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赤松之战,三十万铁骑,半个江湖从偌大的东煌奔赴而来。

    人或许可以真正地活着。

    那些人只因为这句话便冲上了战场。

    ——纵吾辈皇轩今日皆捐身于此,只要长城之内轩辕血脉不灭,泱泱东煌万民太平。往后,自有人为我皇轩家扬起战旗!

    ——死战矣!

    誓死将以魂魄归兮,家国永在!

    八百年前那些奔赴而来的铁骑和江湖客与如今的皇轩家厮杀在同一片战场上。

    泉台的旧部,归来吧!

    如今这里又是我们的战场了!

    是什么让你拼尽一切的战斗,是什么让你宁可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也不能倒下!

    从今往后,死不再是你的归宿,皇轩家才是。

    几个边军吓得不敢说话。

    狌狌连忙装作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摆着手对身边的几个边军说:“小场面,都是小场面。”

    “以前在金陵,这场面我见多了。”

    “……毕竟,我们皇轩家可也都是一群野兽啊。”

    说完这句话他便拔|出了腰间的剑,再次冲入鲜血燃烧的战场!

    ——昔日我乘着车,从昆仑到扶桑。昔日我逐着日,饮尽江与河。我乃江南皇轩,我本血脉轩辕!

    舍弃一切而战吧。

    你已经没有了任何要保护的东西。

    所以,忘记你曾经的剑鞘,将自己当做生来便只为了斩断一切的剑而战!

    子尘握紧手中沾满他自己鲜血的剑。

    利剑挥向禄存将军,他的速度快到近乎不可思议。

    那是野兽的力量和速度。

    然而禄存将军的身体也迅速地兽化着,像是刀剑不侵的铁一样坚硬。

    剑刃砍在禄存将军的身体上带出一道道的火花。

    两个人于居庸关最高处的云台之上厮杀着。

    城外皇轩家的战旗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但子尘却未曾看一眼。

    风吹过城中数百棵系着玄色额带的老槐树。

    少年眼下红色的血痕诡厉艳美,像是祭祀的红绫。

    他明明应该失去了一切意识。

    可他此刻却觉得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能听见风中任何气息的流动。

    槐树的枝叶,玄色的额带,飘飞的衣摆……

    他甚至在战斗的余暇想起了很早很早之前,皇轩昼曾在一大片的梧桐林中教他练剑。

    他双手都是伤口,是被自己的剑划破的。

    而他无论如何拼命,他的剑都没有办法够到男人。

    一瞬间禄存将军从他眼前消失。

    他紧紧握着剑,茫然找寻着。

    禄存将军的身影猛然从他身边掠过,利爪划破他的肩头。

    “你的剑,太软弱了。”皇轩昼说。

    “你只看得到我,却看不见你自己。”男人直接将他手中的剑挑落,“道求仙道,佛求佛道,皇轩家求得是个人道。佛道弃欲,皇轩家不弃。不放我执,才能有我。”

    子尘猛然将手中的剑向后刺去。

    鲜血溅在了他手上。

    “你……怎么可能找到我在这。”禄存将军狞笑着捂住自己的伤口。

    “我没找你,我只是守住我自己的地方。”子尘抽出剑。

    然而禄存将军腹部的伤口却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着。

    “皇轩烬,我早就不是凡人之身了。你杀不死我的。”禄存将军狞笑着说。

    “哦,那我就杀到你死。”子尘再次挥剑,他挥剑的速度快到甚至看不清残影。

    少年的眼白山黑水,黑白分明,可眼下的血痕却妖冶而狰狞。

    禄存将军的身体不停受伤而后再次愈合硬化着,而少年却只是不停向前挥着剑。

    兽化的利爪无数次从少年身上划过。

    少年身上全部都是自己的鲜血。

    可他像是不知疼痛一样,丝毫没有躲避。

    鲜血在他体内燃烧着。

    或许他只是一具机械罢了,没有疼痛,就这样一直战至损毁。

    他厮杀着,像是愚人执拗地挥动着手中的柳条要砍断巨石一般。

    鲜血不停溅落在云台上,四下的雪早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寺庙的大门被破开。

    大雄殿内庄严宝相的三世佛慈悲隐忍。

    一切如来,身语意业,无不清净。

    子尘站在巨大的佛前。

    他的身影瘦弱单薄。

    手中握着沾血的剑。

    若佛慈悲,他总该怜我。

    可佛不怜我,于是我只好化身阿修罗。

    少年像是有些痴狂地笑着,然后再次不顾一切地挥剑。

    前几日那个老和尚晒好的经文被溅上鲜血。

    再也闻不到香火的气息,除了铁锈的气息,再无其他。

    禄存将军拼命躲避着少年的剑刃。

    可他的剑却像是避无可避一样。

    少年的眼凶狠地像是在夜里追捕着猎物的恶狼。

    他手中的剑一次次挥落,一次次砍入兽化的肉体。

    飞檐上悬着的青铜钟被砍落,红绸堆委落地。

    子尘手中的剑已经被砍断了。

    他看了看手上的剑,笑了一下,将剑扔到一边。

    然后向着跌倒在地的禄存将军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直接揪起了禄存将军的衣领,然后猛然挥拳。

    想杀人的话,什么都可以。

    刀可以,剑可以,折扇可以,人心可以……赤手空拳,也能杀他个鲜血四溅。

    少年像是不知疲倦一样一次次挥拳。

    云台之上的鲜血沿着台阶缓缓流下。

    17

    “若我死,倘埋我骨长城北,与尔同戮万古敌……”

    漠北的荒城中像是有人唱着那首北地的歌谣。

    夫诸捂住腹部的伤口,咬着牙从瞭望台的尸堆中爬了起来。

    赵亦鸣的尸体躺在他身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夫诸合上赵亦鸣的眼,拿起旁边沾血的鼓槌。

    他拼尽全力地敲响着巨大的夔鼓。

    鼓槌上的鲜血在夔鼓上溅落抹开,像是写意泼墨山水画用血画成。

    他不敢停下。

    他甚至什么都不敢想。

    “有人吗……?”

    还有人么?

    来人啊!

    有几只异兽沿着女墙爬了上来。

    夫诸咬着牙,不顾一切地敲着夔鼓。

    可最终,没有任何人。

    风吹过城中百棵系着玄色额带的老槐树。

    夫诸跌倒在地,手中的鼓槌垂落。

    他看向在瞭望台砖石缝隙中长出的一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