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努力也不过是半吊子的努力。

    上

    少年推开了铁之厅内阁的大门,沿着走廊向外走去,手指从白铁的墙壁上划过,指尖上尽是干涸的血,在鲜血堆积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歪曲的线。

    “皇轩烬!”

    内阁的大门被艾琳打开,女孩快步着踩着高跟鞋走入了白铁的长廊,然后将一枚银币扔给了皇轩烬。

    皇轩烬迷茫的接过银币,眯起眼细细看了几眼,发现这枚银币和普通的有些不同。

    背面的蔷薇有一瓣花瓣已经凋谢。

    “伐纳有很多隐蔽的地方都有异端审判所信号弹,拥有这枚银币你就拥有了释放信号弹的权限。如果那时真的发生了紧急的事情,异端审判所会派出处刑人的。”艾琳说。

    皇轩烬翻转着手中的银币,看着那瓣凋谢的花瓣。

    “仅仅是科林斯就有十余处能够释放信号弹的地方,这种信号弹是特制的,即使是在科林斯的雾天中也能被清晰看到。”艾琳补充道。

    “多谢了。”皇轩烬将银币收入怀中的口袋。

    “皇轩烬。”女孩又喊了一声皇轩烬的名字。

    “啊?”少年抬起头。

    “就算没打算一飞冲天,好歹也扑腾两下翅膀装装样子啊。”艾琳突然说,她的目光像是有些埋怨又有些嗔怪一样。像是年长的姐姐看着不肯学好整天打架抽烟不学习的弟弟又明白他不会听自己话的,只好抱着书本叹着气。

    “恩。”皇轩烬点头。

    艾琳叹了口气摇着头,然后转身踩着精致的高跟鞋走回了内阁,一瞬间她又变成了那个干练利落的异端审判所秘书。内阁的大门再次被关上。

    昏暗的走廊,皇轩烬背过身用手指在长廊积满鲜血的白铁墙壁上画出了一个有点扭曲的笑脸,然后继续向前走着。

    02

    圣蔷薇宫殿。

    皇轩烬坐在女王卧室暗红色的沙发上,等着帘幕后的女孩梳洗化妆结束。

    今天是他述职的日子,一般来说他应该拿着厚厚的一沓文件,来证明自己是做了些工作的。不过他什么都没带,空着手就过来了。

    此刻他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阳光透过硬纱窗帘在地上投下的浮动掠影。

    梳洗结束的女孩扯开了帘幕,“说吧,你为什么过来。”

    “今天是述职的日子,我当然要过来。”皇轩烬轻笑了一下说。

    “得了吧,你的话,除非今天是发薪水的日子,否则就算我说所有人都必须到齐,你没有事情,不照样不会过来。”

    “科林斯三十年前那场大火你还记得吧,不久之后很有可能会再次发生一次同样的悲剧。”皇轩烬说。

    “原因?理由?为什么?”伊莎贝尔问。

    “我通通不清楚,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句话。”说完之后皇轩烬扶着暗红色沙发两侧的扶手站了起来,手指陷在反绒的面料中。

    “还有,我想问一下,华阴那里,是怎么回事。”皇轩烬站起来后,用手指在反绒面上画着圈。

    “你是说东煌的巨渊之银矿地?”伊莎贝尔问。

    皇轩烬点了点头。

    “开采巨渊之银的话,不应该死那么多人的。”皇轩烬说。

    “皇轩烬,我是伐纳的女王,不是东煌的。东煌死了再多人,与我无关。”伊莎贝尔偏着头说。

    “恩。”皇轩烬低头,伸手将沙发的反绒面抚平。

    “怎么,你想要与我为那些死去的东煌人鸣不平吗。”伊莎贝尔突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的,我早已不像再过问任何政治。伐纳和东煌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之所以还会在这里,不过只是为了将皇轩家从死者之国带回来。”皇轩烬说。

    那个少年,世上所有的一切之于他都早已不过是过眼的云烟。就算你把刀剑从他面前掠过,他都只会懒懒地抬起眼。他早已不想把一身血肉放进国家政治这个巨大的绞肉机中,把自己绞成血沫。

    只有将皇轩家从死者之国带回对他来说是黑暗中唯一要抓住的东西。

    让人忍不住去想,这一点渺茫的灯塔之光一旦熄灭他就会整个跌入深渊。

    而他如今面对着这一点灯塔的光,甚至不敢太过拼命。

    他怕他一旦努力的划桨到了彼岸,他就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都是破灭的。

    第172章 西游者

    03

    黑色的鸦群掠过奥尔海域的上空, 灯塔中维希佩尔闭着眼,视野随着那些鸦群飞至远方, 他在一只只乌鸦间切着视角,览阅着鸦群飞过的西陆。

    “你没有事情能不能不要来我这里, 每次来都一堆乌鸦,烦。”守塔老人有些嫌弃地扑掉身上落下的黑色羽毛,“你要是不能让他们不掉毛, 我就把它们抓起来烤了。”

    维希佩尔睁开眼,蓝色的眼像是北域幽蓝的冰。

    “我还是没有找到布拉吉。”维希佩尔悠悠地说,像是神位上俯瞰众生的天神。

    “你是说那个总是忧郁地念着诗歌的诗歌之神,布拉吉?他还活着?”守塔老人挑了挑眉问, “你们阿斯加德的神明不应该都死在了那场第二次黄昏之役了吗?”

    “弗利嘉没有,她化为了凡人, 以凡人之神入了轮回, 在世上轮回了千年。而布拉吉或许也活着,和我一样,还留存着当年所有事情的记忆, 行走在世上千年。”维希佩尔说。

    “没有了伊登的苹果,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舍弃了自己的神格,向世界树求取保洛基的身体不朽和漫长的生命,这才能不靠着伊登的苹果活着。”

    “用凡人的身体活过千年,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居然连自己的神格都舍弃了。”守塔的老人嘟囔着说。

    “不过你又怎么能确定是布拉吉呢?”

    “我在魂域中,听见戏台上的玩偶说——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怪物, 我也必亲手杀死你。当年我对洛基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有布拉吉也在场。”维希佩尔再次闭上眼。

    当年那个被他亲手养大,亲手从神殿的地下室带出的少年,最终还是化为了狰狞的古兽,血洗了阿斯加德。于是他只好奔赴战场,将他杀死。

    “那个孩子如今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守塔的老人皱着眉心问。

    “恩,他不需要知道。”维希佩尔看着窗外掠过的鸦群说。

    他当背负一切,他当承担一切,而那个少年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他只要在他走入最后的黑暗深渊之前陪着他就好。

    当最后的黄昏来临,他一人坠入深渊,而少年将获得永生和不朽。

    你看,这一次他为了他的少年已做了这么多,所以在最后的黄昏来临前,他的少年都该是他的。

    这是他给予自己的犒劳。

    “奥丁,你知道第二次黄昏之役前你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吗?你教他心向光明,却又希望他和你一起行走在黑暗中,然后蒙上他的眼,告诉他,你与他所行的便是正义。”

    “如今,你仍旧蒙着他的眼。他知道黄昏将至,但却不知道身旁的人半个身体已成了枯骨。”

    “那又如何,只要他什么都不知晓,他便不会再一次带上尼伯龙根之戒。这一切我便都可以替他背负。”

    “那如果,他知道了一切,再一次戴上了指环呢?”守塔的老人问:“你会再一次杀死他吗?”

    04

    ——瞬时的欢愉总好过永恒的沉沦,自矜自傲的神明亦会在此坠入狂欢。

    皇轩烬看着手上黑市九街狂欢□□的小票,觉得有些无聊地塞回了上衣的口袋。是黑寡妇给他的,据说明天黑市九街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狂欢。不过他没什么心情去。

    “喂,有钱吗?”皇轩烬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转过身,发现是叶七。

    男人穿着一身白褂,身后仍旧背着那根行者棍。

    “怎么?”皇轩烬皱着眉问。

    “借我点钱,买酒喝。”叶七一边嘟囔着,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肩膀上,“这天太热,没酒喝会死的。”

    东区这边没什么酒馆,只有一些贵族才消费得起的大酒店,皇轩烬记得周围有个自动贩售机,于是扔了几枚铜币进去,捞出两罐易拉罐装着的酒,拉开拉环递给叶七。

    “这什么酒”叶七皱着眉看着发黄的液体。

    “朗姆酒。”皇轩烬翻上了旁边的栏杆,喝着手里的酒,看着远处云翳中的天光。

    叶七端着易拉罐装的朗姆酒,靠在旁边的栏杆上。

    “你来这里干什么?”皇轩烬问。

    “来办点事。”叶七给了个相当模糊的回答,皇轩烬也没继续问。

    “你还在找拉朗夫吗?”皇轩烬问。

    叶七点头。

    “恕我直言,你如果想要救东煌,你根本不应该来西陆。真正的问题在东煌,而不在这里。”皇轩烬晃着易拉罐中的酒说。

    “那为何当年东土天灾作乱,生灵涂炭,玄奘法师却要西行取经呢?”叶七突然朗声笑着说。

    “为求大乘佛法。”皇轩烬说。

    “何为大乘佛法?”

    “普度众生,而非只求度己一人,是谓大乘佛法。”皇轩烬喝了一口酒说。

    “那至了西方,别人就能把大乘佛法给你吗?”叶七靠在栏杆上眯着眼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皇轩烬皱着眉问。

    “所谓西游,不过是场修行。玄奘入八百里沙河莫贺延碛,遍目狂沙,由此入幻境,心猿生,八戒起,身悟净。于是九九八十难不过是莫贺延碛中漫长的虚幻与修行。出了莫贺延碛,幻境灭,悟经而成佛。于此东归矣。”

    “西游,终究是为了东归。”叶七抚着手上的行者棍说。

    皇轩烬摇了摇头,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听不懂你说什么,天色晚了,我先走了。”

    少年沿着科林斯的道路向上走,叶七晃着易拉罐中的酒,说:“公子心中有欲飞欲归的鸟,有持棍的捕鸟人,那你心中又可有万壑林?”

    皇轩烬回头,“我心中,就只有手里的酒。”

    少年的黑发被科林斯略带湿气的风吹起,他沿着河岸而走。喝光了手中的酒,他踩上栏杆旁的台阶。

    河流中有只蚂蚁在水里挣扎着,皇轩烬将手里的易拉罐扔到了那只蚂蚁旁。

    被风吹起的黑发遮住他的眼,他从台阶上跳了下来,然后在旁边的店里买了一份烟熏面包。

    老板顺手扯过旁边的报纸包着面包递给他。

    皇轩烬接过面包继续有沿着河岸向上走。

    他有些无聊地看着包着面包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