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你个铲铲!”鹤城主转身骂道。

    “你听我说,忙完我就回去陪你喂食铁兽行不。”

    “你嗦,你嗦个锤子!你嗦回切陪我喂食铁兽多少回了!我再信你我就有鬼喽!”

    说完之后鹤城主转身继续看向子尘,莞尔一笑,“我系在赤鸟上的玄铁子弹,烬少主收到了吗?”

    子尘点了点头,“已经收到了,劳烦鹤城主了。”

    “无妨,能亲自制成此物,也算我人生一幸。这数百年来虞渊城偏安一偶,我本以为虞渊城机巧天下难敌。如今看来,终究还是敝帚自珍,固步自封了。”鹤城主摇头叹道,唇角带着几分谦和温润的笑意。

    “小鹤啊,你一路赶来也累了,要不先去休息吧。”司天命在旁边劝道。

    “爬开!老子精神得很,你在这弄得老子脑壳疼。”鹤城主说。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司天命有些无奈地说。

    “鹤城主,还请里面坐。”子尘躬身请道。

    “不用不用,这地大。”鹤城主笑了笑,冲身后挥手,“把东西都抬进来!”

    “这神机炮,图样一送过来我就相中了!”鹤城主从满车看不出来都是什么的机械中拖出来一样,“等弄好了,我就在虞渊城护城河边安一排,来个人我就给他打下切,喂鱼!”

    “还有这个,这火铳劲大!弄死一排人都不算逑!”

    接下来鹤城主向两个人认真而详细地介绍了一番车上的各色什物,子尘发现这个鹤城主温润公子的表面下藏着的是一颗暴力工匠战争狂人的心。

    好说歹说把鹤城主劝进去休息了,子尘和司天命面对着满地狼藉摇了摇头。

    “他要在这住多久?”子尘问。

    “我啷个晓得嘛。”司天命说。

    第133章 维鹊有巢

    07

    鹤城主在湘子观没休息两天就把长安他自认为有意思的地方逛了一遍, 逛完了长安又非要去帝郊的灵台拜访一位知交。于是硬拽着司天命和子尘上了马车。

    子尘换了一件长安官员常穿的红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玄革腰带, 剑带上挂着配剑。

    一打眼看上去像是谁家得意的少年新官郎。

    “诸位可是去帝郊?”车夫问道。

    “是。”司天命说。

    “今年帝郊可是好风光,几位公子可是去对时候了。”车夫驾马说:“我年轻的时候, 也曾快马加鞭,看遍长安花!”

    路上有小童打闹,唱着几句诗。

    “维鹊有巢, 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鹤城主皱了皱眉头问身边的司天命:“他们在唱什么?”

    “这唱的可是桩要整个东煌贺喜的喜事”马车夫抢了先说。

    “什么?”鹤城主问。

    “皇帝老儿嫁女,可不就是要整个东煌来贺礼。何况嫁的还是皇帝老儿唯一的嫡女。”

    “我问的是那诗什么意思。”鹤城主说。

    司天命知道这鹤城主虽然一副儒雅公子的模样,却是个不爱看古籍的, 整天只是捧着那些和机巧有关的书,于是只好好脾气地解释道:“这诗是诗经里的。喜鹊早早地建成了巢, 等着鸠鸟来嫁。贺喜那女儿出嫁, 百车来迎。”

    说完之后司天命便一副打趣的样子看向子尘。

    “我们子尘到时候娶亲要用多少辆车来迎啊?”司天命一脸不正经地说。

    子尘憋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公子也要娶亲?”车夫隔着车帘插嘴道。

    “是。”子尘说:“是位很好的姑娘。”

    “哦,定好日子了吗?”车夫问。

    “还未纳吉,过些日子。”子尘说。

    “听公子口音, 不是京城中人吧。”

    “金陵人士,为了娶亲,特地至京城来。”子尘说。

    “嘿,巧了, 那位帝王快婿也是金陵人,是那江南皇轩家的少主。你们在金陵的时候可听说过这位帝王快婿?”

    “自然是听说过,这位皇轩少主名头可大的很。”司天命不嫌事大地掺和道。

    “那个皇轩少主怎么样?”

    “我跟你说啊……”司天命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子尘打断了。

    “寻常纨绔子弟罢了。”子尘看向车外淡淡地说。

    “诶, 是个纨绔子弟啊,那还真是可惜了我们这璎珞公主啊。”车夫摇了摇头叹气道,像是为龙璎珞可惜得非常真情实感,“对了,这位公子是要在京城常住,还是回金陵啊?”

    “等娶亲之后就回江南,可惜这时候回江南看不到桃花了。”子尘笑着说。

    08

    帝郊、灵台。

    鹤城主来拜访的是灵台的勘天师广寿子。

    几个人刚到地宫中就看到广寿子一边哆哆嗦嗦地喝酒一边眯眼看着竹简。

    白色的长胡子上沾了不少酒。

    一身白色麻衣,倒像是个仙风道骨的高人。

    只是那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垂暮人。

    鹤城主毫不客气地刚坐下就给自己倒了杯酒,“广寿子,你成天待在这看不见光的地方也待得下去?”

    “心明,天地自明。”广寿子笑呵呵地说。

    “怕是也有近十年没有见过你,你就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你在这都干什么?数腿毛?”鹤城主问。

    “数星星。我呢,每天就是在这看着星星。然后靠着星星推断什么天命天数!”

    “说的准了,皇帝赏我,说的不准,皇帝也拿我没辙!”广寿子醉醺醺地说着,广袖长袍无风自动。

    悠然快哉如凭风的仙人。

    “广寿子,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鹤城主看着广寿子说。

    广寿子突然痴痴而笑,“鹤城主啊鹤城主,我上次见你,你可是说过你将终生不出蜀地的。你是群山之玉雕刻成,如今又怎甘心来人间?”

    鹤城主沉默了一下,才近乎自嘲地挑了挑嘴角说:“我本以为蜀地机巧世间独有,可如今才知道,原来我这么多年钻研的都不过是纸上雕花。”

    说完他便仰头饮下了手中的酒。

    子尘看向介鸟,介鸟的语气带着点不易辨查的颓唐。

    他突然明白那天鹤城主说的固步自封、敝帚自珍不是自谦。

    鹤城主本是世间天资无双的奇才,虞渊城更是以机巧之工独立于东煌。

    可最终,虞渊城引以为豪的千年之工在西陆的火铳巨炮之下终究不过是小孩子的雕花弹弓。

    那种感觉像是信念的崩塌。

    “我这里可也没什么机巧图谱,如你所见,都是些勘天星算的东西。”广寿子抬起双臂,他身后百架书架上错落摆放着各色竹简祭器,一眼望不尽。

    “我来,是要问你巨渊之银的事情。”鹤城主低着声音说:“我知道你从二十余年起便开始游历东煌,遍历山川。”

    “是,可我十年前就再未出过地宫。”广寿子摇了摇头:“东煌人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了研究星辰上。他们只在乎那虚无缥缈的星辰,便是为周伯之凶吉也能争上许久,可却从来没有人在乎我们脚下的土地。”

    “所以我只能来问你。”鹤城主说:“你那年来虞渊城的时候,曾经为我带来一坛银色的‘夸父血’。那坛夸父血就是巨渊之银。你曾经对我说那东西很厉害,但我当时没有在意。虞渊城几百年前就有过许多以巨渊之银为驱动的机巧之物,但后来朝廷禁止开采夸父血,这些机巧便都停用了,如今只能放在神木楼中落灰。我那时自认天资无双,以为自己终将能制成不需夸父血也能驱动的机巧。可现在看来,我终究还是错了。”

    “你要想要夸父血,去汝阳挖就是了。那里多的很。”广寿子不以为意地说。

    “汝阳的矿已经全部交给西陆的人了。”鹤城主说:“白昼之殇的和谈上,伐纳除了要求辰朝赔付钱财,开岸口,还要去了汝阳的矿,东煌人不得自己开采。”

    “那我也别无他法了。”广寿子摇了摇头说。

    “你一定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还有夸父血的。”鹤城主看着广寿子说。

    “我不知道,我已经在这地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知道。”广寿子笑着说。

    “你不知道?好,好个不知道啊。难道你就愿意看着东煌的武器永远落后于西陆。”鹤城主突然站起来苦笑着看向醉醺醺的广寿子道:“你难道就愿意看着东煌的人永远只能用手中的剑、用血肉之躯去和西陆的火铳巨炮抗衡吗?”

    “你就愿意看着东煌的人永远只能研究着几千年前的鲁班之术?在那里费尽心思地研究一堆木头的锁钥机封?”

    “你不晓得?你不晓得个铲铲!”

    吼完这句话,他近乎失力地用手扶着案几。

    一身青衣,半世颓唐。

    “我犯过错,我自以为我天资无双,自以为虞渊城千年技巧独立于世,可我错了。东煌也错了……”鹤城主缓缓道,他目光越过广寿子,看向广寿子身后无尽的虚无黑暗,“可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几百年了,鹤城主你知道吗?我用十余年走遍了半个东煌,可是我看到那些东煌的匠人,铸铁师、造纸匠、烧瓷人,各种各样的匠人,他们都还在用着百年前的技术。这东煌已经几百年没有变过了。”广寿子摇了摇头说,他的语气中仿佛有几百年的尘埃落下。

    “我可以告诉你哪里还能采到夸父血,但我有三个要求。”广寿子看着鹤城主说。

    “先生请说。”鹤城主躬身请到。

    “一求虞渊城不再自封城池于蜀地,往后虞渊城之技艺当与天下人共享之。”广寿子一字一字道。

    “好,往后虞渊城的城门将永不再闭。”

    “我如今怕是也就只有不到三十年可活了,二便求在我死前能看到东煌的火铳巨炮,看到东煌不再以血肉堆积换敌一人。六十年后,我要让所有的东煌人替我看到东煌有了可匹敌西陆的机械技艺,而不是只能屈居人后!”

    “百年后,我要天下人替我看到东煌之技艺胜过西陆!”

    那个曾用十年走过半个东煌的老人缓缓抬头看向介鸟。

    他的一生有黄河水相会于泾渭,有江南匠人烧着窑火,有漠北的风沙吹过万里的江山。

    而如今他替这千里山河、百万黎民求一个许诺。

    “我应。”鹤城主认真地说。

    “城主可想好,这一应,可不仅仅是你,而是虞渊城的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