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截管道应该在很早之前就因为事故断裂了。”鲨尾用手指在那截管道上蹭过,指尖上都是黑色的油污。

    皇轩烬环顾周围看着那些破旧的金属管道。他来黑市九街的时候, 这里已经变成了西陆的第三帝国,繁华喧嚣,金箔从失乐园的吊灯处落下。

    而他现在像是看到了黑市九街那已被埋入土中的过去一点点褪去了尘埃, 那些脏乱和泥泞重见天日。

    只是那些分食着巨渊之银残渣的人早已不在。

    “希德,我曾经和你说过的吧。我会在这些废旧的管道之上建立一座新的城池的。”鲨尾笑着说。

    “希德?”皇轩烬回头像是对这个称谓有些迷茫。

    “我曾经的名字。”维希佩尔说。

    “只不过等我实现这一切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了亚瑟帝国的执政官。”鲨尾耸了耸肩,像是有些无奈。

    从鲨尾的语气来看, 他和维希佩尔像是已经相识多年,至少是在黑市九街建起之前。

    “但现在, 你所做的一切都将消失了, 准确的说,不是消失,是回溯。”维希佩尔说。

    火焰中西路第三帝国的霓虹灯火熄灭, 而这曾经的地下旧都再次醒来。

    “你觉得这些是谁做的呢?”鲨尾突然问。

    维希佩尔摇了摇头,“你觉得呢?”

    “能做到这些的,只有神明吧。”鲨尾说:“如同虚空中的手,逆转一切。”

    “可神明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维希佩尔说。

    “……估计, 是为了好玩吧。”鲨尾说:“神明本来不就是躲在云层后戏弄一切的存在吗?”

    地下的另一处。

    狭窄的空间中,阿奎那身披着黑色的长袍,像是远古宗教的大祭司, 长袍下是金线刺绣的白色的教衣。他左手中拿着刚刚摘下的面具。

    “逆转。”他挥手说。

    于是那些金属管道瞬间改变了走势,像是错综复杂的迷宫被谁拨动了一个扳手,然后所有的道路瞬间变换。米诺陶洛斯的迷宫将美人的丝线吞没,于是来此的人再无归路。

    他从那些本应该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埋藏的道路中走过,像是神破开红海。

    “逆转。”

    黑色长袍下,他的手纤细而苍白,而他的声音如同古老宗教的咒语,低吟中带着巨大而神秘的威力。

    仿佛在古祭司的吟哦之下山川变幻,西流的河水归来。

    散去的云翳再次聚集。

    这神明不在的天地间,巫者便是最大的王。

    狭窄的隧道间常有从管道中滴落的低纯度巨渊之银夹杂着莹蓝色的杂质安静地燃烧着。那些幽微的光像是鬼火般,不一会便因为稀薄的氧气而熄灭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又燃烧了起来。

    “那些食骨者背弃了你,投诚了阿奎那,你就没什么感觉吗?”维希佩尔转过头看着鲨尾。

    皇轩烬转过头看着维希佩尔,在隧道间的光下维希佩尔的发色像是金属一般的银色,维希佩尔歪着头的时候,银发滑落如金属流淌。

    他有点想上手摸一下,又看了眼一旁的鲨尾,只好把手抄在口袋里用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挲着。脑子里想的却全都是夜晚的时候银发从维希佩尔的肩头上滑落再落在他的胸口脖颈处。

    比丝绸更滑比金属更凉。

    “我要有什么感觉吗?他们跟着我本来也不过就是混口饭吃罢了。”鲨尾的手指从管道间的锈迹中擦过,“他们……又不是我的兄弟。”

    “所以即使他们背叛了你也无所谓吗?”维希佩尔问。

    “他们又没有忠于我的义务。”鲨尾的嘴角挂着一抹有些讽刺的笑,说:“希德,这里可从来没有存在过什么你口中的公义。”

    “那些曾经跟在你身边的百兽部众呢?最开始跟着你的食骨者应该就是他们了吧。”维希佩尔看着隧道深处问:“即使是他们都已经背叛了你也无所谓吗?”

    鲨尾的脸色骤变,但随即又平复了下来,“他们都已经死了。”

    维希佩尔和鲨尾聊着那些忠诚和公义,皇轩烬在一旁只是自顾自地走着,脑子里却全都是金宫的月色下维希佩尔起伏的胸口,还有再向下一些……

    他低着头挨着管道安静地走着,脸却逐渐地烧了起来。

    “喂,你脸怎么这么红。”鲨尾看了皇轩烬一眼,刚想上手摸一下他是不是生病了就被维希佩尔拉住了手腕。

    “他刚才酒喝多了而已。”维希佩尔说。

    “是吗?”鲨尾感觉有些奇怪。

    “恩。”维希佩尔拉过皇轩烬的手腕,皇轩烬连忙点头。

    “这个是什么。”皇轩烬看着身后一截管道上系着的破旧不堪布条问,他用手指撩开那截布条,布条下是用黑色的泥污绘成的鱼纹,“一条鱼?”

    “是曾经那些食骨者最开始用的记号。”维希佩尔说:“那个时候那些食骨者还像是地下蚁群中的蚂蚁,而每当他们有集会的时候,就会用这种记号来做标记。”

    “这个标记的话,应该是指向那个方向的。”维希佩尔指了指左面的岔路口,“如果我没有记错,那边会有几个中央枢纽区,可能就是集会的地方。”

    “那去看看怎么样?”皇轩烬说。

    “还是算了吧,就算是有集会也是几十年前的集会了,去了搞不好会闹鬼的。”鲨尾嗤笑了一声说。

    “好,那就去看看。”维希佩尔看着皇轩烬说。

    鲨尾转过头看着维希佩尔,“兄弟,你是直接没有听我说话吗?不是,这小子是你什么人,你连我们几十年的交情都不要了吗?”

    “你们很早之前就认识?”皇轩烬皱了皱眉问。

    “当然,别看这家伙看上去年轻得像个二十□□的年轻人,实际的年龄估计比我都大。”鲨尾背着手说。

    “是吗?”

    “当然,我遇见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和现在差不多了,而我那个时候可才十五六,正当风华正茂好时光。”

    “我就是在这遇见的他。”鲨尾说走在最前面回头对皇轩烬说:“那个时候,他可是这地下的异客。”

    “殿下来这里干什么?”

    “他?他来等一个人死。”

    “什么人?”

    “一个目盲的孤儿。”

    维希佩尔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鲨尾说下去,只是安静地走在后面。

    更深处的道路上零星散落着一些针剂,皇轩烬低头捡起来了一个残留着淡红色液体的针管。

    “不要随便捡这些东西。”鲨尾说:“都是些不干净的。早年的时候这里的人生病受伤都是没有药可以用的,地下就流通着这种药,说是什么病都可以用。那些人也就不管什么病都用这种药,因为这种药可是死了不少人的。”

    “我好像用过这种药。”皇轩烬闻了一下针剂的气味。

    “在哪里?”鲨尾却像是突然有些紧张的样子,然后低下头说:“这种东西早就应该埋葬在三十年前的地下了。”

    “黑寡妇那里,她和我说过,这东西弄死的人比救活的人可多得多,不过她也没指望我能活。”皇轩烬看着针尖锋利的光。

    那个时候女人端着烟枪,眼神迷离,她说:“滴水顺海,只鱼逆流。所谓生死,也不过便是逆流而活还是顺流而下的区别。若是顺流而下三万里,倒是也乐得自在。”

    那个女人其实和诺顿医生一样,是个疯子。只不过她的疯更像是迷离烟火,颓落的曼陀罗。

    不过不巧的是,她的诺顿医生的小白鼠都是皇轩烬。

    “你用过这东西吗?”维希佩尔低头看着地下的针剂然后抬起头看着鲨尾。

    “当然。我可是这群流民里命最贱的一个。这东西我没少用。”鲨尾说:“不过后来嘛,就戒了。”

    “那个时候”

    一滩混着莹蓝色杂质的巨渊之银幽幽地燃烧了起来,照亮了周围的管道。

    红色的血迹。

    管道上遍布着鲜血,一瞬间他们像是再次回到了那个屠宰场。

    管道间传来轰隆的声音,像是在这地下发生着一场暴动。

    维希佩尔突然将身旁的少年拉至身后,然后瞬间向着管道后开枪。

    如同怪物一般的野兽倒落在地,其它的古兽因枪响而狂叫着。

    这些怪异的狰狞的兽类在这早已被埋葬的旧都中咆哮着。

    维希佩尔闭上眼放出了大片的鸦群,想要探知在这地下究竟还存在着多少古兽。

    然而那些鸦群一被放出便像是误入了遍布在地下的迷阵中一样。

    那些鸦群本该是他的眼,如今却成了无数将他拉入陷阱的丝线。

    有人在强制地将他拉入魂域。

    冰冷的雾气中皆是虚伪的假面。

    “之于你来说,古兽是什么呢?”

    “回答我,我的孩子,奥丁。”

    那时布尔还是阿斯加德的神王,而他是神族最骄傲的后裔。

    “古兽只识杀戮,它们是最原始的、野蛮的、下等的。对于它们来说,不存在公义,更不存在秩序。”他听见自己对布尔说。

    “是的,古兽是最下等的存在。”布尔看向金宫之外,世界树的最高处:“只有神族是得到了世界树眷顾的族类,神族是不该也不会存在任何罪孽的。”

    “所有的罪孽都归属于古兽。”

    所有的一切瞬间破碎,他又回想起了一切,布尔向世界树献祭了自己,换来了新生与创造的龙血。

    然后……然后便是那个永远下着雨的夜晚。

    阿斯加德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于是那个雨夜的云像是要压在他和那个少年身上一样。

    “这边。”

    当维希佩尔再次清醒过来已经被皇轩烬拉着跑入了隧道深处。

    “妈的,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古兽。”皇轩烬骂道。

    “我记得前面是一个旧的中央枢纽,有门,往那边跑。”鲨尾说。

    狭窄扭曲的隧道如同地下的迷宫,鲨尾一边跑着一边回忆着这里曾经的道路。

    他本来以为所有有关于过去的事情都被他密封在了无尽深处的地下,可他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就算永远不去想也不会忘记。

    就像这些错综复杂的道路,就算他已经数十年未曾踏入,可一旦走入这里,他便如同入海的银鱼,所有逆溯而上的道路都铭刻在血肉里。

    他……终究忘不掉的。

    他们奔跑而过的管道系着几条破烂的布条。