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文笑了笑,看向窗外,黄昏如烬,阿斯加德所有的建筑铺陈在远方。

    “……是因为那一千年要完了啊。”

    02

    失乐园,二楼。

    一前一后的两个来客沿着柚木旋梯走上二楼,后面的青年将包厢的门缓缓打开,前面的女孩走入包厢房间。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但仍然神色安然。

    “女王陛下。”他看着来人说,并没有站起来行礼。

    维希佩尔坐在暗红色的沙发上,穿着一身黑色风衣,金属扣子上烙着世界树藤蔓样式的花纹。俊美的长相如同传说中不生不灭的血族亲王,没有半分的欲望,眼神冰冷而淡漠,让人想起圣殿中望着众生在欲海中挣扎却依旧淡漠的神祗。

    伊莎贝尔将身上的外衣脱下交给身后的布伦希尔德。

    “不知道维希佩尔殿下这次找我有什么事情?”

    维希佩尔没有说话,拿过桌子上一套上好的东煌茶具,先用热水洗温茶具,然后用镊子从瓷皿中择了几叶青茶放入白色的茶杯中,冲入七分沸水,然后将茶放到伊莎贝尔面前。

    理应是放到伊莎贝尔右手前方的,但伊莎贝尔全程向后倚靠在背椅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分毫不错地看着维希佩尔。

    伊莎贝尔知道维希佩尔用的是东煌的茶道,动作算不上标准,他也犯不着去对着东煌的茶道标准做的分毫不差,不过也称得上是周致好看。

    但她没有端过茶,因为她知道维希佩尔和她一样,不可能是什么弄茶品茗的雅士,他们骨子里是一种人。

    “我要说的事情其实女王应该已经猜到了——死人之国。”维希佩尔抬起头看着伊莎贝尔,一瞬间的威严如同皇者。

    “你果然也在找尼伯龙根之戒。”

    “其实女王知道,尼伯龙根之戒是次要的,对吗?”

    “维希佩尔殿下真的当自己是圣人了吗?”伊莎贝尔笑着说,“我想要的只有尼伯龙根之戒。”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哥革和玛格,叫他们上来聚集征战。他们人数多如海沙,他们上来遍满了全地。”维希佩尔一边将颜色微青的茶液倒入白瓷茶杯中一边轻轻吟诵着启示录中的这段话,如同教堂中知道了撒旦将临的神父在十字架前的讲台上念着神的预示。

    “这段话我也很喜欢。”伊莎贝尔轻笑道。

    “女王陛下其实也知道,这段话是真的。对吗?”维希佩尔说,“一千年,神曾将撒旦囚禁在最深的地狱,但他的囚禁只能以一千年为期。当那一千年过去撒旦必重临世间,一切都会难以想象。”

    “那又如何?”

    “所有的神话都是真实的历史的侧写,而圣经和北欧神话有着惊人的巧合,因为他们描述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北欧神话中,洛基背叛了诸神,而那高坐御座的神将他囚禁,那就是传说中的第一次黄昏之役。但,洛基终将从囚禁中脱身,他将挣开锁链,而那时即是最后的黄昏,诸神的末日。世界之树枯萎,赤红色的雄鸡不停鸣叫,日月被天狼吞噬。没有人能够阻止毁灭。直至所有的一切都被毁灭。”

    “而在圣经中,那场背叛被称为堕天,背叛者的名字为路西弗,他率领着三分之一的天使背叛,从至高的地方落下,落了九天九夜,直至最底层的地狱。”

    “而囚禁着这位背叛者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死者之国。那里是尼弗尔海姆的最深处,是整个北欧神话体系中世界的最底层。第一次黄昏之役后,神将他囚禁在那里,而神的封锁只能维持一千年,当那一千年完了,他就会再次来到世间,带来毁灭。”伊莎贝尔接着维希佩尔说,她用手轻轻晃着白瓷茶杯中微青的液体。

    “女王陛下果然已经知道一切。”维希佩尔向伊莎贝尔轻轻举杯,蓝色的眼睛如同北域上方的天空。

    “而现在,就是那一千年将要完了的时候。”伊莎贝尔抬起头看着维希佩尔。

    “如果我们不能在洛基醒来前进入死者之国,然后杀死他。他就将带着所有的仇恨回到地上,一千年的囚禁,他将变得更加残暴而嗜血,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究极的存在。到那个时候,将没有人能阻止他。”

    “连奥丁都没能杀死的存在,我们又怎么可能?”伊莎贝尔摇了摇头。

    “一千年,正是洛基最虚弱的时候,但一旦他从死者之国离开,就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就连奥丁和众神也无法阻止最后的黄昏之役的到来,那时,唯有哀歌和叹息。”维希佩尔看着伊莎贝尔的眼睛说。

    “那,祝维希佩尔殿下好运。愿我主保佑你早日斩杀恶魔,为人间带来福祉。”伊莎贝尔说示意布伦希尔德将她的外衣递给她。

    “女王陛下,你知道我来这里是想要谈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谈什么。”伊莎贝尔说:“上一次的合作,你我都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下一次再在战场上见面我们将以敌人的身份问好。”

    “你知道的,我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维希佩尔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如同破裂锋利的翡翠。

    “那是你的问题了。”

    “告辞。”烟灰色头发少女端起面前上好的东煌白瓷茶杯,将杯中微青的茶液一口饮尽,然后将茶杯放到了一边,起身离开。

    “多谢款待。”少女说。

    03

    车身漆黑的马车在黑夜里缓缓行驶在道路上,车内烟灰色长发的少女安静地喝着红茶,精致的小脸如同雕塑。

    布伦希尔德坐在她旁边,“伊兹,伐纳和亚萨的对峙没有任何的意义,为什么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和维希佩尔合作呢?共同寻找死人之国,这对于伐纳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伊莎贝尔将红茶放到杯碟上,抬头看着布伦希尔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名贵的古董琥珀,看了一会,她把头低下说:“你真当维希佩尔是什么圣人吗?”

    “他的确是站在正义的那一方,不过他的正义也是需要代价的。”伊莎贝尔说:“你知道想要进入死者之国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看布伦希尔德没有回答,伊莎贝尔继续喝着手上的红茶,说:“百万的魂魄为祭。”

    “什么?!”布伦希尔德像是没有听懂伊莎贝尔的意思一样。

    “死人之国——那是只有亡者才能到达的国度,而如果生人想要进入死者之国便要以百万的魂魄开路,而那个生人也必须要有着亡灵一样的气息才能进入死者之国。”

    “维希佩尔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商人,连那点正义也要精打细算着来。”伊莎贝尔端着红茶轻哼了一声。

    04

    英灵殿,夜晚。

    戴文早就捧着那本《帝国艳情史》一脸猥琐地入睡了,想想也知道他梦中有什么。

    子尘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选拔考试的事情。

    喂喂!是个正常人就知道绝对不能参加啊!

    会死的吧,上一次还死掉那么多人呢。

    拜托,人家到最后要面临的可是最为究极的存在,他们是为了最后的战斗而活的,他还不得直接挂掉啊。

    但是……维希佩尔殿下。

    他突然又想起了创世图书馆的第七层,维希佩尔殿下就那样坐在逆光剪影中。

    他的侧脸被漫长而温柔的天光照亮……

    05

    伐纳帝国,圣蔷薇王殿,女王寝殿。

    “晚安,女王陛下。”布伦希尔德将寝殿里所有的灯熄灭,帮躺在床上的伊莎贝尔盖好被子,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银色烛台准备离开。

    正当她转身的时候却突然被揪住了衣角,“今晚陪陪我吧。”

    伊莎贝尔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衣,玫瑰红色的长发垂落,仿佛她不是伐纳帝国最为高贵的女王,而只是一个想要听童话故事的小女孩。

    世人说琥珀可以封印时光,而她的眼中也真的像是封印着千年的时间,那么透彻而纯净。

    伊莎贝尔掀开被子,“小德很久没有和我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布伦希尔德笑了笑,说好。

    是的,她从来无法拒绝她。从始至终,从最初最初的开始到最后最后的终结。她永远无法拒绝她。

    银质烛台的灯光明灭,巨大的床上两个女孩靠在一起,灯光将布伦希尔德手上的大字书照的发黄。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缓缓流淌着,伊莎贝尔靠在她的肩膀上。

    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修道院里。冰冷而黑暗的修道院阁楼上只有他们两个挤在小小的床上互相依偎着取暖,只靠蜡油固定在桌子上的蜡烛只能勉强照亮她们手上的大字书。

    小伊莎贝尔昏昏欲睡地靠在小布伦希尔德的肩膀上,小布伦希尔德好几次觉得她已经睡着了,但只要她一停下念童话,小伊莎贝尔就绝对会惊醒,眼神茫然地看着她。样子可笑却又可爱。布伦希尔德就只好这样一直念着童话。

    “最后的最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对不对?”小伊莎贝尔昏昏欲睡地问。

    “恩,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整个王国的人都祝福他们。”

    “公主穿着漂亮的白色婚纱,王子穿着英俊的白色礼服……对吗?”

    “恩,是的。”

    “可我喜欢红色……”

    “那他们就穿着红色的婚纱和礼服。”

    “不!公主穿着红色的婚纱,王子穿着白色的礼服。”

    “好,都听伊兹的。”

    公主穿着红色的婚纱,王子穿着白色的礼服,他们将在最漂亮的宫殿举行婚礼,整个王国的人都祝福他们……

    06

    伐纳帝国,王室寝殿。

    寝殿的窗户被风吹开了,花园中的蔷薇从窗中吹入,白色的蕾丝窗帘上下轻轻翻飞,花瓣落满了整个洛可可式风格的寝殿,连床上都铺着白色的蔷薇花瓣。

    伊莎贝尔缓缓抬起身,白色的蕾丝纱裙从肩膀轻轻滑落了一半。

    她身旁的布伦希尔德仍然睡着,眉目英挺,英俊的侧脸如同童话中的王子。

    有一瓣白色的蔷薇悠悠落在了布伦希尔德的唇边。

    伊莎贝尔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她看着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皱的布伦希尔德。

    窗帘的翻动仿佛颤动的蝶翼。

    她缓缓低下头,像是怀着无限的虔诚颤抖着抵上自己的唇。隔着白色的蔷薇花瓣。

    她想起来了那场骑士册封仪式。

    偌大的教堂就只有她和她两个人。

    她初登王位,成为伐纳帝国最年轻的女王。

    她的骑士应该由某个贵族青年担任,但她却执意让布伦希尔德担任她的骑士。她们是不被国家所接纳的,没有教父为她们颂诗。只有两个人,站在古老而庄严的皇家教堂里。

    阳光从巨大的彩色琉璃窗中透过。台下的座位空无一人。

    而她手执着礼剑,在她单膝而跪的骑士肩上轻敲三下。

    如同多年前的那个雷雨之夜,衣柜中的女孩穿着破旧的丝绸睡衣跪在她面前,表情严肃而认真。

    而同样穿着白色丝绸睡衣的她,用手指在她的肩膀上轻敲三下。

    她说,不要怕。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骑士。

    她说,我会保护你的,只要我在,没有人能欺负你。

    她说,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