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方,你不要死。”子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近乎惊慌地说。

    “烬少主,你不要担心我。忘记我跟你说过的了吗?从我加入皇轩家那一刻起,死亡就不再是我的归宿,皇轩家才是。”

    子尘摇着头,他不懂毕方究竟在说什么,可是却隐隐感到不安,像是从心底漫出的荒凉。

    毕方笑了笑,闭着眼缓缓念道:乞上古洪荒之神,我以我三魂献之,沉睡在我血脉里的远古凶兽,我以我的血饲之,我以我的六魄唤之。毕方见,天下讹火!

    ——毕方见,天下讹火!

    子尘感觉自己的鲜血一点一点的冷却了。

    皇轩家的定契家臣皆以上古的凶兽为名,立下誓语之时便以自己的三魂六魄为信凭,求得凶兽的血脉,皇轩家的定契约家臣可用自己的魂魄和鲜血召得他们血脉中沉睡的凶兽。

    而代价则是魂飞魄散,不得入玉符……

    所有的狂沙都在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连空气都凝滞了一样。所有的战马都开始不安,马蹄踏在黄沙之上,战马对危险有着本能地敏感,而此刻所有的战马都像是要逃跑一样。

    从龙骑的战马受过非常严苛的训练,便是遇到猛虎都不会惧怕,而此刻,他们却害怕的近乎战栗。

    天降野火,焚灭八荒!

    沙漠之中尽是狂沙,根本没有任何能够燃起火焰的,然而那火却越演越烈,像是要将苍穹吞没一样。

    于万千的火焰之中,子尘看到了那只巨鸟,独脚而翔。

    ——毕方,不食五谷,吞食火焰。

    在远古的那场战役之中,毕方便在蛟龙牵引的黄帝车架旁为伺。毕方乃兆火鸟也,凤鸟为神,却也将灾难带来人间。

    大火漫天,血火同源。

    “原来是真的啊。”毕方像是个看着天上风筝的孩子般看着翱翔天际的讹火鸟笑了笑,“往后的路少主恐怕只能自己去走了……我没法像以前一样背着少主回家了。”

    火焰在毕方身后燃起。

    他却仍旧只是抱着子尘,鲜血从他的口中流下,他仍旧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像是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力都要送子尘离开这片沙漠一样。

    “那天在乌孙国我听见司家少爷算了一卦,说是大吉也是大凶……我想了很久,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都不是好事。只有少主回来了……是好事。少主回来了,是很好的事情。”

    毕方的话向来不多,记忆里他只是一直在看着子尘罢了。

    子尘想起每次微尘寺都是毕方送他去的,他会站在百里的台阶前抬头看着毕方,毕方什么也说不出来,不会安慰他,只会摸摸他的头,会再见面的,他说。

    “以前都是我送少主离开,这次是我最后一次送少主走了,只可惜……没法再见了。”毕方絮絮叨叨地,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说的话全说出来一样。

    熔金般的纹络像是密网一般束缚着皇轩烬,他仍旧沉溺在冰冷的水中,伊莎贝尔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年。

    少年近乎脱力地喘息着,像是有谁扼住了他的喉咙般。

    他的眼看向无尽的虚无。

    伊莎贝尔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可她清楚,那里该有无尽的火焰和……鲜血。

    每个夜晚少年便眠于这些火焰和鲜血之中。

    火势渐渐小了,毕方鸟是以毕方的血肉为饲养的,子尘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曾立誓要守住江南,要守住东煌,守住皇轩家。可他到最后什么都没能护住,他所珍视的,他所在乎的,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他。

    “少主,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毕方突然倒在了他身上。

    熔金的纹路从子尘身上浮现,可他已经连嘶喊都没有办法。

    他什么都没有办法挽回,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所要保护的东西一个一个消失。

    护一家者为士,护一方者为侠,护一邑者为雄,护一境者为将,护一国者为王。

    可到了最后,他发现他什么都没能护住。

    那么好,既然他什么都护不住,不如便让他做天下的仇寇!

    他想起自己在金陵时被那几个少爷打倒在地,他的头被他们浸入秦淮河中,一次次拎起又一次次沉入,最后一次他感受到了致死的窒息。

    从古流到今的秦淮河,灯火鼎盛繁华的秦淮河里仿佛仍旧有着鲜血的血腥。

    周围是那些少爷的笑声和吵闹声,隔着秦淮河的水,那么遥远,仿佛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那些少爷嘴角的笑,皇宫大殿上冕旒之后帝王嘴角的冷笑,沙漠的最高处看着鲜血浸入狂沙之中的廉贞将军的狞笑。

    所有的一起重合在了一起,沙漠里这么干,干的仿佛要灼伤了他,可他却仿佛感受到了窒息,被淹入水中的窒息。

    要想守护你要守护的东西,这么可能不沾上鲜血呢?子尘躺在大漠狂沙里突然挑着嘴角笑了笑。

    毕方仍旧护在他身上,他的背后已经插满了利箭,像是个刺猬一样。

    就算已经死了,他仍旧在护着他的烬少主。

    子尘咬着牙推开了身上的毕方,毕方身上的箭因为滚动而折断了几根。

    在漫天的尘沙与火焰之中,子尘拼了命一样向前爬着,那把剑就在他面前。

    他的腿受了伤,一动便是彻骨的疼痛。

    你有过拼尽一切想要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吗?

    那一刻那个少年鲜血狰狞,而他的剑就在他面前。

    他想起来了那年长安,他误闯了帝郊的灵台。他身着玄底云锦纹的广袖衣,抬起头看着金泥烧点而成的巨大星盘。

    而最后他看到角落里结跏而坐老者。

    “烬少主在找什么?”他听见那名老者的声音如同枯木的树枝。

    他有些不解地走到老者身旁,“你是谁?”

    “我是勘天师,少主可愿让我为少主勘算一次命格?”老者说。

    少年把手摊开在了老者面前。

    那名老者先是慰然,然后突然大笑,最终近乎惊恐地拉着少年的手。

    “烬少主可知自己的命格!”

    “我当然不知道。我得等我活过了百年才能知道啊。”

    那个老者死死攥着他的手,他的目光如同暗室的烛灯,“少主的命星乃轩辕大星,慈悲而柔弱,土利德,咸化万物。”

    “但若少主心有积怨,则必将引起天下操戈之战!涂炭百姓苍生!后世将以暴君之名加之少主。”

    “我又不是皇帝。”少年抽出自己的手。

    “会是的,会是的。”老者近乎痴狂而疯癫地说:“少主身上流着的是蚩尤战神的血,却有着轩辕的姓氏。”

    “轩辕眠酒旗,等那轩辕黄龙醒来,天下必将大乱,而少主将登上皇城!”

    “你说什么!你疯了!”

    少年近乎惊慌地逃离,云锦衣如同潮水般掠过步天宫的浇铜地面。

    而老者却仍旧在近乎疯癫般嘶吼:

    “你终将加九锡带十二旒冕而临天下!”

    一名从龙骑举起手中的刀想要砍向仍旧拼死向前爬着的少年。

    能得皇轩少主头颅者,当嘉赏万金!

    沉重的陌刀砍下时,辟邪剑却先一步划破了他的腹部!

    无尽燃烧的火焰中,少年手执剑。

    他的身影在火光黄沙中明灭。

    鲜血滴落,少年黑衣红绫

    当他手执兵戈,便是轩辕巨龙苏醒之时!

    ——“皇轩子尘,你知不知道蚩尤狂血是什么?”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所谓蚩尤狂血,便是燃烧自己的鲜血,便是一个人背负着玉符中历代皇轩死士的杀伐之气和誓死仇恨。

    八百年来,玉符里尽是死在战场上不甘而愤怒的魂魄,而动用蚩尤狂血的人将用自己一个人的魂魄承担着八百万魂魄的杀伐和愤怒。

    可他终究要去厮杀,要去征战。

    这既然是战场,他就必须拿起他的剑。

    少年的眼底缓缓浮现出暗红色的战纹。

    他挥起燃烧着火焰的讹火剑,一瞬间烈火陡生,毕方鸟见,天下讹火。

    而皇轩烬是五色其文的凤凰,他的剑下是能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火焰,而他将在万千的火焰之中重生。

    他来了,不再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于狂沙之上的鲜血,于火焰之上的死亡。

    既然他们已将他的背叛写在了旨意上,那他便只好遵旨!

    少年剑起剑落,他不再退却,不再顾忌任何。从龙骑的鲜血一次次地洗过他的辟邪剑。

    子尘咬着牙,像是地狱走出来的野兽恶鬼一般厮杀着。

    马上的廉贞将军看着血光火焰中的少年近乎恐惧地向后退了一步,“杀了他!快!快杀了他!”

    “谁能杀了他,我赏他千户侯!赏他万顷良田!赏他……”

    可仍旧没有人能挡下那个少年厮杀的脚步。

    他在黄沙之上一步一步走着,每走一步便是一步的死亡。

    十六年前彻夜运转的巨大星盘,于步天宫中奔走的星官,拨弄着鎏金算筹的星算师。

    瓷青纸上朱砂墨迹未干,司礼大监骑红鸣马于长堤上,从灵台到长安燃烧着的宫灯。

    所有的人彻夜等候,只为了一句话。

    只为了那个执剑的少年。

    那个少年有着轩辕的姓氏,却流着蚩尤的鲜血。

    少年将讹火剑斩落苍龙腾云的大旗在火中燃烧,而他踩着那些火焰和黄沙一步一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