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队伍喧闹而过,像是海洋中大片的鱼群穿过。

    皇轩烬仰着头,他一直觉得黑市九街都是一群亡命客。按理说,亡命人本该独行,他们是这世上的异类,至少是不被容于常世的。可他们却又非要聚集在一起。

    一群异类聚在一起又是要干什么呢?

    就算彼此的刺挨着刺,也要靠在一起吗?

    可真的聚在了一起,却又彼此疏离着,留着最后的距离。

    两个亡命天涯的人,彼此都不肯坦荡。

    “小烬,我想要那个面具。”小茉莉扯了扯皇轩烬的衣角。

    皇轩烬想了想失乐园里面具的价格,“那个太贵了,我们买不起。”

    “小烬,你好穷啊。”小茉莉嘟囔着说。

    “是啊,我好穷啊,好难过啊。”皇轩烬说。

    皇轩烬咬着口中的糖,转过头看见了正在摊子前挑拣着面具的男人,一缕银发从男人的帽兜中漏出。

    他立刻拉着小茉莉躲到了路灯后面。

    “怎么了?”小茉莉问。

    “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行走的饭票!”

    皇轩烬眼睛亮晶晶地说。

    维希佩尔从摊子里拿起一个面具。

    “就这个吧,很衬你。”摊子后看上去像老板的男人说,男人身材高大,声音沉稳,戴着传统的包博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的花纹,看上去倒颇为朴素。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推销商品,而像是在发号施令。

    “是啊,很不错的!”摊主身边看上去像是打下手的少年戴着绘着华美的月桂的半面具,在一旁颇为殷勤地帮着腔。

    仅从露出的下半脸也能看出少年的长相清丽。

    “我要是不买的话,会有一群食骨者冲出来,用枪抵着我的头吗?”维希佩尔在摊面上放下了一枚银币,然后戴上了面具。

    戴着面具的少年慌忙摆手,“不……不会的!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

    “在黑市九街里做正经生意?”维希佩尔抬起眼看着摊主。

    “一般人的话,不会。不过如果是殿下,我可能会这样。”摊主在面具后笑了笑说:“毕竟这个是真的很衬你。你不买下来,我可是会很不开心的。”

    维希佩尔刚要离开,一个女孩突然向他冲了过来,他立刻在衣摆下摸上了腰间的燧发枪。

    女孩却直直地跑了过来猛地抱住了维希佩尔的大腿。维希佩尔有些发愣,但手上的枪已经下意识抵上了女孩的身体。

    维希佩尔低头看着一脸委屈的小女孩,眼神冰冷如同冬季的湖水。

    女孩像是憋着什么话要说。维希佩尔有些觉得女孩莫不是被别人逼着过来乞讨,但看女孩的衣服,虽然并不华丽,却也算得上是整洁,不应该像是被逼着乞讨的样子。

    旁边的摊主就算戴着面具也能看出来一副等着看维希佩尔好戏的样子。

    女孩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抱着维希佩尔的腿就突然哭了起来,“……爹!”

    一旁的摊主摇了摇头,颇为八卦地歪着头对身边的少年说:“伊卡,是出好戏。”

    伊卡立刻把手里的瓜子给摊主也抓了一把。

    “我不认识你。”维希佩尔皱着眉,却也不好直接推开女孩。

    “你当然不认识我!我娘亲生下我七个月,你就扔下我们走了!你不是人!”小女孩哭的梨花带雨,窦娥含冤。

    “禽兽啊。”摊主把面具向头上掀开一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摇着头说。

    “我不认识,更不认识你的母亲。”维希佩尔语气颇为冰冷地说。

    “不你肯定认识她!”女孩抱着维希佩尔的腿绝不松手,“我这次来,就是要和你要抚养费的!”

    “你母亲什么样啊,有留下什么信物没有啊。”摊主连忙说,一副认真调解家庭矛盾的隔壁大妈样子。

    “她脾气一点都不好,整天一副死鱼眼。”小女孩嘟囔着说:“还特别穷。”

    “没有工作,每天就知道乱晃。”

    维希佩尔看着小女孩,按了按眉心。

    “她很高,而且没有胸!”女孩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她腿很长的!”

    “是不是她让你过来的。”维希佩尔问。

    女孩点头。

    “我明白了。”维希佩尔说:“伸手。”

    女孩立刻摊开手,抬头看着维希佩尔,女孩的眼尾有些微微下垂,看上去像是可怜兮兮的小狗。

    维希佩尔将几枚金币放在了女孩的手中。

    女孩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一样惊讶而又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手中的金币,像是怕那些金币一不小心就碎在手里一样。

    “我……我先回去找我娘了!有时间过来看看她啊,要不她总有一天会疯掉的!她现在就很不正常。”女孩还没说完就直接跑开了。

    “个子很高,没胸。”摊主在一旁嗑着瓜子说:“不过腿很长。”

    “没有工作,疯疯癫癫。”伊卡的语气像是在同情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

    “死鱼眼,脾气不好,还穷。”摊主摇着头,“殿下,你是饥不择食还是眼光异于常人啊。”

    “我本以为你多年未婚是受过什么情伤,或是要捐躯亚瑟,一心投身于治理亚瑟的伟大事业。现在看来……是我小看你了。”摊主把手上的瓜子皮扔在了地上,拱手说:“佩服佩服。”

    黑暗的巷口。

    皇轩烬和小茉莉两个人正在分着赃。

    “来,这些归我,这些归你。”

    “凭什么那些都是你的,只给我这两个。”小茉莉不满地说。

    “谁让你刚才说我是死鱼眼了。”皇轩烬指着自己眼睛说:“这是桃花眼,懂吗?桃花眼!别说在东煌了,就算在西陆,这双眼也是注定要负尽天下女儿的。看起来像死鱼眼只不过是我平常懒得睁开!懂吗!”

    “可我干的都是力气活!”女孩嘟囔着说。

    “你看过哪个矿工努力挖矿就能走上致富路的?”皇轩烬说:“努力没用,要有脑子。”

    “走了,哥带你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皇轩烬刚转过身就看到银发的男人正等在巷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男人的面具隐在阴影与光的交汇处。

    巷外是吵闹的□□车队,象征死亡的瘟疫医生在高台上吟唱。

    皇轩烬一脸惊吓地看着男人。

    “上次我付过了嫖资,这次我付了抚养费,也不能总把我当成冤客吧。总要给点甜头尝尝吧,孩子他娘……”喧嚣声中男人侧过头看着捧着赃款的少年说。

    第175章 狂欢行

    08

    “说什么嫖资啊, 很不好听的,那叫资助。”皇轩烬讪笑着说, 一边说一边把金币往怀里藏,“殿下您只是资助了一名生活落魄但智残身坚的可怜人, 这种资助应该是不求回报的,应该是忘私无我的。”

    维希佩尔看着生硬解释着的少年笑了一下,“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这不是买卖, 是资助!殿下的善良仁慈,天地可鉴。”皇轩烬赶紧说。

    “小凰鸟,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人,你应该清楚的。”维希佩尔倾着身在皇轩烬身侧说, 他比皇轩烬要高上一些,倾下身时, 少年半个身体都被遮在他的阴影中。像是要被巨龙掠夺而走的东方公主。

    皇轩烬只好从怀里抠出几个金币, 一脸不舍地放到维希佩尔手里,“那还你好了。”

    “你觉得,就只有这么多?”维希佩尔也忍不住笑着说, 也不知道少年是真这么傻还是装傻。

    “是是是,知道了。殿下不做亏本买卖,一分的本,要还三分的利。那没办法了, 你把我整个炸了卖钱吧,或许还能赚回来一点。”

    “拿着吧。”维希佩尔把金币扔回到了少年怀里。

    反正已经亏欠了这么多,倒不如利滚上利, 一并亏欠着。

    皇轩烬忙接过落下的金币,转身对小茉莉说:“走嘞,买好东西去。”

    面具摊前,摊主正拿着颜料绘着面具上的花纹,抬起头看见了正在摊前挑着面具的少年。

    少年显然心情不错,半长的黑发挽起来一半,嘴角翘起,看上去像是只天气好时晒太阳的猫。

    摊主看着站在少年身后的维希佩尔和乖乖等着的小茉莉,然后又转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少年,“个子很高,没有胸,死鱼眼……倒是都符合。这个就是孩子他娘?”

    皇轩烬立刻抬头,“你才死鱼眼!”

    “果然脾气很不好。”摊主点着头说。

    “挑两个面具。”维希佩尔递过去两枚银币。

    “可以不用钱的,今天我倒是闲得很,你如果给我讲个故事,面具随你挑。”摊主没有接银币,而是看着皇轩烬说。

    “刚才你可没有对我说这个。”维希佩尔说。

    “谁要听你的故事,一想就一定无聊得很。”摊主说。

    “真的?”皇轩烬问。

    “恩,讲什么都可以,自己的,还是朋友的。都可以。”摊主低着头继续绘着手中的面具说。

    “你向他们贩卖着面具,却又要知晓他们的故事。有意思吗?”维希佩尔问。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虽然一旦得到这个机会便如同要带着面具生活,可至少那是一次机会。我也未必要知晓他们的过往。只是如果他们在带上面具前还有故事要讲,那么,我可以听着。”摊主绘好了手中的面具,然后将自己的面具抬上去,吹着未干的颜料。

    彩绘的花纹在面具上缠绕如藤蔓。

    “我也曾去往亚瑟和伐纳,自从数十年前好像所有的人都有了封存在政府,封存在各种地方的档案,不同的机关可以查阅到的信息等级不同。一个人所有的事情都被记载在那些档案里,如果他曾在年轻时犯下了错,你甚至能在五十年后翻开档案后看到他曾经的错误。说实话,我第一次看见那些档案的时候,只觉得惶恐。任何人在伐纳和亚瑟都没有了抹掉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摊主将绘好的面具摆在了摊上,然后将自己脸上的面具再次拉下。

    “所以,你想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可以抛下过去的罪孽,重新开始?”维希佩尔问。

    “所谓罪孽,也不过就是一个人曾经犯下的错。”摊主抬起头看着维希佩尔,他的声音沉稳如山脉。

    曾经那些过错只随着人们口口相传,那些罪孽会随着时间而淡去,一个人换一个地方生活便能重新开始一场人生。可如今,无论他去往何方,那些记录在案的过往都会跟随着他。他将永生无法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