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怡正待问问情形如何,目光瞥处,却不禁大失所望,原来,这林边的屋里哪是什么住家,只不过是两间简陋搭就的茅草屋罢了,非但如此,这两间茅草屋尚有一间早就坍塌了,仅余的那一间还在屋顶上破了个大窟窿,想是行猎或野牧的人临时草草搭就暂以栖身的,而且,其中更散出一股刺鼻的腐霉味道来,便是曾经有人住过,约莫也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南幻岳情在茅屋之前的一棵树干上,用大拇指朝后一点,笑道:

    “宝贝,这就是我们今晚要留宿的豪华行宫了!”

    潘巧怡诅丧的道:

    “鬼才住在这里面,还说‘好运气’呢……闻闻这股子霉味吧,宁可露宿野地也不进去住,光这味道就把人薰晕了!”

    南幻岳道:

    “我看还是凑合进去留一宿的好,地方虽然不够理想,至少却可避避寒风霜露,气味是不好闻,但只有将就了。”

    潘巧怡抛下马后,又扶下了狄十娘,一边恨恨的道:

    “都是你,也不将行程把握好,走着走着就前不着村,后不落店了,凄风冷露的让我们跟着受……”

    南幻岳喊着屈道:

    “我的姑奶奶,我们的脚力根本就把握不住,每天走多少路途也估不准呀,有时候三四十里,有时候五六十里,谁知道一天行几许路?这不像我一个出门,该走多远,在哪里打尖住店全有个底……”

    狄十娘怯生生的道:

    “南大哥,全是我拖累了你们——”

    南幻岳摆摆手,道;

    “别这样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其实你又何尝不喜欢日行千里,早点赶到目的地与令尊相聚?”

    潘巧怡不耐烦的道:

    “少废话了,幻岳,你进去看看没有?能住吗?”

    南幻岳点点头,道:

    “当然能住,我还抽空匆匆清扫了一下,将一些虫兽粪便全弄干净了。”

    潘巧怡皱皱眉,道:

    “这么脏?”

    南幻岳笑道:

    “凑合点吧,我的心头肉,这是出门在外,不是正宫娘娘巡游天下!哪来些锦帐珠帘?”

    潘巧怡哼了一声,拉着狄十娘的手走了进去,南幻岳挂好了马匹,提着行李包裹跟入后,从行李包中摸出一大截蜡烛点燃了,晕黄的烛光淡蒙蒙的映照得这间残破的茅屋,一片凄清如水的幽寂,将人们的影子怪异的拖印在草墙上,这一点光亮,非但没有带来些许温暖,更泛着一股于冰清落寂的意味……

    把各人的行李包裹铺开,南幻岳独据一隅,他伸了个懈腰,抱膝坐下,随遇而安的笑着道:

    “怎么样,还不错吧?”

    潘巧伯没好气的说道:

    “不错,不错你个大头鬼!”

    南幻岳摇摇头,道:

    “你是天生的富贵命,只有我骨头贱就是了。”

    潘巧怡“噗哧”一笑,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南幻岳叹了口气道:

    “一个人总要知道满足,不能太过奢求了,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改造不了环境只求其适应,譬如说——”

    潘巧怡道:

    “得了,得了,不要长篇又大论啦,歇一会我们就填点什么吃的充饥吧?”

    她侧过脸,又向狄十娘道:

    “饿不?”

    狄十娘羞涩的一笑,道:

    “还好!”

    她腼腆的看了南幻岳一眼,轻细的道:

    “南大哥,我真佩服你和潘姐姐,你们好像什么事都看得开,看得淡……”

    南幻岳咕哈笑了,道:

    “我是如此,潘巧怡就不是了,她看不开,看不淡的时候你没遇上,那副熊样,喝,够瞧!”

    潘巧怡佯嗔道:

    “你个嚼舌头的,我什么时候像你说的这样呀?”

    南幻岳道:

    “要我举例?”

    潘巧怡急了,道:

    “你敢——你看我依你?”

    狄十娘感到十分新鲜的道:

    “潘姐姐,南大哥好像很怕你哪……”

    潘巧怡高兴又得意的道:

    “你都看出来了?他当然怕我,普天之下他就只怕我一个人呢,除了我,谁也奈何不了他,就是我管得住他,像观音大士给孙悟空套上的金箍咒,他便能一个跟头翻上十万八千里,也永远别想跳出我的手掌心!”

    狄十娘似是又惊又羡的道;

    “真的?”

    潘巧怡格格笑道:

    “妹妹,我做姐姐的还会骗你?”

    狄十娘眨了眨那双明媚的眼睛,又问南幻岳:

    “南大哥,你真的怕潘姐姐吗?”

    南幻岳一笑,慢条斯理的道:

    “你说呢?”

    狄十娘窘迫的红了红脸,道:

    “我……我不知道……”

    潘巧怡一瞪眼,灼灼逼视着南幻岳:

    “说呀,你,莫不成是我含糊你吗?”

    南幻岳哈哈笑道:

    “不,当然是我怕你。”

    潘巧怡十分光彩的瞧着狄十娘,道:

    “你听到啦?你这位南大哥呀,明明心里寒,却偏要嘴上硬,你说,这是不是欲盖弥彰?”

    狄十娘柔静的一笑,没有答腔,南幻岳朝着她道:

    “狄姑娘,这次回去以后,你与令尊的日子定较以前好过多了,我以为你们索到三干两纹银的赔偿,是可再开一家比以前大上一倍的店面啦!”

    狄十娘默默点头,没有什么特殊喜悦或欣慰的表情,南幻岳问道:

    “你爹说你烧得一手好菜,几时我有这个口福品尝一下呀?”

    狄十娘似乎微微一怔,立即笑道:

    “随时,南大哥,只要你来家里。”

    南幻岳笑道:

    “你爹说——你最拿手的一道菜是……是什么……”

    狄十娘微笑着没有回答,南幻岳敲敲脑门,道:

    “对了,是‘翡翠虾仁’,用新摘的嫩菠菜、虾仁,再加上点鸡汁啦,荷油啦什么的,以特殊的烹调手法做成,据你爹说,非但看上去透明翠绿,白嫩可爱,吃起来更是香荚无比,能把舌头也吞了下去……”

    狄十娘羞涩的道:

    “你不要听爹说,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南幻岳豁然大笑,道:

    “别客气啦,狄姑娘,光是这一手,你此生业已享用不尽,要知道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必得先控制他的胃口!”

    潘巧怡放过来一枝冷箭:

    “喂,显然你那一位玲妹妹已控制住你的胃口了?”

    南幻岳哧哧笑道:

    “又来了,你。”

    狄十娘在这时候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南大哥,你的本领强呢,还是潘姐姐的强?”

    南幻岳朝潘巧怡一指,道:

    “当然她强。”

    狄十娘笑笑道;

    “难怪‘浮图岗’的人见了潘姐姐和你在一起就都怕了!”

    南幻岳似笑非笑的道:

    “武林里很多人都知道她是条母大虫。”

    潘巧怡柳眉儿一竖,道:

    “你说我是什么?”

    南幻岳忙道:

    “我说你是天下的大美人!”

    潘巧怡哼了哼,道:

    “算你知机得快……”

    狄十娘坐在铺子地下的毯子上,轻轻的道:

    “你们真是好美满,好相配的一对……”

    潘巧怡喜上眉梢,道:

    “确实如此,是吗?”

    南幻岳道:

    “别老是谈论我们了,狄姑娘,谈谈你自己吧。”

    狄十娘道:

    “谈我自己?我自己有什么好谈的呢?’’

    南幻岳柔和的道:

    “譬如说,你对令尊的怀念,你们父女间相依为命的亲情,你对你仙逝的母亲那种童稚的,梦幻般的影响,以及,你对未来生活的打算等等,都可以谈一下,也让我们对你更加了解……”

    像是怕勾引起什么痛苦的回忆,又像有意无意的在避开这些问题,狄十娘苦涩的一笑道:

    “南大哥——原谅我不谈这些事,好吗y”

    南幻岳洒脱的道:

    “随你,你除了思念令尊,也怀念你逝去的母亲么?”

    狄十娘喃喃道:

    “我的母亲?”

    南幻岳严肃的道:

    “听令尊说,她老人家是一位娴慧温柔又刻苦耐劳的女人,你和她长得很像,只是没有她眉梢上的一颗黑痣——哦,对了!”

    南幻岳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笑道:

    “令尊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曾提到这一点——他说你与你母亲十分酷肖,只是你没有她左屑梢上的那颗黑痣,她却也没有你膝盖上的一块疤,这块疤是你小时候爬树跌下来摔伤的……”

    仿佛一种本能的反应,狄十娘斜偏的双腿突然往内收缩,盘藏起来,同时也显得有些紧张局促的用手掩遮着两只膝盖……

    南幻岳怔了怔,随即笑道: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鲁莽到要掀起你的裙底去查看……”

    潘巧怡睁眼道:

    “你也不敢吧?”

    狄十娘有些苍白,好像觉得有些失态,她连忙掩饰的道:

    “这块疤很难看,每次偶尔有人提起,我全会不由自主的遮盖——多此一举,而且可笑,是不?”

    南幻岳笑道:

    “女孩子么,往往爱美成性,这样的举止虽是无意识的。但却无可厚非——”

    端详着独十娘,他接着道:

    “你已够美了,看着你,便可以联想到令堂在世的时候,必也是相当端秀的,你爹说,她要比你现在的模样稍肥一点,也稍高一点——”

    狄十娘没有什么表情,她仅是显得有些生硬与麻木的点了点头,眸子里的光芒平淡而毫不被动,一种直觉的反射,南幻岳脱口道:

    “狄姑娘,我觉得你对你的母亲,甚至父亲,好像全很淡漠,很陌生似的,你似乎不大愿意提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