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窝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黄昏。

    有的时候傍晚的阳光照在他的床上,慢慢移过他裸|露在被子外的皮肤,他甚至在想他会不会就这么死去。

    半梦半醒,半昏半睡,他已经这样活了太久。

    就连他的眼都开始畏惧阳光。

    只有疼痛能提醒他,他还活着吧。

    可这种提醒好像也没什么好的。

    他转头看着努力开锁的腹切蛇。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从腰间拔出匕首,用手撑着自己从隧道壁上站立,“看来,免不了一战了……”

    然而未等他说完,却突然被老头推到了一边。

    老头越过腹切蛇直接输入了几个数字。

    沉重金属的大门打开。

    除了老头外所有的人呆愣在原地。

    老头拄着金属弯管,一脸事了拂衣去的表情走过金属大门,“我以前参与过修这个隧道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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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蜉蝣死

    06

    “老头, 你磨蹭到现在才说是想让我们死吗?”皇轩烬皱了皱眉说。

    “我才想起来罢了,爱信不信, 有本事你别跟过来,看你这幅样子能不能打过他们喽。”老头毫不在意地一边拄着拐杖一边向前说。

    “以前怎么也没听你说过你参与过这个工程。”

    “我活了七十多年了, 干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还要都和你讲一遍吗?”老头说。

    四个人跟在老头后面,穿越着漫长的隧道。

    皇轩烬咬着牙, 他腿上的伤疼了越来越厉害,没等说什么突然被腹切蛇扶住了。

    腹切蛇扛着皇轩烬的肩膀走在后面。

    “我们要去哪?”灰尾问。

    “别吵,我在找升降台,这个工程中止之后大部分的升降台都被摧毁填埋了, 不过总该还留着一些。”老头一脸严肃地说,一路上他已经打开了不少金属门的机械锁, 那些机械锁的密码都不相同, 但他却都记得一清二楚。

    老头驼着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完全不认路的三个人和瘸腿的皇轩烬,看上去像是久历风沙的老将……或是一只识途的老马。

    “居然还真走到这里了吗……”老头突然说了说了一句, 皇轩烬抬头看到老头正站在金属大门前发呆。

    “这道门里有什么?”皇轩烬问。

    “一个老朋友。”老头伸手按下了机械锁的密码,然而金属门没有像刚才一样打开,而是突然响起了一个有些失真的机械女生。

    “请进行权限认证。”

    金属门的中央露出一片光滑如镜的晶体,像是古董店中昂贵的宝石。腹切蛇忍不住用手碰了下那块晶体。

    “对不起, 权限未通过。”机械的女声响起。

    “你当这里谁都可以进去吗。”老头看着那道金属门说,他的眼神不像是再看一道冰冷的金属门,而是像在看一个久未见过的情人。

    他近乎颤抖地伸出手, 将五指抵在那块抛面近乎完美的晶体上。

    “认证通过。”

    金属的大门缓缓打开。

    大门内的灯依次点亮,像是看不见的侍从为归来的主人将所有的明灯点亮。

    门内的金属钩架突然垂下,弯曲的骨架如同抽象的金属侍者,动作利落,骨架的弯支上挂着白色的大褂,早已积了一层灰尘。

    再往前一步的金属侍者托着积尘的托盘,托盘上是白色的手套。

    “好久不见,唐纳森。”机械的女声仍旧失真,却仿佛变成了温柔的女人。

    皇轩烬抬起头,这座地下宫厅的正中央是一列生锈的轨车,车尾顺着隧道延伸到隧道的尽头。

    但车头前的隧道却是封死的。

    即使隔着漫长的时间,也能看出这座轨车建造之初的用心至极。

    就连许多只是用于装饰的部分都使用了极其昂贵的金属。

    在这座成圆形的巨大空间中到处都是精密而老旧的机械仪器,也都覆落着灰尘。

    很多仪器都随手摆放在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像是他们的主人在某天安装机械累了就出去喝了个酒,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这座巨大的机械实验室就这么被遗忘在了雾都科林斯的地下。

    皇轩烬曾经在英灵殿和机械实验有过很长时间的接触,他知道这些仪器曾经是如何的昂贵。

    而老头却看也不看这座轨车和那些精密的仪器,直接打开了隧道前封锁的机械巨门。

    “走吧,这道门外面有座升降台。”

    “再见了,唐纳森先生。”

    机械的女声响起,或许之于机械来说这次的告别和往常的每一次一样,都是寻常的告别。

    “再见了,索安娜。”老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走了又一段漫长而黑暗的隧道后,老头拉开了某处的电闸。

    灯光亮起。

    “这里就是了。”老头说。

    光线从上方的井洞中漏下,到了最深处只剩下了些微如残屑的光。

    陈旧的巨大升降台,带着五六十年前蒸汽机械工业特有的粗笨和力量感。

    那个时候的蒸汽机械技术刚刚起步没多久,所有的蒸汽技术都是粗放而低效率的。皇轩烬在英灵殿时的老师曾经说那个年代的科学家和如今比在机械技术上就像是拿着粗笨骨棒的山洞野人。

    可真正直面着这种原始而粗重的工业机械技术却仍然会感到巨大的震撼感。

    那是一种技术的初生。

    如同一个世界的伊始,举着沉重骨棒的祖先在最残酷野蛮的世界中横冲直撞地生长。

    直至现在。

    裸露的钢筋早已有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被使用过。

    老头没有震撼于这原始的蒸汽机械技术,直接走上了升降台,拉开吱呀的金属栏,“上来吧。”

    腹切蛇扶着皇轩烬上了升降台,皇轩烬仍旧看着那些繁琐的金属索和轴承,研究着这座古老而陈旧的巨大金属兽的原理。

    “皇轩烬,如今的你便只会逃跑了吗?”

    身披黑色风衣的男人从隧道中走出,领口绣着的主教玫瑰衬着锈骨苍白瘦削的脸更加殷红。

    “能跑也算我本事,有本事你上来啊。”皇轩烬颇为不在意地说,像是个街头赖账哪个老板都拿他没辙的流氓,一边说一边拉开缆绳将生锈的金属阀向上推起,巨大的升降台缓缓上升,“爷爷走了,你自己个下边呆着吧。”

    “皇轩烬,你其实比我更想要去看神迹里的东西不是吗?”锈骨抬起头看着升降台中缓缓上升的少年说。

    从上方泄下的光漏在那个泼皮无赖的少年身上。

    “我有什么想看的?我可对那些神明没兴趣。”

    “那皇轩家呢,如果我说……皇轩家还能回得来呢。”锈骨突然说,他的语气如同九街那些故弄玄虚的巫人,却让人遍体生寒。

    “你说什么。”皇轩烬的身体突然僵硬。

    世上最无赖的流氓被人扼住了喉咙也会笑不出来吗,锈骨想。

    “第二次黄昏之役根本不是这世上凡人的战役不是吗?那场战役中,远古的诸神都从埋藏他们的冰川下醒来,吞噬着他们的祭品,而皇轩家就是他们的祭品。”锈骨看着那个少年说,他每说一句话,便像是将扼住少年的手扼紧一分。

    “那些不是神,那些是怪物!是怪物!”皇轩烬怒吼道。

    “那样强大的存在,那样绝美的力量,不是古神还能是什么?他们比神话中记载的诸神还要早,他们是这世上最早的神明!”锈骨近乎痴狂地说。

    “住口!”

    “皇轩烬,为什么还只有你独活在这世上,为何还有你如野鬼一样存活着。”锈骨对少年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不舍错目,残忍而冰冷。

    像是看着那美丽的凤蝶挣扎着窒息而亡,连死亡都是绝美。而他便是赋予他死亡的人。

    “而神迹中便记载着那些古神的历史,你竟从来没想过去看一眼吗?或许,那里就有着能救皇轩家的法子。”锈骨继续说着,“莫非……你已对你的独自苟活心安理得。”

    “那你又何苦背负着皇轩二字,难道你不觉得这两个字沾着所有亡者的血吗?”

    “借你的拐杖一用。”

    少年突然从高高的升降台上跳下,他反手扔出匕首,砍断了两根金属索,他身后的升降台急速上升,灰尾及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看到皇轩烬的身影消失在了下方。

    捡起地上的匕首后,皇轩烬将匕首插回到了腰间,手上握着老头的金属管。

    “老大!”红火蚁近乎绝望地喊道。

    灰尾像是要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却被老头拉住了,“我知道哪里能下去。”

    而锈骨看着皇轩烬的降落却如同圣徒看见了神子的降临。

    ……美丽的凤蝶落下了。

    皇轩烬将金属管拖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锈骨,大部分时候他都半睁着眼,像是没睡醒一样……可有些时候他的眼和他的母亲越来越像,凌厉得近乎能割伤人。

    仿佛他手中拿着的不是金属管,而是……他的剑。

    “第二次黄昏之役,你知道多少。”皇轩烬哑着声音说。

    “那次战役,谁能比你知道的更多呢。”锈骨轻笑着说,“毕竟,你是从那场战役中一直活到现在的野鬼啊……”

    “关于那些怪物,还有世界树。”皇轩烬说。

    “把钥匙给我,你所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答案。关于那些神的、世界树的、死者之国的。”锈骨说。

    “那你呢,你又想得到什么?”皇轩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