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他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可能就正好拿了六个吧。”维尔不在意地说。

    “也是,走吧。”

    三个人离开时,维希佩尔抬头看了眼兀尔德泉厅的上方,却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皱了皱眉便离开了。

    05

    兀尔德泉厅的大门缓缓关闭,厅内的光线变得有些昏暗。

    子尘躺在泉厅上方圆形穹顶的交叉支撑拱柱上,看着穹顶上因为常年无人清理产生的锈斑和霉迹。

    一般很少会有人在意这个地方,就连打扫的人都会因为清理的难度太高而放弃清理这里。

    离得太远了,其实他们说的话子尘都有点听不清,可他还是一直躺在这里。

    他身边是那份参加过白昼之殇的军官名单,本应该在宿莽那里的。

    可这东西皇轩家早已经有了一份,那女孩也就没太在意扔到了一边。

    他一页一页地看着名单,每看完一张就随手往下扔一张。

    印着伐纳军官黑白照片的名单在兀尔德泉厅的半空中一张一张飘落。

    每一页上的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记不住呢?

    没有什么比仇恨更能让人铭记。

    最后的十张,他摊在手上都一一看过后便一下子全部扔了下去。

    他仍旧看着穹顶上的锈斑和霉迹,连金属的花纹都看得认认真真。

    不知道过了多久,兀尔德泉厅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从交叉拱柱上一跃而下的少年踩在那些名单上,端起唯一剩下的那杯妃雪酒,一口饮尽。

    ——我只好取八百里的桃花酿酒,名为妃雪。

    06

    子尘捧着牛皮纸袋在英灵殿的水果摊前挑选着苹果,走之前戴文让他帮忙带几个苹果的。

    要那种很红很大的,一咬下去会很甜的那种。

    买完苹果,子尘又到旁边的店铺买了点面包,这家的面包其实不太好,放的黄油不够多,吃起来不够香软。可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晚上的课了。

    他拿起牛皮纸袋里的苹果,在胸口蹭了蹭就开始啃了起来。

    他选了条人不太多的近路,英灵殿的上空飞过白色的鸽鸟。

    “出来吧,你跟了我很久了。”子尘没有回头说。

    象罔从白色的建筑物上跳下,眼上蒙着的白布上下翻飞。

    “烬少主还不打算回去吗?”

    象罔是皇轩家的家臣,以往子尘在金陵三十六街上乱跑的时候都是他和毕方去找的,他只负责找到子尘就不管了,毕方负责把子尘打包带回家。

    而这一次他独自一人来找他。

    “皇轩烬这个名字太沉,我背负不起。”他继续向前走着。

    “你背负不起的,就让其他人替你背负吗!”象罔在他身后大喊。

    子尘站在原地。

    “你难道就不想回去了吗?”象罔说:“你难道再也不想回江南了吗!”

    他在子尘身后大吼,像是要将所有对子尘的失望喊出来一样。

    “你忘了金陵的三十六街吗!?你忘了江南开的正好的桃花了吗!?”

    “你是皇轩家的烬少主,是江南皇轩家的皇轩烬!”

    “八百里的江南等着你,金陵等着你,……皇轩家也等着你!”

    象罔一步一步走到子尘面前,近乎悲恸地说:“你难道就真的不打算回江南了吗。”

    子尘没有说话。

    象罔像是自嘲一样笑了笑,最终从怀里掏出来一颗通身墨色的珠子,放到了子尘手上,“这是玄珠,等你什么时候想要回来了,以血入珠,我就能知道你在哪。”

    他转身离开。

    子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象罔愣了愣,转过身。

    子尘把手上的苹果咬在嘴里,然后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颗苹果,扔给象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拿着吧,很甜的。”

    说完便转身离开,嘴里仍旧咬着那颗吃剩一半的苹果。

    第37章 启示录

    07

    伐纳帝国, 古尔薇格神殿。

    层层守卫,戒备森严。

    这是伐纳帝国每四年一次的祭祀仪式, 女王和帝国所有被授予爵位的官员都必须参加此次,他们将祈求伐纳古神族的保佑, 祈求天神佑护他们帝国的命运。

    所有的人皆低头恭敬而肃穆地在神殿前巨大空地上祈求祷告。

    阳光将整个神殿蒙上一层光辉而高贵的圣光。

    高大的神殿矗立,吟唱着圣歌的少女们身着白色丝裙,缥缈神圣。

    她们轻声着吟诵着那神圣而虔诚的哀咏调。

    百米长的军队与官员次第分开, 伊莎贝尔缓缓走在中间的觐神之路上,身着繁复而圣洁的白色丝裙,她眼上蒙着白色的蕾丝。

    无论在祭祀上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摘下蕾丝眼罩, 否则就会被视为不详。

    神将会降下惩罚于触犯他的人以及整个帝国。

    众神之王奥丁曾舍弃右眼以求目见神族的命运,而伐纳的君主在祭祀时也必须将双眼遮蔽, 象征他们将双目献上以求神明告知他们国家的命运。

    布伦希尔德跟在她身后, 身着甲胄,半长的金色短发将她的侧脸修饰的有几分英气之美。

    九名吟唱圣歌的白裙少女,跟随着女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先是九个台阶一个平台, 然后八个台阶一个平台,然后七个台阶一个平台,然后六个台阶一个平台,往后皆是五个台阶一个平台……

    伊莎贝尔仍旧保持着女王应有的高贵和虔诚, 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在台阶上摇曳如百合花的花瓣。

    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是立刻把修台阶的人抓起来砍了。

    修建这个台阶的人纯属是想看王室在台阶上跌倒的吧!

    她讨厌这种感觉,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将脱离她的掌控, 这种情况令她不安。

    被蒙住双眼的人总会觉得下一步就悬崖,那种感觉让人感到慌乱和无助,他们会下意识地怀疑周围的一切,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感觉有什么将要发生,有什么将要脱离自己的掌控。

    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掀开眼罩,历史上就曾有一位君主因为现场闯入了一只本不该出现的野兽而惊慌不已地掀开了眼罩而被帝国所遗弃,由他的弟弟继任。

    还有一次是整个神殿开始混乱,而那位君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惊慌地掀开了眼罩,结果只是有一个唱赞美诗的少女踩住了前面的少女的裙角而导致几名少女全部跌倒。

    于是他将毕生在神殿中度过,为自己对神的触犯忏悔。

    以前她一直觉得这两个君主太蠢了,有那么多的护卫怎么可能发生意外。

    但她现在却突然明白了。

    纵使数万的护卫在此,你又能相信谁?你不过一人走在觐见神的路上。。

    她突然理解了那两位君主,甚至有些同情他们。

    一定是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吧,已经在冰冷的王位上度过了漫长的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的时间。

    他们说他是他们的王,但更多时候只是王一个人与整个帝国对峙,他们早已变成了惊弓之鸟。

    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都可以让他们崩溃。

    伊莎贝尔继续向前走着,但一瞬间她突然忘记了自己究竟走了多少步,她不知道面前究竟是台阶还是平地,巨大的不安和无助袭上她。

    她的身后是她的子民,她绝对不可以犯错。

    是平地吧,她刚才应该走了七步,平台是八步的距离,应该是平地,就在她准备抬脚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说——

    “台阶。”

    中性的如同大提琴一样的音色,用着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伊莎贝尔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刚才还以为前面是平地,但想想还是没有问,也不需要问了。

    她继续向前走着,眼上蒙着白色的蕾丝绸带。每当到了平台或者台阶,布伦希尔德就会不动声色地在她耳边轻声提醒。

    纵有数万护卫在此,她不过孤家寡人。

    可如果有布伦希尔德在她旁边,她便无所畏惧。

    护佑她的不是神,神也没有这个资格。

    护佑她的只能是布伦希尔德。她的小德……

    少女的歌声缥缈而神圣,她们半垂着眼跟在女王身后,白色的丝裙从坚硬而冰冷的台阶上缓缓拂过。

    双眼轻轻蒙着白色蕾丝的女王走在朝圣的台阶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如同走在早已走过千遍的路上。

    她神色轻松的与其说是在觐见,不如说是走在归家的路上。

    金发的骑士守卫在她身边,尽职而尽责。

    布伦希尔德停在第二阶平台上,九名唱着圣歌的少女停在了第三阶平台上,女王独自走上最高的祭台上。

    金发的骑士抬眼看着阳光下如同神女的伊莎贝尔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枢密院的大臣站在第四阶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