伢毅见她娇媚的脸上笑意温柔,只是那双杏眸却像是结了冰般叫人感到一阵冷意,他紧了紧拳头,冷笑着说道,“姑娘怎么就这么笃定会停手?我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怎么会因为你的小小威胁而止步?”

    林立夏用受伤的那只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那落下的滴滴鲜红到了淡蓝色的衣服上成了点点缀饰,配上她温柔的笑容反而成了妖媚,“我是公子的贵客不是么,我要是出了事恐怕你的主子……”她轻笑,嘴里吐出的却是字字威胁,“为了你的脑袋,你不得不听我的。”

    伢毅双目怒睁,定定的看着林立夏许久,最终甩袖而去。

    林立夏在他背后轻轻加了一句,“伢公子最好再送些金疮药来,我这伤口要是一不小心发炎了可就不好办了。”

    伢毅的脚步顿了顿,接着步子愤恨却沉默的离去。

    伢毅走后牢房内没有人再开口。李毓墨黑的眸子定定的锁在林立夏的身上,可她却闭上了眼睛假寐,似乎没有察觉他灼热的视线。送药的人很快就来了,她起身接过金创药,淡淡的睨了一脸神色莫测的李毓,接着慢吞吞的走到他的身前。纤细的手指动作不怎么温柔的游移在他的伤口处,她垂低了眼睑,不让他探视到自己的情绪。

    李毓半眯了桃花眼,有些委屈似的“嘶”了一声,可没有换来她的怜惜反而是更加用力的按压。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向上弯起的唇角,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额……撒娇?“立夏,疼。”

    林立夏头也不抬的冷哼了一声,“这会儿知道疼了?”

    “当然。”李毓端正了神色,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愤怒,“你方才那样做的时候我比现在疼万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立夏终于抬起了头,“你现在知道我的感觉了?”

    李毓闻言微微一愣,接着黑眸里染上满满的笑意,薄唇勾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心疼我了?”

    林立夏突然笑的温柔可人,手里却是毫不留情的掐住了他的手臂,“我心疼你个头。”

    李毓看着她虚假的笑颜,心里却满是暖意。他缓缓的低下头,轻轻的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立夏。”

    林立夏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有闪躲。

    李毓费力的用额头蹭了蹭她的,眼底有着无边的宠溺与柔软,立夏,这是他的立夏。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出声打破了这甜蜜的气氛,“姑娘,请和小的出来一趟。”

    林立夏深深的看了李毓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李毓没有出声叫她,只是眸色越来越深,像是黑夜里一望无际的星空。

    该来的,总是要来。

    林立夏安静的跟着领路的来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领路的马上退了下去,剩她一个人站在了门前。她隐约可以看到屋内欣长的身影,心中有些涌上了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可最后都化成了无奈的低叹。她伸手准备推门,可在这个时候房门却被人从里面打了开来,让她的手落了个空,她抬眼对上来人那熟悉却又陌生的俊美脸庞,刚在脸上准备好客气的笑容,下一秒却突然被他紧紧的搂进了怀里,霎时呼吸间满是淡淡的男子气息。

    “立夏,立夏,立夏……”那人将她死死的扣在胸前,微带磁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她的名字,字间满是爱恋与想念。

    她在心底惆怅的叹了口气,伸手微微抵开了他的胸膛,对他淡淡一笑,“皇上,好久不见。”

    一百零五、尘埃落定(一)

    李玄安静的看着林立夏白皙洁净的脸,那张整日出现在脑海里的容颜在时逾三年之后后似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仍是秀气的细眉,眼角微扬的妩媚杏眼,小巧的鼻子和红润诱人的唇瓣。她就那样淡淡的笑着,无比自然娴熟的对他说,好久不见。

    他几乎是贪婪的盯着眼前的她。是啊,好久不见,他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她,或许三年的时间对于别人来说并不算长,可对于他来说却像是度日如年,没有她的日子里时间过的太慢。

    他整日坐在御书房里对着批改不尽的奏折,试图用国事来麻痹自己,他做到了,在忙碌的时候没有时间去想起她,可只要他闲下来,哪怕只有半刻钟,脑子里浮现的便是她的笑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面容平凡笑容自在的少年,想起山寨里她狡黠敏智的救人,想起苏州时她明媚动人的女装,想起杨柳树下那甜美舒逸的睡颜。他的回忆都是她,他的想念都是她,他的快乐都是她,他的悲痛欲绝也是她。

    他现在都能回想起那天他回到寝宫里看到她冰冷的身体时的绝望与愤怒,他不相信她这样就离开他了,他抱着她去了太医院,得来的却是他们的一句“恕臣无能”,他将他们狠狠的踹到了一边,吩咐侍卫将他们通通拉下去斩了。他甚至失去理智的掐住了国师的脖子质问他,她不是紫辰之女么?紫辰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当时若不是不破点了他的昏穴他或许已经失手杀了国师,可当他醒来后再次面对她了无声气的身体后,他甚至觉得死没有什么不好。

    他抱着她的尸体呆呆的坐在大厅里,他在她耳边一直说着话,告诉她他有多爱她,他有多么想和她白头到老,他有多么想和她孕育属于他们的孩子,他会永远爱着她,在她年轻时替她梳发挽青丝,在老了之后牵着她的手一起坐在花园里赏花,她的一辈子都会有他的陪伴,他们是一个完整的个体,不可分隔。

    可是她扔下他走了,在他没有完成自己任何愿望之前就走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安详的闭上,温热的肌肤变的冰冷,红润的唇瓣已经苍白泛青。无论他怎么呼唤,她都没有醒过来,只是那么安静的睡着,没有呼吸的睡着。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能引起心脏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将她死死的搂在胸前不肯松手。他似乎又回到了幼时那个黑暗空旷的宫殿,无边的幽暗又阴冷,所有的人都离去,只剩下他一个。他的眼眶突然就流出了久违的湿润,他抱着她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但她还是那么冷,冷到连他都打起了寒颤。他哭出了声,低低的,无限哀伤的,如受了伤的小兽低泣。

    他那么爱她,可终究还是失去了她。

    他抱着她在大厅里待了两天两夜,最后一脸平静的走了出去。他还是一脸淡笑着面对着丞相和别的官员,温和的安慰着死里逃生的尹无双,他毫不留恋的将她下葬,似乎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只是胸前左边的地方空了,空旷的,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包括悲伤与绝望。

    他开始一心治理朝政,那是除了她以外对他唯一重要的东西,他布策了那么多年,失去了那么多才得到的皇位,他必须坐稳,一个人孤寂的坐稳。他越来越忙,想起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少到他以为自己就会那样慢慢的把她给忘掉,可是那些错觉在见到何知秋的时候轰然瓦解。他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他失态的打翻了手中的酒杯,而后在失望和绝望中意识到,他永远都无法忘掉她,那个他唯一深爱的女子。

    所有关于她的往事都那么美好,他不能忘,不敢忘,无法忘也舍不得忘。那是他的立夏,他的简之,他这生的挚爱。而现在她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她在浅浅的笑着,她有细腻的呼吸,她有温热的体温,她是活着的,真实的活着。

    李玄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狂喜与脆弱,他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紧紧的,不可挣脱的搂住,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溶进自己的血脉,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分离。

    林立夏就任他这样搂着自己,没有出声斥责,没有伸手推开,没有任何言语。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激动与狂喜,他搂的那样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困难了,却还是不忍推开。她突然想起那次他受伤后虚弱的趟在自己的怀里,那时候的他们多么美好,即使受伤,即使身在险境,却有着心意相通的爱恋。

    她能清楚的意识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能听到耳旁有些失常的心跳声,能接触到这副她曾经渴望一辈子依靠的胸膛。只是为什么她没有觉得欢欣没有觉得狂喜?为什么她的心里只有难言的哀伤和遗憾?为什么她会想难过的抱着他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他不是以前的那个他,她也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她,他们之间,都变了。

    最终还是林立夏打破了沉默,她轻轻的开了口,叫了他的名字,“子玄。”

    李玄从她的颈间抬起了头,茶色的眸子璀璨如星,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叫他皇上,她叫的是子玄,她的莫子玄。他爱恋的蹭了蹭她柔嫩的脸颊,低沉缠绵的叫道,“立夏。”

    有生之年再遇见你,我,何其有幸。

    林立夏突然就抑制不住鼻间涌上来的那阵酸意,眼眶在一瞬间湿润,她艰难的咽下自己的呜咽,红着眼睛再叫了一声,“子玄。”

    这一句“子玄”,包含了曾经多少浓郁的爱恋和感叹的悲伤。

    “立夏,别哭,别哭,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看着她的眼泪,伸出手慌乱的擦拭着,却不想她落下的泪水越来越多,到最后连他的手都是一片泪水。他的心脏在那瞬间刀割似的疼痛,接着用薄唇一点一点吻去了她的泪水。那是她为他流的泪水,是苦的,是涩的,却让他的心里泛上了无尽的满足与甜蜜。

    她看着他的优雅破裂,成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慌乱与无措出现在他总是平静的脸上,她再也无法忍受心里的难过,放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