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寻祭、微尘寺、葵倾平原。

    像是平白被别人分去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过就算那些都是耶梦加得的幻境,可幻境中的少年,是他的。

    这么想着, 维希佩尔倒是好受了不少。

    “也是你的幻境,我虽是古神,却也没有办法仅凭自己的念力构造一个能困住你的幻境。不过具体谁对那个幻境影响的多一点,就要看各自念力了。”

    “不过你能走出幻境,倒也算本事。”龙璎珞说。

    “那那座荒岛上的幻境呢?”维希佩尔问。

    “有一部分是我的,一部分是你的,还有一部分……是那个少年的。第一层幻境为众生相,第二层为天地相,第三层为己身像。可惜他破得了自己,破得了天地,却破不了众生。”

    那个少年最后还是没能杀死罗兰。

    还真是仁慈到近乎懦弱。

    “只为了一个数千年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维希佩尔看着龙璎珞问。

    “我已是古神之身,千年于我,不过朝夕。”龙璎珞笑道:“怎么,你也觉得杀了一百万人换一个人回来不值得吗?”

    “值得。”维希佩尔点了点头说:“不过,你如今要牺牲掉的人,也是我用了数千年换回来的。你要动他的话,我可是不会让的。”

    龙璎珞一瞬间没有懂维希佩尔的意思。

    “凤凰血在你身上。”维希佩尔接着问。

    龙璎珞点了点头。

    “我猜你也不会直接给我,对吗?”维希佩尔从少年身边站起身。

    龙璎珞再次点头,然后瞬间于望龙崖上跳开,长|枪从她身边划过,锦绣的裙摆被银枪划破,像是裙摆上纷飞的蝶被杀死了。她手中长长的轮回锁链如同灵蛇般缠上银枪。

    维希佩尔立刻错开长|枪,从长蛇般的锁链中挣脱。

    “你想要凤凰血?”龙璎珞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一样,“这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她的身体悬于空中,如降世的神女,银色的魂锁笼着她赤/裸的足踝。

    她身后是尘埃遮蔽的天空。

    女孩突然挥手,一瞬间沙尘遮天。

    浩荡千军,所有的士兵都带着狰狞的虎贲面具,像是沉睡在古老东方墓葬里的兵俑为了他们的女王而征战沙场。

    百万阵中,女孩身着锦衣,赤足踩在华贵的御辇轩梁之上,如亲征的王女。

    灵服而驾,征彼四域!

    车上的銮铃在沙中肃穆而响如巫神的祭祀祷告。

    大地在维希佩尔面前震动,千军万马手执兵戈向他冲了过来!

    砂石飞扬,尘埃蔽日。

    维希佩尔站在原地,放出无数的黑鸦,鸦群穿过数万征伐而来的虎贲将士,如同切割着黑夜一般切割着千军万马。

    黑鸦过,万里皆葬。

    那些狰狞的虎面将士化作黑墨,在空气中晕染开来。

    “不过都是幻象罢了。”维希佩尔握紧手中的长枪向着御辇上的女孩冲了过去,如孤军奋战的白色帝王。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些如同水墨般在空中消散的影子再次化为身着沉重甲胄的虎贲将,他们手中的陌刀向维希佩尔砍下!

    不是幻象,是魂魄!

    龙璎珞将那些本该护着她回长安的虎贲将士的魂魄全部困在了她所构造的幻境中。

    将他们用作自己的鬼兵!

    御辇上女孩在华盖的阴影下扯出一个笑容。

    她才是这万里幻境之主!

    操百万鬼兵,拥无限江山。

    尔等逆贼,皆当跪拜。

    “你知道为什么长庚帝迟迟没有立太子吗?”龙璎珞看着在鬼兵中厮杀着的维希佩尔,男人的眼锋利如冰,纵使被围攻,却仍旧冷静而镇定。

    他手执长|枪看着那些水墨一般聚散的虎贲将。

    长|枪刺入那些虎贲将的身体,如同刺入水中的墨滴,黑墨绕着枪头散去,而后再次聚成手执陌刀的虎贲将。

    “等我完成了北祭,回到长安,我就是东煌的皇女!”女孩仰着头,看着战场上方的天,“东煌上一位皇女,就是勾陈女帝。而我,会成为东煌新的女帝。”

    “等我的父亲回来,我便要将这万里河山送给他!我们会分享所有的荣耀!”

    “你说说,长庚帝,玩权弄势了一辈子,最后却偏偏喜欢一个整天敲木鱼的女人。还真是可笑。可他又什么都不说,只宠着个那女人生的女儿。”龙璎珞踩在车轩上,撑着自己的下巴,有些百无聊赖地说:“那些东煌的帝王,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长生不老,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连北祭这种事情都不眨眼的。”

    “北祭的事情不应该是你提出来的吗?你居然还有慈悲心吗?”维希佩尔没有看龙璎珞,有些讽刺的说。

    “可他是人,我不是啊。就算人可以轻易杀死蚂蚁,但看着蚂蚁撕咬着同类的身体还是会觉得太残忍荒谬了吧”龙璎珞很认真地说:“更何况,很长的时间里,我都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类。我甚至真的以为我以后会嫁给那位皇轩家的小少爷。”

    “我穿着喜服很漂亮吧。”女孩轻笑着说:“那件喜服是我从见到那位皇轩家的小少爷之后就一直想穿的了。所以,就算我已经知道了我是谁,知道我最终会亲手杀了他,我还是穿上了那件喜服,去赴我的婚宴。”

    “对不起,我没注意。”维希佩尔冷硬地说。

    “还真是冷硬啊。”龙璎珞说。

    无数的黑鸦在千军万马中穿梭,黑色的鸦羽落在战场上。

    维希佩尔闭上眼,听着乌鸦羽翼的声音。

    他在战场上晕染的水墨中挥枪而刺。

    随着枪头刺入那名身着甲胄的虎贲将的身体,虎贲将化作水墨后却没有再起聚起来,而是如墨一样落在沙中。

    银色的枪头如同雾中的水晶。

    而渗入枪头的银丝线顺着长|枪一直连入维希佩尔体内。

    像是那把枪也成为了维希佩尔身体的一部分,而那银色的丝线中流淌的便是维希佩尔的血液。

    “魂晶?”龙璎珞坐在御辇上,跳着嘴角看向维希佩尔,“你在把自己的灵魂当作武器吗?不要命的啊……”

    下一刻维希佩尔再次向后刺出长|枪。

    挥动陌刀的虎贲将的身体化作墨落在沙上。

    不是所有的虎贲将都是魂魄,大部分只是幻象罢了,维希佩尔闭着眼借着那些乌鸦穿过虎贲将的声音辨认着哪些才是真正的魂魄。

    龙璎珞还在愣着神想着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着这样强大的能力。维希佩尔突然握着长|枪向着龙璎珞直直冲了过来,陌刀接连落下,男人白衣染血。

    他不退不避,眼中只有御辇上锦衣的女孩。

    长枪刺入女孩的身体。

    然而御辇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件华美的穿花曳撒罗锦衣。

    “真正的王,必御驾亲征!”

    维希佩尔身后的虎贲将脸上狰狞的面具落下,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少年的脸。

    而他手中的魂锁早已穿过了维希佩尔的胸口。

    维希佩尔捂着自己的胸口。反手握住化作少年之身的耶梦加得的手臂。

    那些化作沙中墨的魂魄再次聚成身着甲胄的虎贲将,然而相比刚才,他们的身体更加虚无,更像是真正的灵魂。

    他们冲向耶梦加得,痛苦地嘶吼挣扎着,像是要撕裂耶梦加得。

    “和世界树做了买卖的,可不止你一个。”维希佩尔在他身边聚起魂域。

    在这片魂域中百鸦穿行,魂魄嘶鸣。

    而他才是主人。

    他于耶梦加得的幻境中撕裂出了一个属于他的领域。

    以灵魂为媒介。

    “被自己所护送的公主杀掉,怎么也会不甘的吧。”维希佩尔笑着说,鲜血从他的身上滴落。

    “你不该拿魂魄对付我的。”

    “可这个幻境终归是我的。”耶梦加得突然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一瞬间,百万兵马,沙场万里如水墨般散去。

    天地皆白。

    四下皆是带着浆白面具或弹琴或吹箫或歌舞的人。

    “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白衣的伶人如台上的牵线偶般吟唱着。

    维希佩尔捂住胸口的伤口,手执银枪,行走在那些似痴似癫的白衣人中。

    鲜血顺着枪尖滴落在画布一般白色的地面上,如同梅花绽放般晕染开来。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伶人的吟哦哀怨凄婉,维希佩尔放出大片的鸦群,黑色穿行于苍白中。

    那些提线人偶般的白衣人突然向着维希佩尔冲了过来。

    如同白色的鬼魅。

    维希佩尔毫不犹豫地出枪,在那些鬼魅之间厮杀着。

    红色的鲜血如泼墨般洒在地上。

    一切像是一出戏剧一样,仍有伶人状若疯癫地在一旁坐地拍着腿上的红鼓,为这场厮杀配上铿锵的鼓点。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维希佩尔听着伶人的吟哦,突然皱眉。

    羲和者,帝俊之妻,御日而行于空中。

    崦嵫者,日落之地。

    带着浆白面具的伶人拍着鼓,麻衣如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