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亚瑟和伐纳的机械所计划泄密后,蒸汽机械技术成为了国家的工具,这一次,它被称为——神的馈赠。

    蒸汽机械技术被收归国家,于是这里也便逐渐荒废。

    但,它并没有死去。

    无数栖居在工厂地下温暖的管道旁的流民走上了地上。

    于是这里,便成为了黑市九街。

    皇轩烬躲藏在被劣质漆料漆刷成了彩色的金属起重台后换着弹匣。

    他听着身边不绝于耳的枪响,摩挲着被磨花的铜制弹壳。

    原有的工厂金属装置和骨架大多已经无法使用,年久失修。

    破旧但却并不寥落。

    像是有人将别人扔掉的铝罐捡了回去,从当中剪开,又刷上了漆料,当做了自己的牙刷筒,每天用着。

    皇轩烬摸着发烫的枪管,在黑市九街中仰起头。

    整座黑市九街就是那个被人扔掉的巨大铝罐,而他们都在这个层叠扭曲的铝罐中活着。

    而现在,有人要毁掉这所有的一切了。

    有人要将所有来赴这场狂欢盛宴的人都杀死。

    不过其实想想也没什么。

    他们不过是活在这个铝罐中的一群蚂蚁,在铝罐中筑巢运粮,然后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

    而突然来了个人把整个铝罐扔掉其实也不是不行。

    “害怕吗?”他嚼着口中的烟叶低头问趴在他腿上的小茉莉。

    小茉莉摇头。

    皇轩烬却皱了皱眉,“都这个样子了还不害怕,你是傻的吗?”

    小茉莉:“……”

    “前面就是仓库。”皇轩烬对维希佩尔说:“不过怎么围了这么多的食骨者。”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维希佩尔说。

    皇轩烬突然听到身后有声响,他立刻握着枪转过身。

    是几个黑市九街的流民。

    他放下了枪,但食指仍放在扳机上。

    “仓库里面停着不少的车,不过看在外面的食骨者有点多。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杀过去。”他说。

    “我们是要杀过去,不过我们要杀的,是你们。”打头的男人脖颈上纹着巨龙的纹身,但只纹了一半,一侧的翅膀只有简单的勾勒,看上去不像是特意如此,因为整个纹身看上去有些潦草怪异。

    “你是纹身纹到一半想去吃饭了吗?”皇轩烬皱着眉用枪指了指男人的脖颈。

    “不是。”男人说:“比起这个,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你吗?”

    “挺想知道的。”皇轩烬说:“毕竟和那些食骨者相比,我们更像是一伙的,不是吗?”

    “折下金枝者,将获得永生。”男人说:“你们不该碰那个苹果的,那个苹果便是不死伯爵的永生之匙,便是这场狂欢中的金枝。”

    “在十二点的时候,手握着苹果的人,便是森林之王,而杀死他的人将取代他成为森林之王。当黄昏降临,狂欢结束,最终的森林之王将获得永生。”

    “看来我们不小心参加了一场游戏,不过,我们连规则都不清楚。”皇轩烬转过头笑着对维希佩尔说。

    然后抬手,向着那几个人利落地开枪。

    枪响之后他立刻拉着小茉莉躲入旁边的铁桶堆中。

    那些铁桶中的巨渊之银早已挥发,大多不过剩下个底,堆码成堆的铁桶滚落。

    金属的碰撞声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工厂废墟中。

    第178章 理想国

    02

    皇轩烬端着枪从堆叠的铁桶缝隙中看着那些流民。

    “不用管那个哥哥的吗?”小茉莉有些疑惑地问。

    “哪个?”

    “那个很好看的哥哥啊。”小茉莉说。

    “不用, 他死不了的。”皇轩烬咬着牙说。

    守在仓库外的食骨者仍未注意到这里,毕竟在如今的黑市九街枪响和死亡已经再寻常不过。

    维希佩尔仍旧站在原地, 与那些流民对峙着。

    “你不躲吗?”纹了半边文身的男人问。

    “折下金枝的人是我,我自然不会躲。”维希佩尔说, 他低头瞥了眼手中的弹匣,里面的子弹已经没有了。

    “或许是你,或许是那个小女孩。不过反正你们都得死就是了。”

    周围是干涸的巨渊之银的气息, 那些银色的燃料挥发后在罐体上留下了银色微黄的痕迹。皇轩烬皱着眉,在这浓郁的巨渊之银的气息中他恍惚间闻到了一些很熟悉的气息。

    他皱着眉,呼气开始变得急促。

    他又想起了那片战场,那片鲜血燃烧的战场。

    狰狞的古兽行走在鲜血中, 而遍地都是皇轩家的死士和边军的尸体。

    他又嗅到了那种气息。

    那在每一个夜晚压迫着他的气息。

    “小烬,你怎么了吗?”女孩把手放在皇轩烬的心口, 那里的跳动令人心惊。

    皇轩烬摇头, 侧身轻靠在堆叠的罐体上。

    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早就过去了。

    “他们在留你一个人送死,你还要挡在这里吗?”男人问。

    维希佩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男人, 像是他本该就是挡在一切面前的人。

    他闭眼放出鸦群,那些鸦群如同锋利的利刃,将所有经过的都割碎,那些罐体被一个个割碎, 桶中剩余的巨渊之银喷薄而出。

    然而那些鸦群在触及到那些流民的时候却瞬间破碎,黑色的羽毛纷乱落地。

    维希佩尔立刻睁开眼。

    这里……有其他的神明或古神存在。

    他的魂域被压制住了。

    那些鸦群本便是他分裂而出的灵魂,在那些鸦群支离破碎时, 所有的痛苦都由他来承受着。他咬着牙忍住那种近乎撕裂的痛苦。

    他抬起头再一次放出黑色的鸦群,想要冲破所有的压制。

    这一次那些鸦群没有破碎,然而却像是冲入了无限的虚无中一样。

    虚空遍地,荒凉光影。

    太盛的光亮和黑暗一样,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光影消散,他的眼仿佛被刺痛到流泪。

    他看见荒凉的光影中站在原地的少年。

    然而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再次消散,虚空之中到处都是虚伪的假面。

    他抬手想要触碰其中一个绘着阿斯加德星辰的面具,然而下一刻那居面具便在他手中破碎。

    “终有一日,我会成为阿斯加德的神王,那时吾便是这世上的公义,我会统御着一切,降恩于一切。”

    那时阿斯加德的神王还是布利,而他身为布利的后嗣终有一日也当成为神王。

    他像是炫耀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孩子一样笃信地说,而他那时也是真的那么相信的。

    而和他相隔着一扇铁栏的少年只是微笑地看着他,“是吗,那真好啊。”

    他坐在了铁栏旁,将食物递给牢笼中的少年,是他自己做的,不过有些做的并不太好,他挑着颜色漂亮的递了过去。

    “那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他问少年,如果少年有什么想要的,他可以下次带过来的。

    “想要的吗?”少年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在灯光中显得有些阴郁,他看着被光照亮的楼梯,一直看向光照不到的上面,“我只是想离开这里。”

    “不可以!”银发的少年突然说,直接将手里的食物扯了回来。

    少年缩回了拿食物的手,像是也没有怎么失望,只是抱回了自己的膝盖,仍旧看着楼梯说:“恩。”

    他将食物扔回了银盒中,皱着眉头继续挑拣着那些食物,心里却想着那个少年怎么能够想着离开呢。

    他可是古兽,古兽生来便只识杀戮,千年前若不是诸神斩杀了这世上大批的古兽,只怕这世上还是一片杀戮和血腥。

    古兽本便是野蛮而下等的。

    少年能活在这神殿下的牢笼中已是诸神的恩赐,他怎么能够想着离开呢?他本来就该被囚|禁在这里的。

    而且除了他,还有谁会像对一个朋友那样对这个少年呢。

    只有他罢了。

    “你想不想要向日葵,我下次带来给你看。”奥丁像是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太差了,于是放轻了语气说。他放松了身体靠在铁栏上,像是这样就能靠那个少年更近。

    对于奥丁强加给他的喜好,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轻笑。

    他所给他的一切从来都是强硬而不可拒绝的。

    他仍旧看着光亮中的楼梯,没有阳光,向日葵在这里也终究活不了的。

    “你吃这个。”奥丁又挑拣出一块颜色漂亮的食物隔着铁栏递给少年,他的语气像是根本不允许少年的拒绝一样。

    少年接过食物。

    趁着少年靠过来的间隙,奥丁盯着少年垂下的眼,少年的眼中像是有着阿斯加德的星辰,可他明明从未看过阿斯加德的星辰。

    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他可以命令少年做所有的事情,可他现在却像是偷窃一样,窃取着少年垂眸中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