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仿佛仍能看见他们撤回北境后看到的遍地尸骸,撕咬着人肉的异兽。

    “因为在东方的防线,有一位将军仅以二十万人,便守住了他们的长城。而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他们所面对的是数倍于西陆的兽群。但他们用二十万人守住了我们七十万人没有守住的……”

    蒙顿尔看着将德将军像是有些呆愣,他从未听过他哥哥提起这些事情。

    他知道他的哥哥自从那场战争后便开始常常夜不能寐,深夜梭巡在长廊中,但却始终不知道他的哥哥一直藏着这些事情。

    “那位将军便是皇轩烬。”

    将德将军说。

    鬼魂上校之死、蔷薇十字教堂刺杀、诸王的盛宴、火海之袭、血沙之叛、第二次黄昏之役。

    那个少年所经历的,所成就的的随便拿出来一点便足以让人留名青史,记为英雄,可惜……他是皇轩烬。

    “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西陆的男孩十九岁成年,而你们还未登上舞台,那个少年却早已经退场。”将德将军说。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蒙顿尔离开以后,男人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清晨蓝紫色的天际。

    他放下了窗帘,从酒柜里拿起了一瓶酒,在桌子上倒了五杯酒。

    在那场第二次黄昏之役的最后,他选择了撤退。

    保存战力乃是将领所该为。

    可到最后,他的四名从官还是死了,死在了北境的村庄里。

    他觉得他没有做错,有舍有得。他是政客,是将领。

    可后来他听说有个东煌的少年以二十万人守住了长城。

    他觉得荒谬,怎么可能呢。

    他想知道那个少年时怎么做到的。

    可他不敢问。

    鲜血狰狞,被屠的村庄。他不该如此无能。

    “这就是你的兵法吗?”黑暗中男人说:“不看自己有多少的筹码,直接押上一切。”

    08

    两日后,圣蔷薇宫殿。

    鱼贯的侍女捧着华美的托盘走入帘幕后的梳妆间,伊莎贝尔一边挑着绣花花色,一边用手指在盘子里拿着裹砂糖的树莓。

    “就这个,嗯……这个样式也不错,拿过来让我看。”伊莎贝尔说。

    皇轩烬从一堆绫罗中挣扎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姐,我们不至于吧。”

    “里子可以输,面子绝对不能输!”伊莎贝尔坚决地说:“来,这几件你去换上,圣餐礼安德烈那小子也回来,我绝不会允许他在帅气程度上超过我弟弟的。”

    “姐,你是已经放弃我了吗?”皇轩烬歪在美人榻上说。

    “不是放弃不放弃的问题,就是我不放弃。你说可能有六位大臣都站在你这边吗?”伊莎贝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皇轩烬。

    “既然这样当初你为什么要在宴会上宣布让我当少将啊!你忘记自从你祖宗签了《大宪章》之后,伐纳王室就已经说的不算了吗?”

    “一时气盛嘛,宴会上灯光闪闪的,我身为女王不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怎么说得过去,谁能想到白金汉侯爵居然真的敢联合众臣反抗我。不过也是,毕竟我这次撤掉了红衣主教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个威胁,他们估计是在做最后的反抗!”

    “你直接想办法撤除《大宪章》不就好了,重新夺回你该有的权力和荣耀。”皇轩烬笑的一脸奸诈,像个吹耳边风的弄臣或者太监,“这一切本该都是你的!”

    “不行。”伊莎贝尔摇头。

    “为什么?”

    “从长远来看大宪章对伐纳是有好处的。它限制了君主的私权以及私欲,权利终归不能归于一人。”

    “你看过雪吗?”伊莎贝尔突然问。

    “当然。”

    “可当你只是站在圣蔷薇宫殿的中庭中,隔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看着外面的雪的时候。你会觉得这场雪和你毫无瓜葛。”伊莎贝尔看向窗外,仿佛在看着落雪的古尔薇格广场。

    “你能看见雪落下,能看见遍目的白色。可你感受不到雪的寒冷,没有办法看见雪落在你的手上会慢慢融化。”

    “这场雪和你毫无瓜葛。”

    “王室在这巨大的宫殿待了久了,他们的生活便只有这座宫殿,他们能看见窗外的雪落,但雪落对于他们便只有落下的浪漫,没有寒冷和融化。”

    “所以,伐纳需要更多的人,权利的顶端需要更多的人,那些人涉过古尔薇格的广场而来,他们会明白外面的寒冷。”

    “往后,在这座宫殿里还会有更多的人,那些人见过皇后大道泥泞肮脏的雪,见过北境冰封万里的雪,见过雪中冻死的人,见过雪中飞过的鸟。”

    “王室分出了他们的权利,于是伐纳看到了更多。”

    “总的来说,你想表达什么?”皇轩烬看着伊莎贝尔皱着眉问。

    “我想说的就是,《大宪章》还是有着它的必要性的,因为不是每一个君主都和我一样——英明神武。”

    伊莎贝尔微笑着说。

    “行吧,那我英明神武的姐姐,你是打算放弃我了吗?”堆在一堆衣服中的皇轩烬问。

    “实际上,是的。”伊莎贝尔点头。

    “陛下,弗拉梅尔阁下托我交给皇轩阁下一封信。”门外的侍者突然说。

    伊莎贝尔接过信,撕开了信封。

    一面只有一句话。

    ——愿为您效劳。

    纸上盖着弗拉梅尔家族的家徽。

    皇轩烬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和弗拉梅尔有什么关系。

    他接过信,想起了机械垃圾场老头的葬礼上,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戴着的家徽,和纸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那个老头后半辈子碌碌无为,死了也没什么留下了。

    可最后却为他留下了这样的一个礼物。

    皇轩烬笑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捂着脸,笑着笑着却感觉有泪水流了出来。

    明明,葬礼上他都没哭过的。

    09

    科林斯帝郊。

    今天哈布斯堡夫人起得很早,老人向来睡得很少,可哈布斯堡夫人往常都要睡到很晚才起来的。

    安娜看着端坐在梳妆台前的哈布斯堡夫人有些惊诧。

    “把我放在柜子里的仙希钻拿出来吧,我今天要戴。”哈布斯堡夫人说。

    “夫人?您是要去赴宴吗?可最近的邀请不都已经推了吗?”

    “是去赴一场没有邀请函的晚宴。”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说。

    安娜像是没有明白哈布斯堡夫人的意思。

    “当不速之客不是最好玩的事情吗?”哈布斯夫人有些顽皮地笑了笑说:“当然,逗一只猫也很好玩。”

    安娜托出华美的仙希钻石,这枚钻石曾经被伐纳的君主佩戴在王冠上,后来因伐纳的财政问题,被抵押给了南部公国的美第奇家族。

    而后百年间再无人见过这枚钻石,直至四十年前,美第奇的大家长将这枚钻石赠给了自己的女儿。

    于是美第奇家的大小姐便戴着这枚举世闻名的仙希钻石嫁给了哈布斯堡家的少爷。

    而如今她又要戴着这枚钻石去出席一场并没有给她发邀请函的宴席。

    科林斯的街道上,华美的马车沿着主道而行。

    那是旧式的四轮马车,只能在最宽阔的主道上通行,因为乘着这样马车的人,不该去往任何狭窄的街巷。

    他们只会通行在去往最盛大宴会的路上,去面见君主和老贵族。

    马车中,哈布斯堡夫人目不斜视。

    美第奇家的银行现在应该已经将好几位大臣在银行的流水交易号和欠款单送入到了那些大臣的府邸。

    巨渊之银的交易可不止曾经的红衣主教格里高利在做。而且自从格里高利倒下,他们的日子可都不太好过。流水的资金一旦有了缺口,可就会整个崩塌的。

    不过她毕竟老了,心善了。

    随着那些送过去的,还有一张免息单和美第奇银行的金卡。

    皇轩烬靠在宫殿外的廊柱上,宴会上的众人都已入席。

    阿奎那在经过他的时候,将一朵主教蔷薇放在了他手心。

    他不知道究竟都有谁会站在他这边,但估计很悬。

    他熄灭了手中的烟,准备入席。却看到门外一驾华美的马车驶来。

    绣着东方刺绣的车门被侍者打开,身着紫袍的哈布斯堡夫人踩下了马车,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不过来扶一下我这个老东西吗?”

    “上一次来可是好久之前了。”哈布斯堡夫人挽着少年的手臂走入光线昏暗的长廊中,像是教母挽着她亲爱的教子。

    从走廊侧狭窄的长窗中透过的光线落在两个人身上。

    长窗上的玻璃仍旧是几个世纪前的彩绘玻璃,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像是神圣的修道院。

    “只有夫人一个人来吗?”皇轩烬问。

    “当然。我家里可是我说的算。”哈布斯堡夫人说。

    “哈布斯堡先生不会反抗吗?”

    “他不服软有什么办法呢?上次我们为了究竟周日是要去花园还是去看脱衣舞会冷战了好久,最终还是他服的软。”

    “没办法,谁让我把他假牙藏了起来呢。”

    “最终你可以永远在周日去花园了。”皇轩烬说。

    “不,我们可以每周日去脱衣舞会了。

    “夫人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