣笑道:“罢了。”

    江萍低声道:“嘉嘉,以后离着三少爷远点,出来的时候记得找人做伴,别再让他得着

    机会。”

    垂下头,嘉嘉轻细的道:“是,二小姐。”

    江萍又道:“还有,这件事不要向人提起,知道吗?”

    嘉嘉驯服的道:“我晓得……”

    背负着手,燕铁衣道:“江姑娘,令弟一向住在府中何处?”

    江萍伸手朝北边一指:“他住在那边的‘仰星阁’,可是平时很少回来,偶而回家住上

    一天半日,也都是呼朋引伴,酗酒狂歌,搞得乌烟瘴气,四邻不安。”

    燕铁衣道:“今晚上他倒很安静,只是消遣的方式却略有改变。”

    脸儿一热,江萍尴尬的道:“燕大哥,请你务必包涵。”

    笑了,燕铁衣道:“我已说过,我很看得开。”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的道:“不过,江姑娘,你与令兄还是多留意,江奇这些毛病如

    果不改,将来很可能碰上看不开的主儿,那就比较麻烦了!”

    江萍忧虑的道:“我明白,燕大哥。”

    仰望天色,燕铁衣道:“该歇着了,江姑娘。”

    江萍颔首道:“我送你去‘小西轩’。”

    三个人慢慢的在后园中走着,彼此都沉默着,都在想不同的心事,脚步声轻细而缓滞,

    夜色仍然美好,但已了无情趣可言。

    这原来是一个友爱和谐的家,燕铁衣在想,只因出了江奇这么一个“嫡亲手足”,恐怕

    这个家的问题就多了——他不愿明说,但他相信江萍与江昂不会看不出来,设若江奇的恶行

    劣习不能加以约束或规导,则将来这个家的保全实在未敢乐观,而显然江家兄妹对乃弟的溺

    爱与纵容更使得这条祸根在无形中长大,延展,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一个收场哩?

    无声的太息,燕铁衣不愿再深思下去,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过客,犯不上插手入人家的

    家务事里来,他离去之后,这里发生的一切,将与他再无牵扯了。

    现在,他只盼望好好的睡上一觉。

    ***

    第二天,当燕铁衣向江昂辞行的时候,他才发觉要想实时离开这个地方的打算,并不如

    预料中那样顺理成章。

    江昂对他的挽留是真挚又恳切的,最后,已是近乎祈求。

    对于江昂的挽留,最令燕铁衣不能推拒的理由,是江昂希望燕铁衣暂时留下来卫护他的

    家宅,以防曹非等人乘他创伤未愈之际前来寻仇,这是一个虽然有些逾份但却在于情理的要

    求,燕铁衣颇觉不便推托,江湖中事,他也甚为明了,江昂的顾虑,很有成为事实的可能,

    人命关天,燕铁衣怎忍任由江家人去流血豁命而自己置身局外?尤其是,他对江昂与江萍兄

    妹二人的印像又是如此良好。

    尽管自己归心似箭,尽管堂口里还有许多大小事情等着他回去料理,但眼前的形势却不

    容他一走了之,再三思量,他只有勉强留了下来。

    总是合了那句俗词儿吧?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这桩麻烦,他既然伸手拦下,就只

    有一路撑下去了,他唯一盼望的是,好歹能早一天解决问题,别拖延个没尽没完,在私心

    里,他已打定主意,至多,他再留下个把月。

    燕铁衣答允暂时不走,江昂的庆幸感激之情难以言喻的,江萍也同乃兄有着相似的,甚

    至更为兴奋欢欣的心绪,只是女儿家比较矜持,她不像她哥哥那样毫无保留的把心中感受溢

    于言表,她仅是顺着哥哥的意愿帮同挽留燕铁衣,但她的双眸,她的神韵,却比她哥哥的千

    百句话更要来得强烈而浓郁。

    燕铁衣当然体会得到,情谊加上道义,再添那一股柔柔的期盼,便把他缚紧了,又怎能

    如此绝决的拂袖而去?

    于是,他留了下来。

    很快的,十天过去了。

    这十天里,日子是恁般的平静又祥和,没有丝毫波澜或惊兆,就似一池如镜的春水,更

    缀着点儿淡淡的芬芳及幽幽的甘甜,有些像蜜掺合着辰光,荡漾的涟漪,则在人的心底。

    江昂的创伤,在大夫仔细的调治下,颇有起色,痊愈之期,已是指日可待,江萍的神彩

    便越见开朗焕发,连带着使燕铁衣的心境也愉畅多了,他乐见江昂早日康复,乐见江萍的笑

    靥如花,自然,也乐见自己的归期能以提早。

    燕铁衣刚从江昂居住的“竹雨楼”出来,午后的阳光偏晒着;相当燠热,他正想回到

    “小西轩”歇一会,迎面已见到倚栏俏立,盈盈含笑的江萍。

    江萍今天穿著一袭淡青滚洒着白色花边的衣裙,满头秀发往后梳理,用一根淡青色的丝

    带札挽着,容颜光致,艳丽逼人,她以那双澄澈晶莹的双眸注视燕铁衣,眼波流动里,蕴蓄

    着多好的柔媚,好多的温馨。

    站住脚步,燕铁衣微笑道:“你今天特别的美,江姑娘。”

    江萍嫣然一笑,抿抿唇:“平时我一定很丑了,燕大哥。”

    燕铁衣道:“那里,时时刻刻,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来,你的姿容仪态都是无懈可击的,

    只是现在,更有一种飘逸脱俗的气质,宛似水中青莲,点尘不染……”

    江萍“噗嗤”一笑道:“你大概心情很好,燕大哥,所以今天看着我比较顺眼;和你相

    处这些天,我可从没听你夸过我一句呢。”

    燕铁衣笑道:“心中赞美,未曾形诸言词罢了。”

    眨眨眼,江萍道:“我几乎有点飘飘然了。”

    二人相对笑了起来,燕铁衣道:“你是来看令兄的吧?”

    点点头,江萍道:“上午出门去选了些绣花样式,没来看大哥;他今天感觉得怎么

    样?”

    燕铁衣道:“好多了,日日俱见起色,像这样调理下去,令兄康复之期当在不远,依我

    看,至多再有十天半月,就能够活动如常了。”

    江萍轻声道:“有燕大哥在这里,我大哥心宽神定,才是他身子渐次痊愈的最大原

    因……”

    燕铁衣道:“姑娘高抬我了,你该谢谢那位替令兄调治的郎中才是。”

    江萍笑笑,道:“大哥现在精神还好吧?”

    燕铁衣道:“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下,如今该是睡得正酣之际。”

    江萍朝门里望了一眼,道:“那,我就不进去找他了,燕大哥,你要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